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宣和四年腊月初,京城下了厚厚一场雪,将巍峨皇城及官衙府邸皆笼罩一片白茫茫中。
这日早朝众官员还未下朝,宫外便有王府长史前来报丧:汉王殁了。
汉王是先帝四皇子司马康,乃是荣太妃所出。先帝瑶华殿时,他年纪尚幼,仍住后宫,但自先帝驾崩之后,他也日渐长成,承宗帝便封了王爵,赐居汉王府。
他虽年纪小,但却是如今皇城里唯一王爷,当今圣上亲弟弟,是清贵不过。便是荣太妃,宫里半辈子苦熬苦挣,也算是出了头,跟着汉王出宫享福去了。
哪知道这才没多久,也没见着汉王娶妃生子,今日早晨,汉王房里值夜丫环进去叫他起床,才发现汉王七窍流血,身体僵硬,已死去多时了……
荣太妃听到消息,挣扎着到了汉王房里,见到小小少年死不瞑目样子,当即昏死了过去……
王府下人不敢怠慢,这才着急忙慌进宫报丧。
此消息一传开,就好比莫名其妙而死赵王“第五文学”,全文字手打燕王世子,就算后来承宗帝怀疑是柳相动手脚,可是查来查去,只有隐约几条线索,却无确凿证据证明是柳相下毒手。
况且,如今这事,却与柳相半点关系沾不上。
他自听闻闺女命丧,这都卧床不起数月了,怎么可能去害汉王?
这件事情,疑点甚多,承宗帝思来想去,茫无头绪。
可惜不久之后,市井传言,当今圣上不修仁德,对胞弟下毒手……
原因是,他成亲这么多年,从太子到皇帝,如今皇宫里只有去年尹昭仪生一位公主,还养皇后名下,除此再无动静。
如今天下动荡,藩王造反,中宫犹虚,上个月有朝臣提议为了以安民心,不如立个太子。
承宗帝与宗室交恶,要他选藩王之子,已无可能,算来算去,竟然有朝臣隐隐提出:便是立不了皇太子,立皇太弟也是一样……
司马策当场脸色转黑,那朝臣被廷杖二十,摘了乌纱,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这才过了没多久,汉王便殁了,不得不令人沉思。
派去御医验尸回来,只道汉王饮食不慎,中毒而亡。
此事传开,朝野上下哗然,承宗帝高坐帝座上,几乎都觉得朝臣们用异样目光瞧着他——他真想一怒之下,将这帮只知吃朝廷俸禄而不知为君主解忧混蛋们都抓来杀了!
他明明没有向汉王下毒手啊,怎么说出来都没人信样子?
连后宫里向来善解人意沈昭仪也自作聪明安慰他,“陛下也是迫不得已,妾身都懂!”
懂个屁!
承宗帝暴怒之下,恨不得当场将这美人脸给扇成猪头!
连后宫女人们也认为他不择手段,将年幼汉王给杀了,试问朝臣之中,还有几人能信自己?
承宗帝觉得分外苦恼。
这时候扒拉着手指头数,往日心腹如今皆与宫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无论是国舅还是颜致,沈传……皆有女儿宫里。便是承宗帝有心询问,也有所忌讳。
皇后久病,如今宫中事务早有温太后监督,温贵妃掌管。有了太后这尊大佛,其余妃嫔们无不被辖制服服贴贴。
尹素蕊倒是温和安详,一贯与世无争,只一心一意中宫侍奉皇后,就算如此,承宗帝也不敢向大理寺卿尹大人请教——那一位冷面寡言,与承宗帝气场十分不相合,不太适宜说些知心话。
承宗帝试过了,但奈何尹大人只对断案感兴趣,对做心腹谋臣这事不甚感兴趣,倒与他那位恬淡安静女儿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司马策便不再勉强他。
想来想去,唯有宫外卧病太傅可堪请教。
说句实话,柳厚精明能干其实并非先帝夸耀,等到司马策真正将他闲置家,政事之上处理起来,才觉起吃力来。
往日只要他下旨,下面官员执行起来,很是雷厉风行。如今再看朝中内外,每有政令下发,执行力度总不甚完美……
便是前线军饷,各地灾款,也下拨不到位,人浮于事,令他十分头疼。
责问起来,下面官员便吞吞吐吐,后才道:往日这些事情,详细执行起来,都有柳相安排,各司其职,赏罚问责,皆有成算。
如今朝中失了个领头羊,纵然温国舅,也不能全盘掌握。
他向来只管掌军,哪里掌过六部及地方诸事?
承宗帝再行拜访相国府之时,已近年关。相国府门子神情呆滞前来开门,见得是他,总算该有礼节未“海天中文”,全|文字手打曾忘,跪中门请安。
司马策让人头前引路,便往相国府后院闯。哪知道引路小厮却拦住了他,哭丧着脸道:“圣上不必往后院去了,自从我家小姐殁了,老爷许久都不曾回后院了,怕触景伤心。如今只前院书房养病……”
承宗帝原还想着,若是柳相身体康复,便起复了他回朝主持大局,但听得小厮之语,竟然还卧床养病。他跟着小厮到了书房门前,隔了老远便闻着一股浓烈药味,及止进去了,见得书房地下有药僮煎药,程太医靠椅上打盹。
听得动静,程太医睁开迷沌双眼,才发现是圣驾降临,连忙叩首下拜。
承宗帝便略微问了些柳厚身体状况,程太医一一回答,只道时好时坏。好些时候,便垂泪伤感,坏些时候连人也有些认不清,拉着丫环手当女儿……情形很不乐观……
程太医引了他往屏风后面床上去瞧,但见那窄床上躺着男子乌发已有大半花白,面色苍老憔悴,分明心力交瘁,哪里是往日儒雅温隽一国之相?
他床边稍坐,柳厚人事不醒,兀自昏睡,连半点主意也讨不到,遂败兴而归。
直等书房里人都退去,柳厚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程太医夸张朝他抱怨:“圣上就坐那里痴痴瞧着,你竟然也睡得着?说实话,若非被逼急了,他何至于跑来找你讨主意?”
柳厚人虽苍老,但此刻精气神瞧着倒还不错,冷笑道:“当初温世友诬陷我,他便轻信了那老贼话,将我闲置家。如今教他也尝尝这背黑锅滋味。”
程太医端了先时药僮煎好药来,扶着他起身:“你且喝了药再歇会吧,身体这样差,还要劳神。”
柳厚接了药碗过来,瞧着细瓷之上缠枝莲纹出神许久,才长叹一声:“我一生所求,不过女儿平安康健,如今皆成泡影。她活着我尚且不能保她平安,九泉之下,如何面见老妻?”
将那黑苦药一口饮,只觉腔子里苦透,语声亦格外森寒:“我如今再无顾忌,谁教我女儿不好过,我也定然不教他好过!他不是喜美人吗,我便教他知道知道,难消受美人恩!”
程太医接了空碗,默默觉得,肃王死真是时候,若是落到柳厚手里,恐怕不会比一箭透心来痛。
……他翁婿两个都成了疯子。
听说薛寒云屠了整个肃王府,杀了肃王儿女,那丫头墓前用人头堆了个塔出来……
想起逃肃王世子司马恪,默默替他祈祷:好点死了,免得哪一日落到这翁婿二人手里,生不如死!
“如今你既然着人查了出来,赵王燕王世子乃是温国舅所杀,却又栽脏到你身上,那这汉王呢?”
对于汉王之死,程太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藩王皆反,承宗帝也确实没道理杀了这个年幼,母家背景不强,又不会威胁到他皇位弟弟。但凡他有点脑子,正应该好生供养着这弟弟,让天下人都瞧瞧他仁义才对啊。
“圣上虽然不好取汉王小命,那些反了藩王呢?若是有一日杀进京来,是不是先帝儿子理所应当继承王位呢?”
柳厚对这些事倒瞧透彻。
政事之上,程太医一向不甚关心。如今听得老友分析,不觉后背冷透。那些凤子龙孙,比之寻常人家心肠歹毒许多。还未杀进京来,便先将无辜稚子杀了。
去年他还替汉王瞧过病,他小小年纪,倒很悯下,全无皇子傲气。如今却这场风云巨变中,无故做了权利牺牲品……
程太医哆嗦了一下,缩着脖子退到了椅子上,重重坐了下去:“反正你近需要养伤,我还是窝相国府里吧,至少这里觉得安全些。”
柳厚哪怕剩了半条命,也有一种安定人心力量。
外面人心惶惶,便是前朝后宫,如今也不甚安生。时不时有牵扯进后宫争斗太医丢了小命,他那些同僚们当差当提心吊胆,不知哪一日就被抄家灭族了。
依着他说,这些后宫女人们与其陷害别人,不如早早想法子勾住了承宗帝,生个皇子出来是正经。都是膝下荒芜,却偏偏舍本逐末,斗死去活来。
依着他眼光,大理寺卿尹仕鲁闺女倒是聪明,可惜肚子不够争气……
柳厚横他一眼:“你怕什么?横竖这事不是你我做。只不过我稍微因势利导,推波助澜一番,先让圣上尝尝背黑锅滋味,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温国舅也尝尝遭人陷害滋味,顺便为圣上洗冤。你说,他甥舅两个,还会感情如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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