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云

6第五出 遗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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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虚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凑到了面前。

    ……莫、莫非是……子虚再不敢想,只祈求那东西快些离开。他紧闭双眼,等了好一会儿。

    夜色迷惘,窗外没有风声,虫鸣声也没有,死寂一片。

    明月忽然隐入云中,房里更黑暗了。

    子虚惴惴不安,自觉那东西好像离去了,试探地微微睁开一只眼:“啊!”他正与那东西眼睛对着眼睛。那是个鬼脸,是个蓬发黑面的白衫鬼。鬼目不转睛地瞪眼盯着他,整张鬼脸都凑在他眼前。他吓坏了,歙合着嘴半天说不出话。鬼观察着他,察知他害怕,直起身,悄悄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道士蓦地起身,一把夺过那鬼的腕子。鬼大吃一惊,挣扎着盯上道士。道士并不松手,不知何时摸来了子虚收在书箱里的酒葫芦,用牙齿拔去葫芦塞,泉水泼了死鬼一脸。

    “玄、玄机!”子虚抓住道士的肩,指甲都白了。

    “呵呵呵呵。”道士乐了,“张先生,堂堂男儿呦!”他放开那个鬼,抬手朝桌上的蜡烛一指,灯霍地亮了。烛火映出死鬼的真面目,那鬼正立在那儿用白衫袖子抹脸呢。

    子虚瞧清鬼的真面目,才明白真相:“原来是你……”

    那鬼不过是店小二假扮的。

    “二、二位老爷大发慈悲,饶小的这遭吧?”小二扮着鬼的模样,跪倒地上怦怦地给两人叩头,“小的也是给人做活,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能去衙门啊!”

    “为何要扮鬼吓人?就不怕你家掌柜知道?”子虚抹了抹脸上的汗水。他真给吓坏了,此刻见了鬼的真面目还惊魂未定。

    “这、这事他原是知道的……”小二朝门口望去,看房门紧闭,方膝行几步,来到二人跟前,压低声音说:“这原本就是他的主意……”他开始向二人讲诉。

    一年前,这里曾跑来个逃兵。

    那天,逃兵倒在客栈门口,气息奄奄。好在掌柜及时发现他,救了他半条命。掌柜原想给逃兵找个大夫,可一看见逃兵浑身上下的伤痕,又变了主意。掌柜寻思这逃兵无望治愈,便吝惜起钱财。才三两日光景,逃兵就送了命。逃兵来这儿时,身无常物,唯随身带了把破雨伞。

    “临死前,他一定要我家掌柜收下那把伞,客官道是什么原因?”小二抬头看向两人。两人摇摇头,小二便接着说:“原来伞里面,有他写给家人的遗言。他想叫掌柜替他送伞去家里,掌柜原是不应的,可他一直央求,又是个垂死之人,掌柜勉强应下了。”

    “那不过是应个景儿,谁凭白的给他送那劳什子去?”小二坦白,“伞原打算扔了的,可掌柜偏偏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他想借死过人的事,叫小的夜里装鬼来偷客人的东西……小的、小的原说不行,要给识破的。他偏说兵荒马乱,人心惶惶,谁也没那个心思。他还说,要是得了好处,决不独吞,还要分些给镇里做征缴,小的这才……”

    “客官,您不知道,这楼下唯一的客房里,住的基本是掌柜相中的‘有钱人’。这镇子原就不大,客店也只有我们一家。掌柜使法子骗客人去这屋子。至于理由,您也知道,不过是二楼客满啥的……”

    “可是胡说!”子虚一拍床板,“他既有心骗我们,又怎会先拿话唬人?”

    “客、客官!”小二说,“那番‘鬼话’,他对谁都要讲的,无非要拿鬼故事唬住对方。说起来,这招儿可真够受用!好些客人都给唬住了!”

    “至于……至于小的……”小二连连作揖,“小的扮成死鬼模样去房里偷客人的钱物,因害怕客人还未睡熟,所以常悄悄到床前观察。若客人睡熟了,也好方便下手。倘或没睡熟的,因先前听掌柜说此间闹鬼,一睁眼果见个鬼似的东西,自然要害怕。若是大叫,掌柜便赶来与小的共演一出戏。掌柜明明看见了小的扮成的鬼,不过回客人说没看见。客人只管害怕,哪里还顾得上雨伞是如何不见了的?那不过是趁其不备,叫小的、或是掌柜拿走了。待到第二日,打扫房间时,再偷偷放回原处,这全都是为圆屋子里闹鬼的谎话。掌柜还命小的告诉客人,说鬼是打雨伞里出来的。客人一见闹鬼,定想着速速离开,检查行囊的心思也没了。所以偷到手的么,便成了,偷不到手的,也不必沾上官司。久而久之,众人认定鬼是打伞里出来的,纷纷要求把伞给烧了。掌柜也只能照做,但他不死心……”

    小二吐出了实情:“先前,他叫小的使白灰涂脸扮鬼,后来伞烧了,为了继续下去,又叫小的把锅底灰涂在脸上,所以才……”

    “哈哈哈,还真是个烧死的鬼,锅底灰……呵呵呵……”道士全把它当笑话听了,拍着腿大笑不停。子虚却气得绿了脸,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二位爷!”小二央求,“能昭的小的全昭了,求两位放过小的,还……”他再次回头朝门口望去,确定门是关着的,方回身给道士和子虚磕了几个响头,“还有放过掌柜的……也、也别叫他知道……”

    “知道什么?“道士问。

    “知道是小的吐露的实情!”

    “天理昭彰,岂能视王法于不顾?”子虚一指小二的鼻子,“何其可恶!何其可恶!你们、你们岂知亚圣教诲?无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非人也!一不知羞恶,二不辨是非,岂可称人?你们开店赚的还不够,还要……”

    “爷!”小二委屈地向子虚诉道,“这不为别的,谁不知钱财取之有道的理?可咱攒下的钱还不够给朝廷上军饷的……我、我们真的把偷来的钱财全拿去做征缴了!还帮着躲门户的缴田赋!”

    “诶,算了,算了。”道士一摆手,对子虚道,“情有可原嘛。”他又对小二说,“此事贫道替你瞒下,不过你带话给掌柜,就说天底下可怜的不只你一个,你记得了?”

    “记、记得!记得!”小二松口气,又叩了两个头,才退出屋子。

    “怎么,要放虎归山?”子虚还气得发抖。

    “怎么是放虎归山?想他们是连年死人死怕了的。”道士看子虚正在气头上,劝他道,“说起来,还是咱们不是在先呢。”

    “怎讲?”

    “你想想看,那两片树叶……”道士笑了,“若没有今晚之事,怕你真要愧疚哩!”

    “即便如此,也该……”

    “诶,这本怨不得他们。”道士依前法吹灭蜡烛,躺下身,“哪儿有人生来就是做坏事的?再说,世上之事本无好坏之分。”

    “好坏不分、善恶不明,岂非笑话?”子虚也躺了下来。

    “笑话?说你迂腐,你还不认账哩。”道士笑说,“好比他今日偷了你的银子,你说他做得是坏事,可他偷银子为得是救镇上人免于饿死,还要上缴朝廷,于他看来却是做了好事。你到说说看,这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呀?”

    “这……”

    道士看子虚答不上来,继续说:“这不过是人心所向,向哪里就是哪里,不必探究手段。”

    “这就错了。”子虚笑着驳道,“自古有论: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则天下少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则天下无完人。照你的论断,天下岂无完人乎?”

    “天下本无完人啊?”道士也笑了。

    “何解?”

    “完人自然无错,无错即是不完,可见天下没有真正的完满。”

    子虚闻言,点了点头。

    刚才的事情叫子虚惊余未定,他现在又感慨同伴的话,竟睡意全无了。他盯着上方的床板,听着外面疏疏风声,回想着白天于田间的见到的种种,留恋着之前闻听的曲乐……人世万生万物,都可叫人琢磨琢磨。他辗转反侧,感慨自己眼界狭窄,感慨上天究竟运用了多少手段才造下人世的一切。

    “……玄机……”他不由得轻唤身边同伴。

    “何事?”道士刚要睡着,听见呼唤,模模糊糊应了一句。

    “……没,没什么。”答话间,子虚转向道士。道士闭着眼,脸上流露出一些儿不耐烦的神情。子虚瞧着与自己面对面的年轻修行者,不禁笑了,低声自言自语起来:“……元丹丘?玄机,你究竟有些什么秘密……”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身边人低低笑出了声。子虚以为对方早就睡熟,闻听笑声,不由得一惊。

    “张先生?”道士缓缓睁开了眼,直瞅向子虚。子虚没有防备,与同伴的视线对到一处,蓦地通红了脸。子虚慌忙转开眼睛,道士却紧紧捉住他的视线,盯着他,于黑暗里、月光下,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终于笑了,道:“张先生,此刻看来,你越发地像贫道一位故人了。”

    “……故人?谁……”

    “诶,说了你也不记得。”道士浅浅一笑。

    “不记得?那就是见过了。”子虚迎上道人的视线,“你不说,焉知在下不晓?”

    道士依旧盯着子虚,看子虚一脸认真,方悄悄凑近,低声道:“我告诉你,你莫要告诉别人?”子虚严肃地应下。道士便把嘴凑上子虚耳边,轻吐了三个字:“骗你的。”

    “你!你又拿在下寻开心!”子虚跳坐起身,背对道士生起闷气。

    “别生气!别生气嘛!”道士哼笑着拍拍子虚的肩,“夜色尚浅,快些睡罢,明日也好早些上路,免得再引事端。”子虚甩开道士的手,“我、在下睡不着!”刚才的一瞬间,他竟把道士的玩笑当真了。他攥紧拳头,恨自己迟钝。

    “早说嘛,我帮你呀?”道士说着,一手拂上子虚的眼皮。子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倒下身,昏睡过去。

    嗒嗒仓,外面传来更漏之声。

    夜色愈深,月从云中乍现。

    月光把窗纸上的石柱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玄机道人轻轻起身,将窗户开启一条缝隙,一线幽蓝的夜空既嵌进窗里。月边几点繁星点缀,一丝飘忽不定、若有似无的白云轻轻浮过。

    道士望着深蓝色夜空里一轮明月,轻声道:“子虚,月色很美呀?”他等了会儿,想起对方已经睡着,不由得淡淡一笑,坐回床上,瞅着熟睡中的子虚,瞅了好一会子,一只手搭上了子虚的手,他回转身,望向天边银白色的月亮。明知子虚已什么都听不到,他还低低地诉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啊,子虚。你几时才能忆起前缘?也可免我奔劳之罪了。”

    预知详情 下回再说

    第六出 迷径

    第六出 迷径

    晌午才过,越发闷热了。

    吱啦啦,蝉鸣不断。没有风,乌云全凝固在天际。

    一户人家的灵堂里,香烟缭绕。孝幔、孝联、孝幡,遮天蔽日。死者已于前日入殓,只待今日盖棺封棺,一并发丧。按理说,该是停棺七日后方可出丧,不过天气闷热,家人恐怕尸首腐烂,所以仓促了些。

    钉棺盖前照礼先行套仪式,即由一位道士于堂前作法,引导亡魂前往冥界。一个年青道士正手执宝剑,不时击钹歌唱,又不时口念咒语。旁边站立的儒生张子虚,看得很是紧张。

    除了作法的道士,另有两排念经的和尚。钟铙钹鱼一起鸣响,听来使人心酸。

    且说这户人家,死者名叫赵仲。他不到儿立年就积劳归天了,凭白地撇下一对孤儿寡妇。才入学的小儿,身着孝衣,一把一把抹眼泪,哭得眼睛都肿了。他娘更哭哑了嗓子,还止不住悲声。这对母子跪到赵仲棺前嚎天呼地,引得前来吊丧的亲友,一个个悲悲切切,唏嘘不断。

    就在这极悲切之时,早已死去的赵仲,突然睁眼直坐起来。

    赵仲妻儿正拍着棺材痛哭,看他活过来,顿时止住悲声,大眼瞪小眼地盯上他。念经的和尚也停住诵经,一起扭头看向他。在场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唯有几个回过神的亲友,大叫着闹鬼,逃散了。

    “玄、玄机?!”子虚一扯作法的道士,不想玄机道人也给这场面吓住了。子虚一兑他:“你不是说,死人如何都不能再成活人的?怎么……”

    “……这、这贫道也是头遭撞见……”道士不由得后退两步。

    赵仲坐在棺材里,环视一遍灵堂,望了望在场的众人,最终把视线转到早已惊呆的妻子身上。他一皱眉,对妻说了句:“娘子,不过是为我发丧,何必如此铺张?”妻子盯着他,眨眨眼。赵仲又摇头叹息:“哎,使了这么些银子,太浪费了!依我之见,一张草席便可受用!”他说完,低头在棺材里摸索上了,边摸索边嘀咕,“咦,奇怪?明明在此的……”他坐在棺材里,两手鼓捣了好一阵,终于从棺材里拣出两个银元宝,“原来滚落在此了,害我妄走一遭!”他满脸欢喜,两手死死攥住元宝,望着众人道,“累列位受惊了,我这就回去。”话音才落,他便扑通一声倒下,挺回了棺材里。妻儿见他又死了,再次放声大哭。

    叮叮当当,钟铙钹鱼亦跟着响起来。和尚接着念经,法事依旧。

    灵堂里闹腾了会儿,“进财”时辰总算到了。亲属们立即止住悲声,肃立棺材两侧。钉棺者一手抡锤头,一手按着长长的棺钉,边敲打边叫喊:“进!进!进!”——其取“封官进财”之意。

    天上乌云更凝重了些,眼看就要下雨。发丧队伍浩浩荡荡,宛若长龙。

    子虚望着灰压压的天,心道:俗话说雨打棺材背,农家运要退;雨打棺材背,子孙日日退,撞了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出丧,可不要出事!他默默祈祷着,而老天好像偏要跟他作对。细线似的雨丝,不一会儿就缠**绵地落下了。

    雨水虽不大,但下得很急,沾湿了衣衫,土路也变得黏黏糊糊,泥泞难行。

    死者妻儿披麻戴孝,哭哭嚎嚎,互相搀扶着于最前面引路,也没来得及带上把雨伞。抬棺人烦躁难耐,一路颠颠簸簸,棺材也摇摇晃晃。玄机道人紧随棺后,时而挥动拂尘,时而喃喃念词,他身后跟着一队执哭丧棒的家人。子虚是外人,只能一步一跌地追在最后。

    不多会儿,细雨密了些,朦朦脉脉。丧队一路蜿蜒,孝衣白服几乎与雨雾融为一体。子虚行在队伍末尾,早落下一大截路。他两眼紧盯前行人的背影,怎奈背影越走越快,转眼就隐入雨雾,变得模模糊糊了。

    子虚身背书箱,深知要追赶不上前行人,索性将手里的破伞收过。雨缓了些,霰却愈浓。他完全望不见前面的景了。叮叮当当,他不得不循着铙钹声行进。渐渐地,铙钹声也听不见了。

    雨渐微,大雾弥漫。

    脚下泥泞不堪,子虚行一程缓一程,缓一程赶一程,始终没赶上赵家的发丧队伍。他停住脚步,环视四周。雨已住,雾气也扯得稀薄了,两面青丘,茫茫青野,四下里没个人影。

    “……玄机长老?”子虚呼喊一声,等了会儿,除自己的回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天仿佛眨眼工夫就黯淡了。子虚掐指一算,时不过日晡。天怎么昏黑成了这般?他抬眼望天,以为是刚才细雨之故,踏上一条荒芜了的黄土小径,沿小径独自前进。越往前行,雾气越淡,天色越黑暗。

    一路上,不见半个活物。子虚抬袖子蘸一蘸额上的汗,慌了神。他有心去寻同伴,怎奈天色昏黑又走迷了。罢、罢,且去寻个住处,待天明再作打算也不迟。他打定主意,一心快步趱路了。

    天仿佛已经入夜,黑魆魆的,只有稀薄的白雾悠悠浮过。天上没有月,半点星光也没有。头顶的黑暗向大地压迫着,夜空好像触手可得。

    子虚看不清周围的景,于黑暗里摸索着行了好一阵。

    野草拂过足面,草的清香扑面而来。子虚觉得自己好像还沿着那条土路行进着,但不知行到何处了。闻听夜枭鸣啼,他确信天已入夜,可心上还有疑惑……方才明明行了不多时的,怎能说入夜就入夜?他细细思量,以为自己太过疲累,没有多在意什么。

    白天还燥热难耐,可行至此处,身上的汗水慢慢退下,凉意上来了。一线微弱的光射入眼底,子虚眯起眼,循着光线张望,望见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个村子。他一阵欣喜,直奔过去。

    “汪!”突然间,好像有只大白狗迎面扑来。子虚躲闪不及,忙举袖子掩住面孔。

    “原来是位先生?”

    子虚听见人言,迟疑着偷眼窥看。哪里有什么大白狗,不过是位焦白了须发的老者。老者手执羊角灯,面对子虚,看子虚还怕得颤抖,忙上前赔礼:“先生受惊了。”

    “……老、老先生?”子虚长舒口气,怪自己适才花了眼。他忙扶起老者,还一礼。

    子虚打量老者慈眉善目,于是向老者说明迷途经历,请老者留他过夜。老者笑着应下,领他进了村子。

    老者告诉子虚,这村叫作赵家村。里面住的全是赵氏族人,他是村里一户人家的管家,到村口张望少主人,不过少主人还没有回来。

    老者与子虚说了一路闲话解闷儿,不觉间来到一户人家门口。老者叫子虚在外面站一站。子虚点点头,老者便把羊角灯交给他,自己跨门槛进去了。

    子虚举灯笼打量那户人家的门楼,看门楣上砖雕五蝠捧寿图,左右一幅楹联,也是砖雕。雕得是:赤心光照日月,清名永世长留;终身辛勤劳作,一世淳朴为人。

    子虚读罢那幅楹联,不禁蹙眉,心中纳罕:这对子好生奇怪,倒像是给死人用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看大门未掩,又向里面窥望。门内一眼天井,燕脊高飞、马墙错落,院里植了一株玉茗树,香气四溢。他正望着,那老者出来了,对他道:“先生,我家住人有请。”

    “劳烦了!”子虚把灯还给老者,随对方进来,直入前厅。

    厅中烛火绰绰,陈设装饰十分讲究。左右工字卧蚕步步锦落地罩,隔了两间宣室。帐幔具是素色,全散着,看不见宣室里面。

    ……想必是官宦人家?子虚颔首躬身,敛声屏气。老者请他上座,他座了。待老者出去,他又起了身。

    不多会儿,一个员外郎打扮的老头儿,迈门槛进来了。子虚赶紧近前见礼:“员外!”他心想,果然是个官家。他又注意一番那老员外,不由纳罕:这老人家怎么十分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方才引子虚进来的老者,也跟着进来了,手里端个茶盘。盘里几样精致点心炒菜、一壶琼浆、三支琉璃盏、三对包银象牙著、三只戗金小碟。老者摆完桌子,向主人禀告过,方退出去了。

    “请吧?”老员外笑着请子虚入上首。子虚推辞不过,以礼谢过,临着老员外坐下了,上首却空了下来。老员外既敬子虚一杯:“我看这位小先生很是面熟,在哪里见过不曾?”

    子虚举酒杯忙答:“不瞒老人家,在下也有同感,却不曾见过。”

    “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呀!”老员外呵呵笑着,又敬子虚一杯,“请问先生姓名,祖籍何处啊?”

    “在下姓张名无字子虚,祖籍凤麟。”子虚抿一口酒,发觉酒是冷的。想必天气燥热之故?子虚没有多心。

    “可有功名?

    “不过秀才耳。”子虚回敬老员外一杯。

    老员外则不急饮酒,还不住地问子虚:“哪一年的秀才?”

    “丙寅。”

    “少年有为啊!”老员外赞叹着,接连问了子虚许多问题,什么家中尚有何人?可曾婚配?志向如何及云游之故等等等等。子虚心里虽然犯嘀咕,不过老实地一 一作答了。最后,这老头儿还不忘问他年纪几何。子虚擦擦脸上的汗水,答:“舞象才过,弱冠及首,到今年腊月就又一春秋了。”他压口酒,攥袖子抹了抹脸上的冷汗。

    老员外观察子虚有些发慌,笑着朝子虚拱一拱手:“先生莫慌,只因老汉有个外甥女儿,七岁上就寄养在舍下,原与人定过垂髫之亲,可惜搬来此处,那方再无音信,亲事么,也就废了。她现已碧玉年华,前些天,她生身父母烧书信过来,托老汉为其标梅。才听老家院说,村里误撞进一位先生,一表人才。此刻见了先生,吾亦觉甚好,故而……”

    原来是要招女婿!那厢话未说完,子虚就明白了用意,起身惶恐道:“员外!在下无官无禄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还有心思娶亲!”

    老员外拉上子虚的手:“这话且慢说,来来,先生请先随我看看?”他带子虚参观了宅子。这宅子确实很好,子虚看了个眼花缭乱。转一圈,返回厅里,员外与子虚笑说:“功名么,我家世代官宦,如今战乱纷纷,今朝不知明朝事,也不稀罕那个了。再说你居无定所,怎比安家乐业的舒坦?人生有限,难道你要云游一辈子不成?”他全不给子虚分说的空隙,“吃穿用度,我这里一应俱全。凭外面如何征战,我管保你平安无事,衣食无忧!先生看来,意下如何呀?”

    “……这……”

    “难道怕我外甥女儿相貌丑陋,配不上你?”

    “岂敢!岂敢!”

    老员外一笑,对着右边的落地罩唤了声:“琼华出来!”话音刚落,那宣室的幔帐轻轻开启。

    香风拂来,桌上的烛火跃了两跃,玉茗树的淡淡香味儿跟着扑进屋内。一位身形轻盈的姑娘翩然出现在子虚面前,向子虚深深福了福:“先生。”她眼波一转,瞟来子虚一眼。

    烛火摇摆不定,玉茗清香久久挥散不去。

    “小姐。”子虚回一礼,瞧清了她。

    这位琼华小姐,倚门立地怨东风,双月望仙鬓似鸦,小山眉儿甚可喜,衬着一对鹘鸰秋水。她不住地瞟子虚,庞儿半面泛桃花,朱樱一点笑微微,琼酥皓腕微露黄金钏,红绡帕子里,翻出一片云霞。

    琼花小姐一派天真,子虚不由得春心暗浮,只管拿眼觑她,听见铃儿般的笑声,才觉出自己失态,慌张张低下头,正撞见小姐石榴裙下一对若隐若现的小弓足。绣鞋红罗面,罗上莲花正艳。子虚盯了盯那莲花,登时通红了脸,心想:这位小姐竟也十分面善,真是怪哉!

    老员外观察着二人,捋髯笑了:“来来,琼华,快给先生斟酒?”

    “怎敢劳烦?”子虚连连推却,琼华小姐却趁他推脱之际,为他斟了酒,还替他夹了菜。他见状,只好饮尽。琼花小姐又替他连斟几杯,他杯杯饮尽。他原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已是晕晕乎乎,偷睛一抹琼华小姐,觉得她越发娇美可爱。十魂竟叫她勾去了九个,剩下一个,还昏昏荡荡。

    “呵呵,秀才,你看老汉这位外甥女儿,还入得了你的法眼么?”

    “员、员外。”子虚拱手道,“小姐甚好,甚好,只是……”

    “甚好还只是什么?如此就算应下了!今晚就入洞房吧?”员外说着,直把二人往右边的宣室里推。

    “员、员外……”

    “进去吧!进去!”

    “先生?”琼华小姐也拽着子虚进屋。

    三个正在争执,忽有人闯了进来:“哎呀呀贤弟,你害为兄找得好苦!”来人近前,一把夺过子虚,“你怎么把为兄撇下了?”

    琼花小姐看见生人进来,慌张张闪身,躲进宣室,闭了格子扇。

    “你、你是何人?”老员外也被来人吓到,手点着来人质问,“你、你如何进来的?”

    “大路条条,自然是走进来的。”来人笑道。

    “员外,这位是……”

    子虚才要解释,来人先抢了话:“小生姓胡名诌字夫言,是这位张先生的表兄。”他哪里是什么胡公子,不过是玄机道人装扮的。只是此时此刻,他并非道士打扮,而是一身萃地罗衫,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儒巾,只是背后还背着那个红绸小包袱。

    子虚听道士自报姓名为胡诌,也只好僵着笑脸对老员外谎说:“正是在下表兄,适才逢雨,走散了。”

    “原来是一家人。”老员外即刻换上笑脸,请胡诌请入酒席上首。胡诌也不推辞,欣然坐了。

    老员外将前事对胡诌讲述一番,胡诌听罢,笑道:“员外不知,我这位贤弟固执得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断不会应你。幸好我这大哥赶来及时,来替他做媒人啊?”

    “这倒是好事!”员外敬了胡诌一杯,“依老汉之意,不如今晚玉成他们?”

    “噢,全凭员外做主。”胡诌朝老员外一笑。老员外也笑了,打量着胡诌,叹道:“胡公子也是相貌堂堂,只可惜老汉没有女儿,不然与你们兄弟作个双亲,不是更好么?可惜呀可惜!”

    “老先生差矣。”胡诌拍着子虚的肩说,“他找了个好媳妇,我做哥哥的也面上有光呀?哦,员外要今晚成就他们的好事,怎么还不速速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老员外问。

    “至少也要披红拜堂?不然就太草率啦,将来也不吉利的。”

    子虚酒还没醒,闻言急红了脸:“长……长兄……”他一开口就说错话,胡诌在桌子下面踢他两脚,他疼得不得不闭了嘴。

    员外觉胡诌说得很是有理,急忙呼来那位老者,吩咐他速去准备。老者依言去了,员外则亲引胡诌和子虚去客房休息。途中,子虚牵着胡诌的衣袖,一个劲儿地向胡诌挤眉弄眼递暗示,怎知对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弄得他彻底没了脾气。

    来到客房,员外为二人掌上灯。胡诌话也不说,独自歪到床上睡下了。老员外以为他酒喝多了,没有多理会,只替他放下床幔,转身嘱咐了子虚几句。子虚唯唯诺诺,老员外上上下下瞅着子虚,瞅了又瞅,满意地捋髯颔首,笑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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