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自荐
第四十七
随着柳厚亲笔书信前来,还有亲笔所书请贴,邀请温家诸人前往京中参加柳明月与薛寒云婚礼。他一人身兼两小家长,索性独个儿便将婚期订了十月初一。至于过大礼请期诸事,待得薛寒云到得京城,再另行补办即成。
温家三房收到请帖,温老爷子倒无什么表示,温老夫人当即清点自己嫁妆,准备替柳明月添妆东西,一时又内心感叹,女婿将薛寒云这未来外孙女婿送来江北,可谓用心良苦。
温老爷子倒未曾有所表示,只将薛寒云叫来,塞给他几卷字画,“你们既要成亲,外翁没什么可送,只这几卷字画,算不得值钱,聊作贺礼。”
薛寒云感激不已,回去打开一看,分明是前朝名人真迹,如今市面上难寻好物件,心内大喜:温老爷子这是承认他这外孙女婿了。
温家不止长三房收到喜贴,便是长房与长二房也收到了贴子,其余旁支却无此殊荣得柳相亲邀。
小温氏女儿成亲,请叔伯长辈及堂兄弟们观礼,原是平常之事。只是如今小温氏不,由柳相亲笔所书请帖,此事便极为不平常起来,嫡长房二房都极为重视。
消息传开,女性长辈们都考虑添妆之物,不能前往京城,便想着柳明月怕是不日便要返京,索性趁着她未走,早日送了她添妆之物。
温家子侄辈众多,入仕,将来进京赶考,都想着能靠柳相这棵大树。
何秀莲听到此事,先是目瞪口呆,过后却又如释重负,显然大松了一口气。
小芬只道她被这消息打击到,连忙劝慰:“姑娘别生气了,也别伤心了,凭什么样好男子,姑娘总能寻到一门好姻缘。”她乃何秀莲贴身丫环,也知道她家如何境况。假如何秀莲嫁不好,她自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是以极为盼望着何秀莲好。
哪知道何秀莲不怒反喜,“你哪里知道,这却是好消息。”
小芬不解:“薛家公子与柳姑娘成亲,怎是好消息了?”心道姑娘莫不是伤心傻了?温家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碰上个能指望良人,那人却要成亲。
她原还想着,温家子弟众多,何氏不拘哪一个,将她家姑娘许了过去,她们才算长长久久温家扎下根来。可是温家一住这么些年,心里也知道温家与何秀莲家门户不对,原就指望着与何氏血缘之亲,如今冷眼瞧着,自家姑娘做温家少奶奶,是指望不上了。
可是给温家少爷做妾,又实不甘心。
何秀莲淡淡一笑:“小芬你傻了?薛家公子忠良之后,又是柳相养子,听说已经有了官职,京中多少大家闺秀娶不得,难道还会娶我一个贫家小户女子不成?我原先与柳姑娘打听他,便是想着,若能他身边侍候,将来得个一男半女,终身有靠,岂不比姑母送回家去,嫁个手艺匠人,做个贫家妇人,为了生计辛苦操劳,几年之后便颜色残老强上百倍?”
小芬至此才知何秀莲心中想法,转念一想,便是她,也宁做富人妾,不做贫家妇。锦衣玉食当主子,总比蓬头垢面辛苦强上太多。况薛寒云不比温家少爷们,读书考科举,将来前途如何还很难说。他背后有一座大大靠山,出身又极好,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柳姑娘……”
小芬只觉此事颇有难度。
何秀莲却笑道:“先时我便想着,与柳姑娘打好交情,她若是个心软,怜我寄人篱下,将来要是我提起来,她回京之时能与姑母说一声,带我离开,容我侍候了薛公子,便是万福。打听薛家公子有无婚配,便是想要知道这未来主母禀性如何,万一是哪家骄横千金,也好多做防备。哪知道却是柳姑娘,这可真是万幸。”
小芬不解:“怎是万幸?难道柳姑娘就好相处了?”
何秀莲道:“虽不算好相处,但也不难相处。听说相爷大人后院清静,柳姑娘哪里知道整治后宅妾室手段?我只要规规矩矩,要说恶毒,我瞧着她也不是那些恶毒,能狠下心来打杀妾室。男子总要三妻四妾,与其将来她要替薛公子纳旁人,不如我亲自去求她,她知我家世门第皆低,与她全无可比之处,要是心软怜惜我寄人篱下,说不得就同意了……”
她们主仆这里打好算盘,又费了半夜功夫,要为柳明月打些络子,做些贴身针线活出来,忙活不已。
温毓珠众姐妹听得此事,俱都闺中背着长辈笑开来:“月丫头嘴也太严了些,与夫婚夫婿同来外翁家,难道怕我们姐妹们取笑,这才不肯说出来?”
便相约了去三房寻她。
温二老爷子近日些日子时不时会去三房寻温三老爷子麻烦,兄弟俩斗一阵嘴,互相揭疤,狠批对方不是之处,又相对灌一阵小酒,火药味倒淡了不少。听得长房孙女辈们温毓珠,温毓琦,温毓珍前来三房寻柳明月,便喝令贴身长随:“月丫头要回京了,还不去将芸丫头荷丫头拎过来,送她些临别礼物?”
二房孙女辈只得了两个,温毓芸与温毓荷,虽长房与柳明月见过几回面,但二房与三房多年不曾踏足对方家门,这些日子温二老爷子虽时不时前来,但其余人如今还不曾来过三房。
送信长随前去将温三老爷子此话带到,他是下人,自不敢说将两位小姐“拎过来”,只道老爷子请两位姑娘去陪陪柳姑娘,柳姑娘说话便要回京成亲了。
二房太太奶奶们闻听此言,揣度二老爷之意,这是容许二房与三房来往了?
当下大喜,忙忙收拾了带着温毓芸与温毓荷前往三房。
三房出了个相爷女婿,这些年,二房没少眼红,明明是极亲亲戚,偏偏不能走动,如今有此可会,如何不乐?
二房太太奶奶们来,柳明月不过前去见个礼,自有林氏颜氏费心招待,她房里今日却格外热闹,一帮表姐妹们全聚集此,皆送了她一些临行礼物。温毓珠送乃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虽一般,但也是她家长戴着,权做纪念。温毓琦温毓珍皆是自做荷包,前者荷包里装着一对明月耳铛,后者装着一对梅花花钿,做工十分精巧,柳明月瞧着皆十分喜欢。
三房温毓荷与温毓芸也有礼物相送,连向来安静内敛温毓琼也有东西相赠。
柳明月见此,忙吩咐将前两日与薛寒云司马瑜逛街买回来胭脂首饰,各分了一份,送予众姐妹,聊表谢意。
众人推辞不过,皆收了去,又道:“我们本来是来送礼,哪知道又赚了这许多回去。”
柳明月当时买这些东西,便想到他日离开江北,与这些表姐妹们相处一场,临别相赠也不错,是以今日人人有份。往日温毓珠要出门,何秀莲也要前来,今日却不见她,她还道那日自己与何秀莲那些玩笑话教何秀莲放了心上,听得她婚讯,何秀莲大约有几分尴尬,不肯再来了,遂也不以为已。
她是任性惯了,与何秀莲相处日久,见她背人处常自伤自恋,对何舅母全无感恩之心,话里话外都是理直气壮索取,便十分不喜她为人,又见她对薛寒云有意,她自己本来便是个霸道性子,虽当着薛寒云面,容她示好,原是存着试探薛寒云之意,可是内心未尝不厌憎她如此行为――连她男人也敢想!
她如今又得了薛寒云应承,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怕扑缠上来女子,因此对何秀莲倒全无一点忧心。
何秀莲不比罗瑞婷,罗瑞婷是堂正磊落性子,立身行事颇有几分敢作敢为大丈夫气派,柳明月对这位师姐很是敬重,因此与薛寒云之事,至如今也还会顾忌着她心情。但是何秀莲出身小户人家,又一直养旁人家,心中如何作想,谁人会知?
万氏教导她那些女子里,尤其要防备便是这样女子。
“今日怎不见何姐姐?往日何姐姐可与大姐姐焦不离孟。”温毓珠是长房嫡长孙女,柳明月便要呼她一声大姐姐。
温毓珠笑瞧一眼琉璃,“你问这小蹄子去,都让她去请了,人却没请来。”
琉璃连连摆手:“这可不是奴婢错。奴婢是奉了姑娘之命去请表姑娘,哪知道她正与小芬忙着呢,说是不得空,改日有空了再来寻柳姑娘说话。”
温毓珍性子活泼,听话便笑了:“何姐姐敢是不肯来送月丫头了?等她改日有空,月丫头都回京了呢。”她并非何氏所出,而是长房嫡次子女儿,与何秀莲也无亲戚关系,不过瞧大伯母何氏面上,叫何秀莲一声姐姐罢了。
柳明月听得她不肯来,心道:她若能知难而退,便是好事。
正一帮姐妹们玩闹着,便有婆子来报,前院有柳家长辈前来,温老爷子令柳明月去前院见客。
柳明月听诧异,怎有柳家人上门来?
她早听小温氏陪房闻妈妈讲过,她祖父过世早,偏留下偌大产业,只留下了柳老夫人与柳相二人过活。彼时柳存不过三四岁,孤儿寡母,且柳老夫人娘家已经凋零无后,柳家慈安镇十里外五柳镇,镇中柳姓人家居多。
柳家族人欺凌她们孤儿寡母,想吞占这一房产业,便将她们孤儿寡母赶出了镇子,只道柳老夫人不肯为亡夫守节,与过往客商有勾连,伤风败俗,从柳家一族中除去,令他们孤儿寡母自行活路。
其实柳老爷子留下数家铺面田产皆极为获利,引族中众人眼红不已,这才引来此祸。
柳老夫人聪慧坚贞,见保不住亡夫留下产业,索性收拾了细软,带着幼子离开了五柳镇,慈安镇上赁了一所小宅子,省吃俭用,将柳厚送去读书,至于柳厚天资聪颖,刻苦攻读,此后一再高中,又得遇明师指点,终成就今日这番局面,却是柳家族人未曾想到。
柳厚后来逐步高升,从不曾回过柳家祭祀,便是柳老爷子坟,也早十几年前,迁往别处,不再与柳家有任何瓜葛。
当年迁坟之时,柳家族长早听闻柳厚高中,步步高升,便存了亲近之意,想着他总要回家祭祖,到时候将他家产业一并还回,再赔礼道歉,想来这陈年旧事便会揭过。
以前柳厚家宅子乃是柳家族长一房,听得柳厚当官,便忙忙将这宅子腾了出来,打扫干净,盼着柳厚回乡。
哪知道柳厚高中之后并未回去过,隔了数年回去,甫一回去却要迁坟,连家门也不入,只带着一众府衙兵丁,迁了便走。柳家族长带领族中众人前去相见,他周围被官兵围严严实实,根本靠近不得。
后来随着柳厚官越做越大,终于权相,柳家族人几乎悔青了肠子,便是当年起了贪心又带着一帮子侄辈霸占了柳厚家产业老族长也族中受指摘。众人如今都怨悔老族长当年贪财,却不肯承认自己当年也是趁火打劫,欺凌柳家孤儿寡母全无安身之处。
这么些年来,柳家除了柳厚,再无能读书高中,柳家族人无不盼望着能与柳厚和解,也好光明正道攀上柳相这棵大树。
近几日,温友政去乡下收租子,随行仆人早得了他吩咐,说是要乡下寻个小活物给哥儿姐儿玩。随行仆人与庄子里管事极熟,两口酒下去,那管事便知道了,原来是府里表小姐回乡探亲了。
那些佃户闻听是京里来相国府小姐,忙忙收拾了一对儿白色小兔子,一对儿黑色小兔子,另两只玉雪可爱足月小猫送了上来。
温友政还未回去,还各庄子里察看,柳厚女儿来到外祖家消息便传到了柳家。
原来柳家与温家庄子隔着一个山头,两边佃户也有沾亲带故,那送了小猫人家讲起来,夸耀那猫仔是要送给京里来相国府小姐玩,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倒听打了个清楚,回头就报给了柳家庄子上管事。
可巧柳家近日也有主子前来收租子,来收租正是族长孙子。这庄子还是柳厚之父当年置产业,如今还族里,柳厚不回来,也从不曾传信说要收回庄子,这庄子便一直族长一家手中。闻听此事,当夜族长便与家中妻儿商议一番,第二日族长太太便带着儿子与媳妇来到了慈安镇。
想着柳明月是个小姑娘,不经世事,只要将柳厚家产业交上去,她接到手里,再上门去与柳厚和解,这门亲便算认回来了。
况且前来族长太太,按着辈份,算是柳明月祖母辈,她还要叫尊称一声“阿嬷”,再厚厚送小姑娘一份见面礼,此事便成了。
柳明月后院与众姐妹道:“姐姐们稍坐,我去去便来,回头我们还要好好乐上一日呢。”收拾了收拾,便带着夏惠往前院而去。
本来柳家族人来人,男客要外院,女眷自然要进后院与温老夫人叙话,只不过温老爷子耿直,早知小女婿当年**流落慈安镇之事,对柳家人并没有好脸色,生怕柳家妇人进了内院,万一妇人家心软,攀起亲来会坏了柳厚大事,便不肯开口让柳家女眷进后院,只前厅待客。
恰今日温二老爷也,本来与温三老爷子喝酒互揭短,听得是柳家来人,睁开醉眼朦胧眼,张口便道:“这柳家与我们温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跑到温家门上来,可是有事?”
慈安镇众人皆知小温氏嫁了柳厚,温二老爷子却道不沾亲不带故,摆明了不肯认这门亲戚,柳家老太太听闻此事,面上一阵难堪,柳家大爷与大奶奶脸上也极不好看,只盼着柳明月来。
好不容易听得门口仆人来报:“表姑娘来了。”
温三老爷子便道:“让她进来。”温二老爷子却接口道:“也让月丫头认认这些没廉耻货!”
这下子,柳老太太便坐不住了,听得脚步声,仆人打起了帘子,见一名年约十四五小姑娘打扮十分齐整,缓缓进来,身上裙衫首饰件件不凡,本人却生十分娇憨媚丽,笑嘻嘻向着温二老爷子与三老爷子行礼。
“外翁唤月儿前来,可是有事?”
柳老太太便忙忙站了起来,伸出手去要拉她,口里啧啧叹着:“这就是我们厚哥儿家那丫头吧?瞧瞧生真是齐整,来让阿嬷好好瞧瞧。”
柳明月朝后退了两步,愣是让柳老太太半片衣角都未沾到,站那里审视道:“这位老太太可是认错人了?家祖母早已下世多年,哪里来阿嬷?”她已知这老妇人定然是柳家族人,只是其父当年与祖母被逐出族,可见柳家族中是些利欲熏心之辈,哪里还肯认。
柳老太太面上一愣,尴尬笑道:“不怪姐儿不认得阿嬷,你阿爹可是我们柳家一房有出息人,自离了五柳镇,这么些年也未曾回来,族中人可都想着他盼着他呢。可惜他如今贵人事忙,好不容易听说姐儿来了,便将你家房契及这些年托族中照管租子都送了过来,连帐薄子也送了来呢,姐儿可要看看,顺便收了?”
柳明月相国府长大,每年往府上送礼官员经见过不少,这些人哪个不是端着一张笑脸?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道:“老太太定然认错了。我们家江北可并没有产业。我阿爹早说过了,家中族中唯有他与阿嬷两个人,其余全死光了。那时候家里穷,哪里有银子置什么产业呢?”
温老爷子本来怕她小孩子家家,听道是送来自家产业,万一被柳家老婆子说动,将来沾上这样亲戚,甩都甩不掉,有心要点醒小丫头,却见她回头头是道,那柳家老太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把年纪脸都几乎要没地儿放,顿时笑开了花。
温二老爷子捅捅弟弟,递过去一杯酒:“别把你那张脸笑成朵茄子花,我真见不得你笑!”
温老爷子心情极好,哪理会兄长冷嘲热讽,接过酒一口饮:“有这样聪明外孙女儿,笑笑怎么了?你是没这样外孙女儿眼馋吧?”
温二老爷子女儿只生了儿子,并无外孙女儿,听得此话,只好默不作声喝了一口酒。
如今兄弟俩个常毫无顾忌攀比,比子女比孙女挑剔对方人品,有时候比起来,连旁边老仆也觉得:便是这两位当年六七岁稚儿之时,也不曾这般毫无顾忌放开了胆子攀比过吧?
当年老太爷与太夫人还活着,若他两个这般攀比,搞不好便是一顿棍子……
他兄弟两个边喝酒边坐壁上观,柳老太太见得柳明月这般坚决,知道今日之事不易达成,便拭了拭眼角:“姐儿哪知道这些陈年往事,这些老产业,也就你亲祖母知道,可惜我那命苦弟妹,竟早早去了……姐儿虽不知,你外翁却知,咱们柳家便是五柳镇大户,你阿翁当年,乃是五柳镇富裕人家,手头哪能没有产业呢?”又催促她儿子跟儿媳:“还不将这些年租子给姐儿过目。”
如今地位悬殊,柳厚是官,他们是民,虽不怕柳厚敢明着对族人下手,若是他对明着族人下手,他这相爷恐怕也要惹天下人诟病。但如今这样僵冷,全无往来,眼瞧着这样一门**显贵不能攀附,却也是一件极为郁闷之事。
柳家大奶奶听得婆母吩咐,便将怀里一个匣子抱了过去,要送到柳明月怀里。
柳明月是何等人,从来丫环仆妇环绕,何曾要劳动她动手指拿东西?
她身后夏惠立时上前来拦柳明月面前:“这位奶奶要做什么?我家姑娘什么身份,岂会随便乱收东西?一年往相爷府上送东西多了,各个来说是亲戚,难道我们姑娘便要各个都收了,还要认下这些莫名攀附上来亲戚不成?”
夏惠也知柳家往事,又见柳明月态度极为坚决,是要挡前面。
她早知柳厚之意。假如当了官,再收回那些产业,这些人势必要攀附上来,不如舍了这些产业,索性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省了多少麻烦事。
柳家大奶奶急了,便要拨开夏惠往柳明月身边去,不想柳明月却道:“这位奶奶当我是好性儿不成?天下姓柳多了去了,都听闻我阿爹做了官,便想着联宗,难道我阿爹就贪你们柳家这些东西不成?”
明明是同族同宗,她偏要说成联宗。如今好好同族,愣是被小姑娘说成了两族人,他们要厚着脸皮来认亲。
柳家大奶奶脸都红了,又被夏惠轻轻一推:“这位奶奶还请尊重些,以为什么人都能往我家小姐身边站?我家小姐也不缺这些东西,你们且请回吧!”
柳大奶奶族中这么些年,几时被人这般给过没脸?当即回头为难瞧着自家婆母,又当着满厅温家下人,脸都没地儿搁了。
其实柳家大爷与柳家老太太这些年柳家族里受人抬敬,比之柳大奶奶,是无地自容。
――当年那些事,柳家老太太却是亲身经历,住进柳厚家院子那个晚上,她喜那院落阔朗,又是建了没几年,几乎都要睡着了笑醒,不过此后几十年间,子孙考试,却再无有能中,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何况举人进士?
别提高中入仕。
这些年柳家子弟眼看科举无望,便纷纷做了商户,原来耕读传家,眼瞧着要沦落成了商户人家,族中无人不忧心。
有时候她与柳家老族长夜来谈起,都道族中子弟再无有能中,许是柳厚所为,可是就算他所为,他们如今平民百姓,哪里有证据证明是柳厚打压柳氏族人?
阖族如今平安,还有一口安稳饭吃,日子尚且过得,要是讲出去给人听,柳相打压族中子弟,谁会信?
附近镇上人家皆知柳家一族吞了柳相家祖业,将人家孤儿寡母赶出族去,如今人家没有打上门来要产业,那些产业他们尚握手里,年年收银子过活,就算讲出去了,恐怕也无人会信。
如今这些产业,竟然成了烫手山芋,送都送不出去了。
柳老太太心内滋味百般难辨,只瞧着那少女脊背挺笔直,虽面上与柳厚阿娘并不相象,可是神态气度,无一不似柳厚亲娘。
当年,她被族中众人赶出去之时,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拉着稚子,高昂着头,一步步从那院子里走了出去……连一滴泪也未曾流,别说回头泣求了!
那小丫头如今气度华然,与她们家那些缩手缩脚女孩儿们全然不同,向温老爷子轻施一礼:“二外翁与阿翁且慢饮,月儿先回后院去了,姐妹们还等着我去玩呢。以后这些不相干攀附上来人,还请外翁替我挡上一挡。阿爹早说了,我们家族人早死光了,也不知道哪里听了信儿跑来,以后我也不愿见这些不相干人。”
温老爷子呵呵一笑:“去玩罢,让你大舅母多做些好菜给你们吃。”
柳老太太与柳家大爷,柳大奶奶眼睁睁看着她施施然去了,别无他法,只得怏怏而回。
当晚回去,便将老族长好一顿埋怨,当年为了霸占柳厚家产业,不但将他们孤儿寡母赶出去了,且将柳厚除了族,柳家族谱便再没了这个子弟。如今就算再添,柳厚不认,添了也是白添。
柳明月见过柳家族人之后,回到后院与温家表姐妹们好生乐了一天。
颜氏双生子这些日子身体好了,能吃能睡,颜氏便教温友政侍妾红柳看着,她自己带着温毓琼招待一众小姑子。
红柳乃是她陪房丫环,她进门两年后温友政才收了房,平时跟她身边,侍候极为心,只是如今还不曾有一儿半女,待温友政双胞胎儿子极为心,颜氏倒无有不放心之理。
待到隔日,温友政从庄子里回来,两对兔儿便送了给双生子,温毓琼与柳明月各分了一只小猫,欣喜不已。
柳明月是抱着小猫爱不释手,一早嚷嚷着要将小猫带到京里去。
夏惠见劝她不住,只得去寻连生,早些给小猫钉个笼子,免得到了船上,小猫路上跑不见了,又是桩麻烦事。
何秀莲来时候,柳明月恰正抱着小猫玩,秋果旁侍候着,见得何秀莲来,忙倒了茶,请了她们坐下。
柳明月本来以为自己走之前,与这位何姑娘再无相见之期,哪知道她又寻上门来,抱着小猫抚摸着它,笑道:“姐姐喝茶。怎有空来瞧我?”
何秀莲朝小芬使个眼色,“听说妹妹要走,姐姐特意做了几个络子荷包,送给妹妹路上顽。”
小芬心领神会,过去便拉着秋果道:“柳姑娘要走,以后我与秋果妹妹也再不得见,妹妹出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秋果是个直心眼子,还带有几分傻气,站那里立成了桩子:“夏惠姐姐要我这里好生照顾姑娘,万一她被猫抓了……“柳明月淘气,非要去揪小猫胡子,已经被小猫伸了好几次爪子试探着去抓,亏得这猫极小,还不曾学会用利爪伤人。
何秀莲一笑:“这丫头,难道我会吃了你家姑娘不成?”
柳明月见状,知道何秀莲今日无论如何是要跟自己独处了,便挥手让秋果下去:“你去瞧小芬给你送什么好东西了。这几日你不是羡慕我有众多姐妹送东西吗?”
秋果傻傻叮嘱:“小姐可一定千万别再揪小猫胡子了啊?!”得了柳明月保证,她方才高高兴兴去了。
她是个实心眼子,夏惠分派了要她看好柳明月,别让她淘气揪小猫胡子,她便眼错不见盯着,半步不挪。
何秀莲见得秋果去了,房中再无人,眼圈一红便跪倒了柳明月面前:“月儿妹妹帮帮我。”
柳明月抱着猫,虽早有预料她来所为何事,可是此刻却也不肯点错,只拉她起来:“何姐姐这是做什么?何苦对我行这么大礼?也不怕折煞了我?”
何秀莲目中滴出泪来,只不肯起:“妹妹早知我家极贫,这才自小养堂姑母身边。可是近日我听着姑母所说,待得毓珠出嫁这后,竟是要将我送回家去。”
柳明月言不由心道:“恭喜姐姐一家团圆。姐姐常说寄人篱下苦楚,回了家中,想来日子也会过舒心些。”她冷眼瞧着,长房何舅母竟然是个十分厚道仁善妇人。
何秀莲哭了起来,“妹妹哪知道,我要回去了,不是被卖出去当丫环,便是被许了给半百老头子做妾,哪里有我活路啊?当年若不是姑母将我接到家中来,如今我也不知道谁家当丫环呢……”
柳明月松开了小猫,拿帕子去替她拭泪,心中暗道:这等哭技,可惜她没有。
“哪里会有这样事。姐姐如今便是回家了,何伯父何伯母恐怕也只是想着要为姐姐寻个好归宿,怎会将姐姐送出去给半百老头子糟蹋?”
何秀莲见她口气有所软化,似有几分不信,却压根不提薛寒云,便哭着不肯起来:“妹妹哪里知道穷人家苦?我与妹妹相处这些日子,只觉妹妹人极好,如今听说妹妹过些日子便要成亲,反正妹妹到时候也要外面卖人回来当陪房……我愿意……我愿意去侍候妹妹跟姑爷……只要做个端茶递水丫头便可……”
柳明月心内冷笑不已:这是自荐枕席当通房丫头来了?
面上却一点不显,十分为难道:“姐姐说哪里话?你我相处这般融洽,哪里能委屈你给我当丫头端花递水?况你是珠表姐表姐,便是我表姐,我要让姐姐当我丫头,旁人会怎么想?何舅母难道会同意?”这会想到,若是她那位性子暴躁罗师姐此,大概先上前一顿老拳将何秀莲给揍了,再商量这事可行□?
何秀莲见得她神情颇有几分意动,暗道有门,拭了拭泪,柳明月搀扶下终于起身,低低哀怨道:“姑母虽然养了我,我自己去留,她却做不得主。妹妹若是觉得叫我做丫环不好说出去,便说……便说……便说是选陪房……”她说完这句,整个人已是羞满面通红,虽鼓气勇气说出口,到底也是未出阁女孩儿家,面皮尚不算厚。
按着时人习俗,陪房丫环跟着柳明月进了门,便是薛寒云人。
也亏得何秀莲敢说出口!
见柳明月不吭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何秀莲便哀哀泣道:“我只是走投无路,方来求妹妹,万不敢抱着跟妹妹争宠傻念头。将来……将来薛公子还是免不了纳妾,我瞧着夏惠、秋果、春凤、冬梅四个姑娘,年纪大太大,年纪小又太小,便是春凤冬梅,模样也一般……妹妹总还要找个知根知底,一心向着妹妹人才好……”
柳明月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她倒替自己考虑极为周到,连自己身边丫环成亲以后,能不能做通房,留不留得住薛寒云,都替她考虑清楚了。
“姐姐真是贴心,替我思虑十分周到。只是我阿爹曾说过,谁若娶我,便不得纳妾,连通房也不能有。姐姐想法恐是不能实现了……”
“那……那薛公子他也愿意?”何秀莲失声惊道。
柳明月亲自从妆匣里取出给何秀莲留那份胭脂首饰来,递到她手上,浅笑:“他说……嗯,他说他愿意。”又道:“这是前几日给各位姐妹一些临别纪念,这份是给何姐姐,还请何姐姐不要嫌弃。”
何秀莲失魂落魄抱着胭脂首饰匣子回了何家长房,进了屋子便将匣子扔到了床上,一脸不可思议:“小芬,柳明月那丫头说……说娶了她,薛公子便不能纳妾收通房……这怎么可能?”
小芬瞧着自家姑娘从柳明月院子里出来,面上殊无喜意,便知此事未成,听得此语,便道:“这是柳姑娘说出来骗你吧?这世上哪有不纳妾不收通房男子。便是柳相……说句不好听话,外面都说相爷与夫人情深,但谁知道柳相不纳妾不续弦,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她比何秀莲还要大上两岁,早过了待嫁之龄,况温家府里少爷们贴身丫环被收用亦不少数,她若是哪位爷贴身丫环,说不得早被收用了,哪里能蹉跎到此时?
可恨她跟着是个未出阁姑娘,因此被府内少爷收用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何氏虽仁厚,但定然容不得她与府中少爷们有染,传出去名声太过难听,她恐怕连命都留不下。
何秀莲听得小芬之话,瞪她一眼:“这种无凭无据话,怎能乱说。况相爷位高权重……什么样大夫寻不到?”便是有病,也早治好了。
但是对小芬所说,柳明月说了薛寒云将来不纳妾不收通房之语,乃是推搪她,她也深觉同意。心中暗恨:不过是瞧着她对薛寒云有几分情意,便不肯成全她罢了。将来成亲之后,若薛寒云房里只她一个妇人,世间谁人不耻笑她善妒?
当夜睡了之后辗转难眠,一时里想着,改日必要好生劝导一番柳明月,好教她知道妇人善妨名声不佳,一时又想着,她若再去苦求她,万一她心软答应多好?
若是不答应……她要不要去寻薛家公子?
若是薛家公子同意了,她大概也不敢说什么吧?
想到薛寒云那俊美英武容颜,她心里又不由暗生欢喜:这样子俊美郎君,哪家女子不爱?便是长房二房这几位小姐提起薛寒云来,也无不羡慕柳明月嫁得了好郎君……
她这里一时欢喜一时忧,同屋榻上睡着小芬也是心潮起伏,暗中希望何秀莲能随柳明月进京,做了她陪房丫环,将来小姐是姨奶奶,她生可也不差呢……
……她要不要想法子促成了姑娘与薛公子这段姻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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