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氏孤军深入京师,外援尚未到来之时,京师城门紧闭,薛寒云留下那些暗中保护柳厚军士们想要暗中传信给他,一时也难。
乱世之中,反倒是相国府,此刻却成了安稳国度。
柳厚自女儿回归,喜上眉梢,缠绵病榻许久身子忽然之间便好了起来,柳明月悉心照料之下,每日饮食之上调养,面色也渐红润,虽发色白,但却别有一种仙风道骨之感。
柳明月每每见到老父须发皆白,便倍觉心酸,却不好多说什么,白日里几乎大部分时间都陪他身边。
父女二人读书习字,谈古论今,关起门来粗茶淡饭,不闻外事,如今这种局面之下,能捱得一日是一日,也算别有乐趣。
明铄从来不是个面软之人。
他入京之后,很将京中文武官员大清洗。
死忠不要,谄媚不要,只留下实干官吏,维护京中正常秩序。
京中官员早司马策锦衣卫手里,已被吓破了胆子,骨头硬,早赴了黄泉。等到鲁王摄政,又清洗了一批,轮到明铄,这是第三轮清洗,短短四年间,已到了青黄不接地步,能存活至今,除了身要职埋头苦干,身兼数种职位,别无闲人。
吏治**似乎太平盛世容易滋生,反倒乱世之中,大启官吏们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冷酷精简方式,完成了吏治整顿。
明铄手里带来官员,皆是武官,战场上与人搏命,如今对着琐碎政事,鸡毛蒜皮卷宗皆头大无比,万分庆幸司马氏入主中原之后,官方卷宗皆是中原汉字与北狄语各一份,这多少也算是给了他们方便。
柳明月回来之后数日,相国府外面便站了一圈护卫。
闻妈妈出门买菜,一开角门顿时吓了一跳——左右两边各立了两名高壮北狄男儿,目不转睛冷冷瞧着她,枪尖日光下面泛寒,她吓“啊”一声缩回院中,“啪”一声便阖上了角门。
护卫甲:“……”
护卫乙:“……”
护卫丙:“……殿下好像说过,不要影响到相府内正常生活……”
护卫丁默默往后挪动了十步,冷凝目光空空如也巷道里打转,假装不曾瞧见那紧闭角门。
……相国府仆人胆子太小,这真不是他们错啊!
其余三人也默默,有致一同往旁边撤,以期能退到一个安全不那么吓人距离……
这日不出所料,相国府只有清粥大米,菜蔬断顿了。
明氏入京之后,原本供应紧张蔬菜市场,如今是艰难。
京中大部分疏菜,乃是京郊菜农所种,如今四门紧闭,那些菜农进不了城,城内只有少量菜蔬供应,供不应求,便是禽类鱼蛋,如今就算有钱,也极难买到。
唯有京中那些平常百姓家所养家禽之类,拿到早市去换些银钱,买些米粮。
闻妈妈每日起绝早,前去市场,柳家父女二人餐桌上,每日菜色随着闻妈妈斩获而有所不同。像今日这样,连棵小白菜都未有,实属意外。
柳明月心疼老父身体,私下悄悄偷问闻妈妈,听得门口站着护卫,大大出乎意料,想起宫中明铄手腕,心中打颤,却又不欲柳相知道,私下悄悄去侧门打探,见得大门口站着十六名护卫,直觉不太妙。
第二日,她针线房寻了一身丫环衣裙套身上,将头发简单盘了起来,插了个银簪子,挎着篮子去买菜。
闻妈妈见得她这番打扮,心中一酸,苦劝她:“这种事情,怎好让小姐去做?老婆子去做就好……”
柳明月见她着实不放心,自己又确实不知菜场什么地方——这座城池,如今已不是旧日歌舞升平之地,她熟悉这座城池繁华之处,却从不知一粥一饭来处——便索性让闻妈妈陪同。
闻妈妈再次打开了角门,左右探头一瞧,见得那些明氏护卫已站稍远了些,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还未回头招呼,柳明月已挎着篮子大大方方出了角门……
她连忙跟上。
这相府护卫,原本便来自明铄护卫队,皆见过柳明月模样。如今见她这番打扮,皆暗暗扯了扯嘴角,目不斜视,由得她们主仆两去了。
柳明月跟着闻妈妈奔赴早市,今日所获颇丰,两只活鸡数把青菜,一个萝卜。闻妈妈笑颜逐开,连连夸她:“没想到小姐手身比老婆子利害多了……”
柳明月汗然……想她练功多年,如今唯一用处,竟然是跑来菜场与一帮高官府邸妈妈们抢菜,真是大违罗老爷子教导!
回去路上,却教她瞧到了惊人一幕。
一长队囚犯,衣衫褴褛,男女分开绑缚。教她惊异并非是这样大宗囚犯,而是这些囚犯她皆认识。
女子这方,领头是昭阳公主,及她长媳司马瑛,其后跟着便是宜安公主及成安公主……其后女眷,她也大多认识,皆是城中司马一族宗室,或者公主郡主们……
当年,她也曾是昭阳公主座上客,却不想,一朝天子一朝臣,贵为司马一族公主,如今却成了明氏阶下囚……
柳明月与司马家这些公主郡主们并无多深交情,不过是被召应景做客,反是男囚这一队,她细心瞧了又瞧,瞧见了昭阳公主长子谢炎,没瞧到小师弟谢弘,始觉松了一口气……
谢弘是个全无心机傻子,对政事一窍不通,碰上这种风云巨变,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挎着菜篮子瞧了一会,心中感慨万千,闻妈妈见得她面色不好,悄悄扯了她便走,到得半途军卒稀少之时,才低低嘱咐:“小姐以后看到这种,万不可站那里直眉愣眼瞧。这数年间,京中这种事情极多,今日还是高官权贵,明日便举家下狱,男被斩,女没入教坊司……”
柳明月见得闻妈妈一副见怪不怪淡定模样,哪怕看到本朝公主做了阶下囚,居然也淡定如斯,深觉自己这几年历练根本不值一提。什么叫气度?闻妈妈这才叫气度!
当日回去之后,她与柳厚谈起此事,相爷对此比之闻妈妈为淡定,甚直笑着调侃她:“我家月儿都可以下菜场了,还有什么能让人惊奇呢?”
他眼里,天之骄女落魄还比不上自家闺女不得不充当丫环,去菜场买菜能博他一句感慨。
相国大人养女经验里,真没有让自家闺女吃苦受累这一条。
这实超出了他教导范围,哪怕他曾经用了全力,想要庇护自家闺女,可是她却他看不见地方,吃了无数苦,哪怕她不说,他也可以预见。
吃了苦头,悄然长大。
如今她这样体贴,这样善解人意,当她娴熟他身边做着一切生活琐事,全然不似那个离家之时,还手忙脚乱,连自己衣衫头发都要丫环打理闺女,柳厚心中都要歉疚万分……
直到,她抱着他胳膊撒好一阵娇,没心没肺模样,就跟旧时一般模样,相国大人才能将心头酸涩悄然抹去。
……大约,这世上愿意自己孩子吃苦父母,原本就是凤毛麟角,相国大人,不其列!
柳明月是深深了解老父一片慈心,每每买菜回来,总要将外面见闻详细描述,就好像,她是个天真不晓事孩子,如今通过每一日出门买菜,正慢慢熟悉这座城池。
其实原本柳明月是真心想逗柳厚开怀,可是时日多了,连她自己也渐渐期待每日去菜场经历。
闻妈妈别地方所知有限,但唯有食材选择这一块,有无数经验可供传授,不止经验,还有无数阵年掌故。
譬如如今已经被举家斩首昭阳公主府上,当年是何等奢靡,只为了做糟鸭舌,便能将整只鸭子弃了……
又或者宜安公主或者成安公主府上,虽比不得昭阳公主,却也有种种传闻……
后听到消息,却着实不够美妙。
由于罗延军死于明铄之手,纵然他是自杀,可是白水关罗氏一门,却是数被明铄所灭。明铄进京日久,渐理清京中之事,便派兵包围了将军府,将军府男女皆没入天牢。
便是相关姻亲,容家贺家,皆其列。
柳明月听到这消息之后,只觉大脑一阵空白。
罗老爷子如今年事已高,她回京之后,生怕带累了旁人,因此还不曾出府拜望亲友,哪知道一把年纪,承受丧子之痛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入了天牢……
不等柳明月进宫求见明铄,明铄便前来拜访相国府。
柳厚年纪渐老,柳明月有心不想让他操心闲事,但对于明铄上门这件事情,却避无可避。
——何况,她还有事要求明铄。
因此,明铄到相国府受到待遇,还算客气。
虽然,席间只有二凉二热四个菜,和平年代,简直算得上寒酸,寻常富民都不好意思拿来待客,但现如今,已算不错。
柳厚是个老人精,别不说,单是明氏进城之后,对他这位一国之相不曾动刀,他不会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对明氏江山有助益。
——多半还是自家闺女原因。
柳明月虽未多说她与明铄之间事情,但柳厚嗅觉敏锐,早从蛛丝蚂迹之中猜出了首尾。
他是老牌政客,讲究风起云涌岿然不动,内心如何震撼,面上颜色不改。纵如此,此次也被明铄给惊住了。
“什么?……殿下要娶我家女儿?”
这事着实荒唐了些,哪怕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将女儿强塞给女婿,但到底……自家闺女如今还是已婚妇人……
明铄完全没有一点强娶□心理障碍,“月儿跟着本王大半年,本王又极爱她聪慧,相爷不觉得,这门亲事很般配吗?”
柳厚从政几十年,政客自有自己生存法则,不同于此刻被关天牢之中罗老爷子,忠勇爱国,明铄围城时候,还组织兵勇前去抵御外敌,心心念念要将侵略者赶出国门。
柳厚这种政客,性格里刚烈成份少,权衡时候多。司马氏搞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明氏进京之后,对寻常百姓秋毫无犯,他便不会生出同归于想法,只盘算老百姓明氏统治之下,会否有好日子过?
有着这种开明思想柳厚,对女儿婚事上,却还是有着基本固执:“殿下难道不知,小女已嫁人为妇?且她夫君如今还健……”拆人姻缘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明铄毫无负担,“草原上儿郎,见到了中意女子,自可掠来为妻。就算女子有了夫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事。相爷那位贵婿如若有本事,何至于让妻子都落到了旁人手中?”
一生中经历无数风浪相国大人再一次哑口无言了。
这种强盗一样闯进别人家中强娶草原蛮子,明铄不是头一个。
想当年司马家入主中原,这种事情便时有发生,不过都被暴力血腥镇压了……再加上后来司马一族入乡随俗,逐渐学会汉家礼仪,这种事情才渐渐绝迹。
哪知道事到如今,倒教他初次见闻了北狄人粗蛮。
北狄人草原上恣意惯了,各部族之间掳掠之事时有发生,女子同物,易易主,掠□室为己妻者不知凡几,明铄前来提亲,已算得极为郑重了。
不然依着北狄人风俗,既然这个妇人入了他帐子,那便是他妇人,又何须再来提亲?至多事后补些聘礼了事。
但柳家世居江南,祖上皆是汉人,柳厚骨子里还是禀承了汉人传统,如今见得明铄这般,向来惯会打官面文章相国大人也怒了,“殿下此言差矣!老夫只此一女,爱若珍宝,哪怕她再嫁,也要两情相悦。何况她夫君还活着,难道要全大启百姓都指着老夫脊梁骨骂老夫女儿水性扬花吗?”
柳明月正泡了茶来,见得自来不怒老父居然失态若斯,连忙上前劝慰:“阿爹消消火,明帅不过同阿爹开个玩笑,朝建立伊始,明帅若是非要强娶旁□室,岂不是寒了大启一众归降官员心?”
关心则乱。
柳明月深知其父底线,旁都好商量,事关她幸福,老父恐怕拼得老命,也不肯退步。
她所能做,唯有点醒明铄,别为了女色而误国。
明铄闻言,微微一笑:“月儿说也对,本王是不能强娶!”就柳家父女暗松了一口气时候,他话锋一转,却道:“不过只要杀了薛寒云,想来本王再娶月儿,相爷跟月儿都再无异议了吧?”
他这话其实极为霸道,还是毫无商量余地。
手握重病明氏王子自来说一不二,如今被柳家父女反驳,面上也不算好看,柳明父女眼神交接,皆不再说话。
柳家父女倒不认为明铄能杀了薛寒云,也许是出自于对自家人盲目信任。
明铄只当柳家父女默认了他提议,心情复又转好。
柳明月见他情绪转好,索性趁机提出,想前往天牢探视罗家,明铄亦答应十分爽。
他进京这些日子,还曾遣人详细梳理过京中权贵之间亲疏,早知柳明月师出罗老将军。
“当初白水关斩杀罗家人之时,本王还从一名逃脱仆人身上搜出军中详细布署,也不知是怎生泄露出去……本王一直想着要彻查……”目光直逼柳明月,见她无辜瞧着他,似从所未闻此事,唇角一勾,再不追究。
柳明月倒被他这笑容逼出一身冷汗来。
三日之后,明铄遣人带她前去天牢探望罗家及相关亲友。
她去之前与闻妈妈准备了许多食物,做了五香鸡,蒸了馒头,还从自家酒窖里寻了两坛子好酒。这些东西太多,明铄派来护卫帮她提着前往天牢门口,她便谢了那护卫,自行提着进去了。
罗老爷子刚烈,若是教他瞧见这一幕,说不定会以为她同北狄明氏勾结,万一连酒坛子都砸了,就不太好了。
天牢阴暗潮湿,罗家男丁如今都出征了,只余罗老爷子一个,便关了间独立牢房。反是女眷,各家都留京中,便按姓氏关一处牢房。
柳明月先去了罗老爷子牢房,立外面,见得老爷子盘膝坐一堆干草上面,却似高坐玉堂,威严依旧,心中一酸,站牢门外请安。
老爷子原本紧闭双眸养神,哪想到柳明月从天而降,只当自己做梦,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嘟囔:“难道是月丫头周年祭了,没收到老夫祭品,这才跑到牢里来了?”
柳明月:“……”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免费字数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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