第一百二十章
那一夜事后回忆起来,都是奔逃忙乱,以及茫然黑夜里数载重逢喜悦。
薛寒云及罗行之,容庆三人到来,对于几家人来说,竟是意外生还机遇。罗老爷子带着各家妇孺,薛寒云手下将领护卫之下,很便与柳厚集合了。
柳明月离开之时,柳厚便如泥塑木雕,只觉一颗心直往下沉,却无法阻止女儿前去救人。虽生逢乱世,可是人总有存身立世之时,必须要去做事。
他不能拦,却仍是止不住担心……
及止薛寒云带着柳明月前来,小夫妻俩双双立他面前,他才似长久窒息得以缓解一般,竟都有些站立不起来。
坐太久,都有些僵硬了。
如今明氏军已躲进了皇城,而薛寒云带来人马此刻正皇宫门前与未来得及进入皇城明氏军厮杀。
几人商议一番,意见竟然意外一致,都决定放弃京师,回踞原地。
京师本是司马家地盘,纵如今天下大乱,也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皇城内那张宝座,而薛寒云所率之军诈取京师,并非为着那张宝座,而是京中各家亲眷,既人已救出,何苦留恋此间?
纵夺下皇城,将明铄赶出京师,将来还是免不了要与司马一族恶斗,索性早早撤出京城。
京中各处巷战零零星星,宫门口攻城士兵叫骂了一阵,竟然语声渐稀。
明铄京中经营数月,这股突然冒出来兵士莫名其妙出现,诈开了城门,偏又是明钰前来,他这位兄长素过争霸之心,明铄是百思不得其解。
天际泛出鱼肚白之后,喧闹了足一夜京师终于安静了下来。
明铄宫中城楼之上迎风站了一夜,灌了一肚子凉风,除了暗恨明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至今对这支人马来路不甚清楚。
待他派人出宫去探听,却险些气炸了鼻孔。
那些突然而至人马一夜之间又突然消失不见!一同消失不见,还有天牢之内原大启武将家眷,以及……柳相一家。
连近些日子十分柔顺,就连他也以为已经做好了进宫准备柳明月也一同消失了!
明铄坐大启皇帝御座之后,将案上东西一扫而空,一块上好玉石纸镇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斜线,殿内金砖之上,跌成了数块碎块……
任是他如何大发脾气,仍对这次事件来龙去脉搞不清楚,败糊里糊涂。又过了一月,明铄方接到一纸书信,信中提出,令他拿粮草来赎明钰命!
那信是绑箭头上,射上京师城楼,可见射箭者臂力惊人。
接到信明铄却不知,射箭者不但臂力惊人,还内火郁燥,不得纾解。
从京中解救出来人当夜便跟着大部队回巢,数日之后已抵达山寨。
薛寒云一路之上皆无机会问柳明月数年经历,似乎是自从牢中出来之后,他们之间距离不知不觉间便远了。不知是回来路上太忙,还是薛寒云错觉,柳明月似乎是刻意回避着他。
他也浑然不放心上,只当此刻不是述衷肠好时机。
待到得山寨当夜,薛寒云忙完营中之事,仿佛似个十六七岁少年郎急着见心上人一般,急迫回到自己院里才知,柳明月压根没回他住院子,而是住到了柳厚院里。
不但住到了柳厚所住院落里,还只住相爷卧房外间榻上。富贵人家来说,那外间榻乃是给丫环值夜所用。
便是相爷,对此事也并未阻止。
薛寒云心忍不住下坠,直落到地。
他不敢想象,小丫头此举意味着什么。
只是这一次前去柳相院里请安,他老人家再未拒绝,容色平静,却透着迟暮之态,便是鬓角白发,也已过半,却绝口不提让柳明月搬回薛寒云院中去住。
只瞧薛寒云心内含酸,提也未敢提让柳明月搬回去住之事。
他现觉得,只要她还活着,哪怕是不肯回到他怀抱,只要能看到她,都是一种难以言喻满足。——这也只是一个转念间。
第二日他黑着眼圈去营中,被罗行之取笑:“薛师弟你也悠着点,长途跋涉回来,可别折腾坏了小师妹……”
事过境迁,薛寒云与小师妹夫妻重聚,简直是一桩大喜事,罗行之打心底里替这二人高兴。
可惜薛寒云神色淡淡,不但未喜,反倒含愁。
罗行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橇开了他嘴巴,得知他们夫妻居然分房而睡,且小师妹有意回避,除了态度仍旧亲切友好之外,竟然全不似妻子所为,不由张大了嘴,半日未曾合拢。
“她……是不是心底里还怨着你?”
薛寒云摇摇头。
他是何等敏锐之人?
倘若月丫头心内对他存有一丝怨怼,如何能危机时刻,奋不顾身扑过来?且事后视作寻常?
分明是她内心对自己情根深种,视自己性命比她性命还重要,又怎么会怨他?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预感,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罗行之也住了口,窥着他神色,开不了口。
二人视线相接,心中几乎不约而同往那个方向想去……他们皆是带兵之人,乱军之中,女子会遭到何种对待,显而易见。
况柳明月容色不俗,连明铄也称她“月姬”,还是薛寒云亲眼所见。
先时他忙乱之际,似乎有意忘了这事,此刻想起来,只觉犹如心中狠扎一根刺,想要拨起来,只恐痛厉害。
良久,薛寒云长叹一声,不无沉痛:“总是我对不住她,害她受了这许多苦……我总不能负她……”
有此一节,夫妻再见,便不似上次一般轻松。
薛寒云倒是每日必回柳相院里请安,顺便吃饭。如今寨子里并无丫环,大乱之中出城,闻妈妈与老吴管事见得柳家父女二人平安,已分道前去寻找儿子儿媳,想要一家人守一处。
跟着他们,前途未卜,柳厚哪有不允之理?
闻妈妈走了,柳厚身边便再无侍候人,山寨之内却多是兵卒,柳明月一个年轻女子,又不好从军中找两名伙夫过来做饭,这父女二人小院里灶上之事,便只能仰赖柳明月。
好柳明月如今跟着闻妈妈也学了些家常菜式,她又于厨事之上,天生灵通,做个两三人饭菜,绰绰有余。
于是眼前柳明月,对于分别了四年多薛寒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她如今柳厚面前,仍是旧日那乖乖女,但离了柳厚,却已是温柔干练,打理起家务来井井有条,入得厨房,上得厅堂。
——这样柳明月,让薛寒云觉得陌生。
也不知是哪一日,她不再唤他“寒云哥哥”,而是替他盛饭时候,唤了声“阿兄”。
彼时薛寒云刚从营里回来,外面日光烈烈,满头大汗,却被她这声“阿兄”给唤,将浑身热汗给激了回去。
他接过饭碗,唇边挂着一抹微凉笑,就那么定定凝视着柳明月,目中情意深浓化不开,二人之间却似隔着千山万水,那么远。
柳明月他这样笑容里,眸子清明,坦坦然望了过来,温柔一笑:“可是饭不合口?”
薛寒云她似乎洞悉了一切目光之下,几乎要落荒而逃了。他连忙低下头来,大口刨饭,只觉热泪盈目,瞬间滴了下来……
——她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兄妹般过下去了!
过去之事,她只淡淡提起,当日并未被推下城楼,被肃王世子带走,辗转流落,才到了明氏军中。其余细节,一概不提。
她越是不提,薛寒云便越加不敢她面前提起此事,怕触起她心伤。
纵夫妻二人离再近,总似隔着千万里之遥。
薛寒云前去京师马送信前一夜,他从柳厚房里出来,柳明月身后相送,到得院门口,月光之下她乌发雪颜,容色平静,仿佛就是妹妹送着哥哥出门一般,平静到可怕地步。薛寒云内心忽绞痛了起来,似乎往日累积痛都这一刻爆发,明明相爱,却隔这样远,瞧着温柔端庄,再不似过去一般娇憨任性她,他心中怜惜到痛不可抑,猛伸也手臂,将她揽怀里,喃喃低语:“月儿……月儿……月儿……”
这些日子,他每每猜测她流离外这一年多经历,都是辗转反侧,痛越深,越不知如何来安慰她,只能远远观望,她低徊回眸之时,悄悄窥探,看她能否慢慢释怀……
他总是这里等着她。
他等了这些日子,却丝毫不见成效,这一刻再控制不住。
被他圈怀里柳明月似乎一惊,却也未曾挣扎,柔顺站那里,任他抱着。薛寒云内心狂喜,几乎恨不得抱着她立即回房,却听得下一刻,她用清朗温柔语声,说着这世上残忍话。
她说:“寒云哥哥,我们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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