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对于川蜀之地,早先是鞭长莫及,所以仗权横行之事时有发生。而今外有清兵、内有叛军的形式已经形成,更是无暇顾及。好比这位涂老爷,比他更威风的官爷爷们,走的走逃的逃,唯他不动如山。想他是个忠国忠君的良臣?原来,他腹内早有盘算——地方上今日剩他一个,他便与当地土司勾结,把持权势不肯轻易放手。至于将来么,他倒是好混一日是一日,反正外有天然山壁依凭,内有金银珠宝撑腰。
自道士入监那日起,子虚只顾替他伸冤,光状纸就写了好几份,奈何涂老爷素来有个原则——从不受外乡人的状。
一连七八日,子虚不得见晴天颜面,急得唇上生了大疮。他典当了几件破衣烂衫、说了两天的书、卖了些现做的字画,好容易凑起三吊铜钱,原打算使这些钱打点狱监,可狱监听说他是来探望道士的,竟没要他的铜板,急忙忙赶他进去了。他踮了踮怀里藏着的散钱,心道:天下还是君子颇多。
监里潮湿昏暗,越往里走,霉臭味儿越重。地上尽是小爬虫,偶而还有老鼠过路。子虚环视监牢,以为道士颇受了一番苦头,心中泛起阵阵酸楚,谁知真见了对方,才知对方歪在那厢牢房里睡得香呢。
道人背后紧扎着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袱,背对牢门,不知子虚到来。
“长老?长老!”子虚来到牢前,连唤道士几声,道士哼哼唧唧地应了,却不动弹。
“玄机快醒醒吧!”子虚看他不起身,嘭嘭地捶了几下牢门。道士这才懒懒地动一动,笑了:“张先生,你急什么?”他缓缓爬起来,抻个懒腰又打了两个哈欠,慢悠悠转向子虚,一见到子虚,禁不住乐了,指着子虚口上的大疮,笑问,“怎么弄成这样呀?”
“都几时了还讲笑话!”子虚微微侧过脸去,“在下着实地没法儿了,你快想法子吧!”
“法子么……”道士一耸眉头,“.哎呀,坐牢底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呦!”
“……若非在下多事,偏要凑热闹,也不会累你……”
“诶诶,你我近二十年交情,还说些生分话?”道士看子虚红了眼圈,劝他道,“这本怨不得你,是我的劫数。”道士把话顿了顿,又说了句,“也是你的。”
“怎、怎么讲?”
道士隔着牢笼问子虚:“天下摧泰山之力有二,你道是哪两个?”子虚红着眼睛摇摇头,道士一脸正经地答说:“便是悍妇毒舌、蛮夫莽力。莽力无毒,尚不足惧,尤恨舌之毒功,毁人不浅!”
子虚把这话听进心里,既问道士:“只是如何才能逃过劫数?”
道士笑着招招手,子虚凑上去。道士也凑到子虚耳边,与他低声讲述:“那个涂老爷呀……”
那个涂老爷的爱妾得了重症,百医不治,挺在美人榻上只等咽气了。众人看事已至此,壮着胆进谏:“怕是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了?”他们提议找个法师来作法消灾。涂老爷能使的招数全用了,再也想不出法子,只得着人去地方上的和尚庙、道士观、尼姑庵等地方找寻法师。派的人去了半日还不见回来,涂老爷有些等不及了,忽而想起牢房里正关着个出家人。
今日清晨,涂老爷亲到牢中,问道士会不会作法,道士习惯地说会……
“我见作法无效,就骗他说此病不宜作法……”
“怎么,你又捆风……”
“放心、放心,她的病源于精神不能内守、欲念太强,还尽是歪念。”道士不懈地扇扇手,“砭石、汤药、针灸、艾火、做法,全不起效……”
“全不起效?”子虚插嘴,“这多欲引起的原精外泄之症,只需……”
“诶!你不知她的病!”道士打断子虚,“还是我用玄门引气法,通了通她的经络,暂保一时性命。”道士与子虚悄声说,“那涂老爷怎么都不肯放我,定要我替她除去病源。这病源,外人如何去得?我只好跟他说,当须一味珍药方可见效。”
“什么珍药?”
“旱鱼目。”
“旱鱼目?”子虚琢磨会儿,蹙眉道,“在下采了多年药材,也看过些医书,不敢妄称通晓医理,亦略粗知些阴阳之道,却未听过什么旱鱼目?”
“诶,阴阳之道你能有贫道通晓么?”道士笑了,更压低声音,“说起来,你自然不曾听过,这是我编出来骗他们的。”看子虚满脸疑惑,他解释道,“我与涂老爷说,旱鱼目本在那边的未名岭上就有,不过常人不易分辨、不易得见,更不易得之,须是深知根基的方可前去……”
那涂老爷生怕道士以寻药为由,撇下人命逃跑,说什么都不肯放他前去。道士见状,忙拱手说:“贫道有位姓张名无字子虚的友人,深谙此道。过会子他要来探监的,你们只管叫他进来,贫道与他说明,差他前去便可。只是你们要装作若无其事,否则就不灵验了。”涂老爷一心惦念着房里病恹恹的小妾,没多分辨,满口应承下来。
……原来如此。子虚恍然,怪不得狱监分文未取就放在下进来了,还道是正人君子,不想竟有此一出!
“原来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道士打断子虚,“不过撞大运!倘你今日不来,我明日便要死了!”他说着,呜咽咽地要哭。子虚道他惺惺作态,拿眼睛瞥着他,直觉得可笑可恼,一指道士:“你明明……”他是要说你明明死不了的,不待这话说完,道士一脸严肃地插了话:“你且去城外未名岭上,寻旱鱼目来救我!”
“那是你……”子虚也压低声音,“那是你胡乱编出来的,叫在下哪里寻来?”
道士低声说:“真是迂腐!我只告诉了你那是胡编的,他们并不晓得。你去未名岭寻上一寻,不过是充样子给他们看。到时候,你随便拾来什么,换我出去不就好啦?”他又提醒子虚,“切记,后天之前不可回来!”
“为何?”
“如此才显出旱鱼目不易得,才真实呀?”
虽不是什么正经法子,但此刻也别无它计,子虚唯有应下。他从书箱里取出两吊钱塞给道士,叫道士应急时候用,道士欣然收下。
子虚与道士叙别,从监里出来,一路打探着,出城去了未名岭。
越近未名岭,湿气越重。
未名岭不甚高,且山势缓和。上得未名岭,日头渐薄西山,山中大雾弥散。
子虚身背书箱,拾了根藤条,一路拨开没膝的蒿草。大雾包裹着他,身上的单薄儒衫早被汗水洇湿。
山上各种草木杂生着,奇花异草,十分繁茂,树木枝杈间,垂落粗壮的藤条。耳边不时传来子规、白鹳啼鸣,子虚环顾周围,只见四野全是给大雾冲淡了颜色的茂盛草木。他不知那些鸟躲在何处窥视着他,心上忽然忐忑起来。
上山前,有个指路人告诉子虚,这未名岭已有许多年无人敢涉足了。子虚问及原因,人家便跟他说了几段往事。
说三十年前一个夜晚,不知哪户人家出殡,将死人棺材埋到了未名岭上。这原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后来有人去山中拾柴,无意间撞着了那个坟。
拾柴者想看看这坟究竟是哪家的,好奇地朝墓碑上望了一眼,却大吃一惊。那墓碑,竟是个无字石碑。他惊疑未定,又发现那坟冢也修得十分古怪——石丘前面,砌了个小小的石台。石台莫不是排放祭奠物的场所?细看来,却不像,因它修在了墓碑后、坟头前。
拾柴者正在讶异之余,忽听林子里响起了沙沙沙的声音,是撼动树木的声音。他细听了会儿,知道那不是风儿使然,好像是什么活物……或者……总之有什么在撼动树木。声响越来越近,他在未名岭上拾了许多年的柴,知道此处根本没有人家。至于活物,除了虫鸟,倒有几只梅花鹿,不过鹿儿是不会撼着树木靠近坟冢的。
……莫非……拾柴者盯着那奇怪的坟,恐惧登时爬遍身体。树木沙沙摇晃的声音还在,离他愈来愈近了。他不敢多做逗留,背着柴匆匆忙忙下山去了。
这后来,又有人上未名岭砍柴,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家人去山上寻找,只寻到了那人的尸体。家人抬着尸体从街上经过时,许多人看见了尸体的可怖模样——身上的衣衫全给利爪似的东西撕烂了,露着同样被撕烂了的、血肉模糊的身体;不止身体,脸也血肉一团;头发,连同头皮全被撕扯了下来;颈项和肩头像给野兽咬了几口,微微可见挂血的白骨;尸体即将腐烂,弥散着一股股恶臭。那户人家很快报了官,官兵到未名岭上搜查,并没发现凶猛的野兽,更找不到凶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有几个混混逃到未名岭上,同样死得十分恐怖。
再后来,便有了传说。说未名岭上,那怪异坟冢里埋着的死人,化成了厉鬼……
未名岭将近暮时,常有大雾缭绕。人们一见了它,就想到那几桩奇事,顿觉毛骨悚然。传说因此越传越烈,再无人敢涉足了。
咕咕咕,大雾里,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啼叫。
子虚心里忐忑着,不断环顾四周,寻找来时的路。脚边杂草间,散落着不知那朝哪代遗下的碎瓦颓垣。他眯起眼睛凝望,恰望见不远处,似有人矗立大雾之中。他拨开蒿草,壮着胆子凑上来观瞧,那不过是个石像生。石像生浑身上下擦满了青苔,身体、面孔全都斑斑驳驳,一条裂纹,从头冲到脚。
子虚伸手摩挲了摩挲那石像生,替它捡净身上的枯草,攥袖子擦了擦它的石面孔。那面孔十分威武,看起来像位将军。子虚不禁生出几分畏惧,朝石像生拜了三拜,默默祝祷:“保在下平安下山。”
西天边上,一点红日更沉,山中光线随之转暗。
子虚没找到上山时的路,只好执藤枝探着往山下走。越近山脚,雾气越淡。直至下得山来,大雾全都散去,天色渐昏。
夕阳一线不剩,深蓝的夜色更浓烈了。
子虚赶回城中,见城门早已紧闭,想是兵荒马乱,城门比太平时候闭得早了些。他无法进城投宿,打算沿旧路回未名岭脚下,可一念及那恐怖的传说,脚步就不受控地踟蹰上了。
往日里,他跟随道士,两人万事都有商量,而今落得孑然,他实在不能适应。
早在十几年前,未与玄机相逢的岁月里,还不是一个人过活?怎么这会子,倒觉不便了?他也想不出个头绪,心中唯有烦闷。好像要发泄这没头绪的烦闷,他迫使自己迈开步子。他也不知自己将去何处,不过随性子乱走,盼望可以寻着个人家、古刹之类的地方落脚。
一路走来,不知走到了哪里,子虚朝四野一望,见身侧尽是高耸的峭壁,峭壁间夹一带大川。川水自足边哗啦啦涌过,浅水边可见鲇鱼嬉戏。子虚怕川水弄湿新靴,赶紧往滩上退去两步。滩上碎石疙疙瘩瘩,细小的白芷花夹在碎石间,风过,白芷花轻轻摇曳。
子虚弄不清未名岭在哪个方向了,惟有沿溪水行进。水面映着月影,泛起星星点点的磷光。他瞧着那斑斑点点的光,不由得忆起了往事。
……十几年前,给歹人推入死水险些丧命,幸好玄机救了在下……那时节醒来,看到的景象,与此时差不多少,不过当时黎明即及,而此际,深夜将至…… 子虚独自琢磨着,想人生不过几十年光景,百岁则至极,帝王将相、平民百姓,凡有所知有所感的,无不渴求长生不老……
他好像看破了红尘,叹息一声,躬下了脊背,俨然个老道。
平日间,常耻笑他人庸俗,现而今,自己倒成了庸俗之流。他为此,很是不甘心,兀自摇了摇头,迈起四方步。书箱一侧的古琴,随着他步伐的节奏,一摇一摆。
……总道岁月无情、岁月可怕……岁月淹没万事万物……昔日写成的话本子,不过十几年光景,却朽烂了大半。
……人生无偿,世事难料,叹息也是了了。厌倦了花开花落,连生死离愁都可以不顾,忆起昔日种种,一时间,怎能不叫人感伤?
……倘若朝夕相对,该是多么厌烦的事情?若孑然一身,又是何等凄凉寂寞?
被各种各样的思绪充斥,子虚无计排遣,唯无可奈何地冷笑一声。他一路行进,一路感慨,头也不回地盯紧了前方一片黑暗。
子虚只顾胡思乱想,一个不留神,脚下给什么绊了一下,慌得他忙伸两手支住身体,手刚好摸到一个软绵绵又硬邦邦的东西。
子虚正要看清那险些绊倒自己的东西,就听那东西哼哼唧唧地**了一声。他大吃一惊,慌忙跳起身,撤退几大步。
那东西从滩上缓缓慢慢爬将起来,子虚哑哑怔怔地注意着,借月光看清了,那是个叫花模样的盲眼老头子。
“何人在此?”老头子手执藤杖,侧首询问。
子虚没答话,注意对方好一阵子,略定了定神,才道:“老先生何许高人?深夜寂寂,原何孤身在此?”
老头子散乱的须发在微风里飘摇,听见子虚问话,缓缓转过头来,仿佛是盯上了子虚。子虚明知他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吓了一跳。
四周围极静,只有川水的流淌声,水面泛着粼粼月光,月光笼着浅滩上的两个人。
老头子侧过头,面对子虚,缓缓开了口……
欲知究竟如何,且待下回细说
第九出 撅鱼
第九出 撅鱼
大明万历四十二年,五月的某天,卜问生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摆下卦摊。卦摊对面是个卖抄手的破棚,破棚里外,只有个与卜问生年纪相仿的青年,青年既作老板,又当伙计。
两个营生仅一街之隔,卜问生又总去对面的抄手摊子吃午饭,日子渐久,他与卖抄手的青年熟识起来。
那青年姓李,人都叫他三郎。李三郎原有两个哥哥,大哥因病早夭,二哥四岁上叫爹妈卖给人家换粮吃了,后来再无音讯。
李家从祖上就受穷,直到李三郎这里,也不知是第几代了,还是不见发迹。并非李家人不够努力,几辈子人发奋读书,从来都是落地又落地;欲耕种却无有田产,包种人家的地,好好一块田到了他家人手里,从来是颗粒无收。年底交不上粮租,人家只好收了田,撵他们回去;再说作贾吧,他家哪里来的本钱……
李三郎只继承了祖宗传下的衰运——抄手摊子的本钱,还是他管邻里们借来的。他卖的抄手,从来只有面皮没有馅儿,买的人自然了了。他年近儿立,还不曾娶妻。想想也是,穷成那个样子,谁人愿意跟他?他终日忙碌才挣下几文钱,既要还邻里的借贷,还要养活爹娘,积蓄半分也没有,偏偏不巧,大旱之年,他爹娘双亡了。他哪有银钱下葬?只能舍下脸皮再去借债。邻里不催讨他的前债已是客气,今番又来借债,还赶上个荒年,谁人肯借?说起来,他可真是个孝子。李氏夫妇的尸首都发臭了,他也不愿一席裹尸,草草下葬。那两具尸首停在家中,弄得臭味熏天。即便如此,邻里也没人肯出资帮他葬了爹娘。
这日的营生又是没个着落,李三郎心灰意冷,早早收了摊,跑去街对面向卜问生诉苦。卜问生是个穷打卦的,平日虽多照顾李三郎的生意,但有一半是记账。李三郎看卜问生是读书人,不好撕破面皮去讨帐,加上日子一久,两人越发熟悉,那些旧帐也就跟着岁月去了。
李三郎把自己的背运通通说与卜问生,边说边哭。卜问生看他哭得可怜,再加上往日欠他几顿饭的人情,就白白地给他打了两卦,可惜皆不如意。李三郎料定穷命是上天注定,如今看卦上也说他命该如此,登时万念俱灰,不再多说什么,辞别卜问生,推着出摊的小车回家去了。
第二天,卜问生没看见李三郎出摊,寻思了寻思,觉得很不对劲儿,生意也顾不得做,匆忙忙赶去了李家。
李三郎才含泪把亲爹娘葬入后山,回家收拾了收拾,夹条板凳到家门口的歪脖老树边,解下裤腰带,往树上一搭,踩着板凳就要上吊。幸好卜问生赶到,及时救下了他,他哭说:“先生救我做啥?”
“人命关天,岂有不救之理?”卜问生扶李三郎回到李家。李三郎指着自家哭诉:“先生请看,这破屋里连上吊的梁都没有!命该如此,我活着有啥指望?”卜问生看李三郎还有寻死的念头,赶紧劝了他两句。可李三郎根本听不进去,撇开卜问生,一心寻死。卜问生忙拽住他:“你勿需寻死了!我有法子救你脱开穷命!”李三郎闻言,赶紧抹干眼泪给卜问生跪下,嗵嗵嗵地连叩几个头,带哭带语道:“求先生指条明路救我子孙后人,便是您积了天德!倘被先生言中,得以发迹,您就是李三郎再世父母!”
卜问生扶起李三郎:“你家祖坟正刺中龙眼,岂有交运之理?”
“难道先生要我李家迁动祖坟?”
“这倒不必,迁了也是枉然……”
李三郎看卜问生犹犹豫豫,又急忙跪爬上前,作揖道:“求先生指点!求先生!”
卜问生摇摇头:“此乃天机,倘泄露与你,要殃及我身。”卜问生叫李三郎不要再问了,李三郎哪里肯听。卜问生没奈何,只好答他:“系关乎龙眼,只怕要夺我双目相抵。”
李三郎听罢,略怔了证,对卜问生作揖:“先生若双眼具盲,我便好生供养,直至天年!”他说着,给卜问生连磕几个响头,又起手立誓,“皇天在上,我李三郎若失前言,山行为虎食,舟渡喂鱼鳖,或遭雷霆,身不入土,或遇兵戈,碎尸万段!”卜问生原就可怜他,今番被他说得没了主见,暗度他是个好人,没有理由再不应了。
后来,卜问生指点李三郎,让他把李氏夫妇的尸首改葬未名岭林子深处,只是以后再不能去祭扫……
明,崇祯十六年,农历十月。
夜色凄迷,四周围极静,只有溪水的流淌声。水面泛着粼粼月光,月光笼着浅滩上的两个人。
“老先生何许高人?深夜寂寂,原何孤身在此?”子虚清亮且低微的声音,在风中轻轻浮动,对面老者的气势,让他多少有些害怕,这是与遇到鬼怪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老拙……”清冷的月下,老头子一双盲眼直盯向子虚。
一时间,子虚以为那老头儿可以看清整个儿世界。
老头子答:“老拙乃卜问生。”
这个叫卜问生的老头子,虽然叫花打扮,却有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子虚暗暗觉得,他定有非凡之处。明知对方看不见,子虚还是恭恭敬敬地向他深深一礼:“小字姓张名无字子虚,不过是个市井说书人。”
子虚注意到卜问生衣不遮体,一双赤脚,肉皮都要磨烂了,忙从书箱中取出自己新做的长衫,给卜问生披上。弄得卜问生一惊,不待答谢,子虚又要把自己脚上的新靴子脱给他,还说欲效仿张良三进履,请老人家务必收下。卜问生一听自己成了黄石公,慌得不敢接受。二人推让半天,卜问生抵死不受子虚的新靴,子虚也只得作罢。
子虚问卜问生将去何处,卜问生没答他,反问起他的去处。子虚便把白天遭毒妇陷害,及将去未名岭寻找旱鱼目这两件事对卜问生说了。
卜问生拉着子虚坐到山崖下的秃石上,诧异地问他:“你那位友人,如何得知旱鱼目一事?”
子虚回:“老人家何必当真?那不过是他信口胡诌的罢了。”
卜问生翻着两只盲眼,对子虚叹息:“后生,老拙最大的毛病就是易信他人。也正因如此,才落得这般下场。昔日虽然两眼健全,只是洞察世事不慎明晰。今番成了瞎子,倒能把人、事,看清、看透些了。老拙想你并非歹人,且愿意信你,不妨与你直说吧,你道那旱鱼目是杜撰之物么?非也,非也。”
“怎么,果有?”
“果有。”卜问生点点头,扯下身上披着的长衫,欲还给子虚,子虚说什么都不肯接。两人又推让了好一阵,卜问生才勉强收了,与子虚说:“实不相瞒,老拙正好知道旱鱼目的下落……”
“果在未名岭上么?”子虚欠身问。
“在。”老头子将自己年轻时候的一段经历,徐徐地讲给子虚知道。
……卜问生指点李三郎,叫他把李氏夫妇的尸首葬去未名岭林子深处……
李三郎依照吩咐,当天拈秸秆充香,祭拜过才入土的亲爹娘,既掘出了没躺进棺材的尸首。他推着小车送尸体回家,只等卜问生再来安排。
自那天辞了李三郎,卜问生即刻变卖了自家什物,连自己挣饭用的家伙,一并典卖,凑足十两散碎银子。他从中拿出一些,暗地里寻了三四个外乡客子,着他们上未名岭砌了座无名空冢。
待坟冢修完,卜问生亲来密嘱李三郎:“出殡之事切不可让乡人知晓。”李三郎诧异道:“这么大事,怎的不让人看见?”卜问生便秘密嘱了李三郎几句,李三郎点头记下。
是夜,李三郎依照卜问生嘱咐,把李氏夫妇的尸首合入一棺,腋下夹着孝衣孝服,插了小火把在小车上,推着棺材到几里外的密林与卜问生会合去了。来到约定地点,他穿戴成个孝子模样,却不见卜问生的影子。他往来时方向望了望,黑魆魆一团,什么都望不见。
车上的火把芯烁烁窜动,忽然间,有团白乎乎的东西缓缓移了过来。李三郎吓得不敢出声,慌忙躲去车底下。及那团白乎乎的东西移近,他方借火把的光看清,那原来是卜问生带着十几个外乡客子来了。卜问生连同那十几个人,都穿着和李三郎一模一样的孝衣孝服。
“先生,吓死我也!”李三郎从车下爬出来,抹去额上的冷汗。卜问生示意李三郎说话轻声些,既分派了那十来个人。四人抬棺,其余的做排场,李三郎也充在做排场的里面。卜问生自己则假作孝子,在棺前引路。
夜色深沉,出丧的都是白衣打扮,还有麻冠遮面,即便有好事者深夜出门观望,也辨不清谁是谁,况李家死的是两个,如今过街的是一口棺材,再加上李家贫困,人们都料定李三郎做不了排场,事情就这样蒙混过去了。
当天夜里,李氏夫妇的尸首被葬入无名空冢。卜问生打发了那十几个外乡客子,与李三郎换下孝衣孝服,偷偷潜回了李家。他们进得屋里,并不点灯。卜问生秘密地问李三郎,是要做官还是要发财。李三郎想了想,回卜问生:“世逢战乱,做官都是有朝无夕,还是发财要紧。”卜问生连问几遍,李三郎都那般回答。卜问生叫他想仔细,他说已经想仔细了,卜问生暗自记下,起身告辞了。
翌日,李三郎去卜问生家拜访,看卜问生双眼已瞎,不由得大吃一惊,知道前言得以应验,暗暗佩服卜问生的本事,忙把卜问生接去了自家,终日神佛般供奉,连生意也不去做了。
邻里不明就里,指着李家说三道四,他只是充耳不闻,一心一意供奉卜问生。
卜问生受李三郎的供奉,劝他像平时一样去街上出摊,否则难遇贵人。李三郎听了指点,即刻收拾东西,推车卖抄手去了。
那一年,正是荒年。李三郎每每出摊,见了那些饿得半死不活了老人妇孺,就心上发软。他自己原是个穷鬼,还总把做好了的面片儿抄手全舍出去,经过几番折腾,越发吃不上饭了。即便如此,他每天回家路上,还要剜些草根,回去煮给卜问生填肚子。他自己饿得两眼发了昏,却一口也舍不得吃。
卜问生眼瞎心明,觉出李三郎有些不对劲儿,于是向他问起。李三郎知道再瞒不过去,向卜问生和盘说了。卜问生赞他是大善,叫他再忍两日,必有贵人从天而降。
李三郎依言,又出了两天摊,照旧施舍那些遭难的人。待到第二天傍晚,他剜了些草根回到家中,看家里除了卜问生,还有个衣着光鲜的老爷。
那老爷见到李三郎,忙抱拳相迎,慌得李三郎不知如何是好,急向卜问生询问。卜问生指着那老爷,与李三郎笑说:“你的贵人到了,这位是西街上的马老爷。”
马老爷家是出名的商贾世家,他们时常出走外地,为保家人平安、生意兴隆,一向行善积德。大荒之年,马家也舍饭舍财。后来,马老爷听说了李三郎的善举,钦佩得不得了,着人查知李三郎的底细,竟越发钦佩,定要亲眼见一见李大善人才肯罢休。
马老爷此番见了李三郎,愈来愈喜欢他,定要把老女儿许配给他。李三郎暗道自己是个穷鬼,生怕连累马小姐,如何都不肯应下。多亏卜问生明里左右逢源,背中多多诱劝,李三郎才不得不应下亲事。
马小姐出嫁时,从家里带来的嫁妆就有六十大车,家丁没日没夜地搬了三天,才彻底搬完。李三郎娶了富家千金,该是时运倒转、坐享清福的时候了,可他偏不吃这口软饭,依旧每天去街上卖抄手,抄手里面添了馅儿,他多半施给穷苦人。
马小姐看丈夫这般行善,也十分敬佩,归还了娘家的嫁妆,一心一意地跟随丈夫卖抄手。
过了三五年,夫妻俩攒下些积蓄,马小姐又典卖了自己的嫁妆,两人合凑着造了个铺子,从此做上饭馆经营,日子过得十分红火。再几年下来,他二人已在铺子后面盖了新房,还雇了家人专门伺候卜问生。马小姐最初不晓得卜问生是何人,总对他不冷不热,后来听丈夫说了些他的逸事,对他格外敬重。
到李三郎暮年,李家家资不计,店铺赢街。李三郎因善听人言、为人良善,得有仙人指引、得有贵人青睐、得有贤内扶持,得享半世荣耀。他对卜问生,不失前言,如侍奉亲生父亲,给卜问生特制了翡翠琉璃碗,自己却用当年的破瓷碗,妻子几次偷偷拿了丢掉,都被他捡回来。妻子问他原因,他说不能忘本,妻子也就随着他了。
李三郎虽不能到未名岭上祭扫双亲,但每到清明、忌日,总要为双亲做场法事。他有三个儿子,俱马氏所出。他这辈子,也只有马氏这一位贤妻。李家发迹后,不少人想把女儿给他做小,可全被他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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