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十余年,未曾有一子。
这在魔尊之位世代相传的魔界,是决不允许的。
魔界可以允许尊主娶一位普通女子,但绝不允许这位女子连孩子都生不下来。
花黎的父王咬着不肯松口,但是花黎的母后却自己带了一位魔界女子回宫。上泰都都主的妹妹,也是当年最适合花黎父王的官家小姐,这是花黎的父王娶的第一位妾室。自那之后,花黎的母后搬出离魂天,移居王都五百米开外的听风台。
可是那位妾室也没能给花黎的父王产下一子。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魔界众臣终于发现,他们的尊主,或许注定了这辈子不能拥有孩子。
可是事情偏偏就这么巧,在第七位妾室入住离魂天的第三天,花黎的父王抱着一个孩子来到离魂天正殿,他向众臣宣布,这是花黎的母后为他生下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花黎。
时至今日,花黎从不肯相信自己是父王的亲生儿子。据说母后搬往听风台后,两人就再未曾见过面,又怎会平白无故多了个儿子出来。可是魔尊需要孩子,魔界需要继承人,那么花黎就被糊里糊涂地盖上了这个帽子,成为了魔尊之子。
童年时期,花黎大多数的日子都是跟着母后一起住在听风台。母后总喜欢把花黎抱在花黎,然后捏着他的小手,因为母后说,多捏一捏,花黎就能赶快长大。母后不爱提及花黎的父王,有次无意间花黎问起,母后弯下腰,拉着花黎的手,说:“无论如何,我都未曾后悔嫁给你的父王。”
后来母后逝世,父王一夜白了头发。而后的百年里,他空守着没有魔后的离魂天,他不断地娶女人进来,但未能有一人能为他诞下一子。
听风台四方有树,待到风起时,绿色簌簌,故而名为听风。
某次花黎于听风台无意窥见父王抱着母后生前爱穿的衣裳,跪坐于听风台之中,四方风起,淹没了魔界最尊贵之人的泣音。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辜负了一次,便再也追不回以往。
从那时花黎便按按发誓,他若是喜欢上了谁,就把那人放在心尖上宠着,绝不辜负。
可是如今他喜欢上了殷九,却根本无从知晓殷九的心意。若是殷九和自己一样就好,若是不一样,花黎只想默默地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
花黎装了一肚子的苦水无处倾诉,带着斗笠,出了门。
殷九的当铺在鬼市与黄泉路的交界处,恐怕也是托了冥府之主的照拂,才将当铺开在这么一个招生意的好位置。出了当铺门向左,便是闻名于六界最大的集市——鬼市。鬼市白日里并不开张,等到了黄昏,冥府散值,鬼市燃起鬼火,这便是鬼界最热闹的时候。
鬼界宛如一条玉如意,一头是荒芜之地,一头是冥府,中间由黄泉路链接。黄泉路的两旁是终年死寂的三途河。冥府由冥府之主坐镇,掌管魂魄轮回、赎清生前罪过。冥府内设十八层地狱,用以处罚那些罪孽深重的人。挨过罚后,那些鬼魂就会被送入轮回台,绕过三生石,喝一口孟婆汤,越过奈何桥,重入人界。而那些不愿意入轮回的孤魂野鬼,则不会踏过黄泉路,而是群居在黄泉路另一头,时间长了这里的怨鬼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鬼市,隔着黄泉路与冥府遥遥相望。
鬼市上大多数物件来自于人界和妖界,魔界的东西也能寻到不少,但是仙界和佛界的就实属少见。因鬼市无人看管,也没有规则,这里是六界最混沌不堪的地带,花黎猜测当初殷九选择在这里定居,恐怕也是为了在此躲避仙界和魔界的追究。
花黎今日去鬼市,找了一处幽静的巷口,巷口内有一断头秀才鬼,花黎平日里看得绘本都是出自这秀才鬼之手。
花黎想着这秀才写个男欢女爱的故事这么拿手,那不如来给自己出出主意,该如何俘获殷九的心。花黎随手扔了两串吊钱给他,让他辞了手头上的事,专门陪自己唠嗑。
“我这写的都是男女之情,你喜欢的是个男的,你这让我怎么出主意?”听懂了花黎的来意,秀才鬼一拍镇纸,一副难为读书人的样子。
“总归这世间的情啊爱啊不都是一个玩意吗?仙界人界魔界的男女之情是一个东西,怎么偏偏换了个性别就变了味。”花黎摇晃着手里的吊钱,“你要是帮我出出主意,我再多给你一串吊钱。”
反正也是殷九给自己的零花,花黎这几日不出门也没地方用。
“行,”秀才鬼看着那串吊钱心动不已,“所谓男女之情......啊不所谓情爱,要么缘起于一见钟情,要么是日久生情。”
“一见钟情就罢了,这都同吃同住多久了,他对我还是冷冰冰的。日久生情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花黎回答,“那怎么个日久生情?”
“多接触,多交流,”秀才鬼一开折扇,“闲来无事可以写两首情诗,找时机邀他出门走走,送些贴心窝子的礼物,春日便带他去杨柳堤岸,送一枝带雨桃花,夏日便去月下荷糖,送一株如水莲子(取自“莲子清如水”,谐音恋子情如水),秋日则登高望远,送一包**香囊,冬日则立于庭院望雪......”
“你这酸得我牙疼,”花黎出口打断,“看不出来你还挺擅长这事,家中妻妾几位啊?”
秀才鬼扇扇子的手停了下了,“公子莫笑,我未曾娶妻,便做了刀下冤魂。”
“因何而死?”
“君王不仁,苛捐杂税,我八十老母被收税的官差活活打死,”秀才鬼轻笑,“我趁半夜三更潜入那官差家里,砍了他八刀。后上京企图弑君,被宫中巡逻的侍卫发现,乱刀砍死。”
花黎无法想象眼前这握笔写男欢女爱的书生,竟有过这样的遭遇。
“后阴曹地府判我入刀山地狱,我认罪受刑,但刑满仍不愿转世投胎,所以灵魂徘徊于鬼市之中。”秀才鬼苦笑着。
“为何不投胎?”花黎问,“你母亲或许在奈何桥畔等你......”
“我还没等到那狗皇帝暴毙而亡,我还没等到那暴君被斩杀,”秀才鬼握紧拳头,“我不会投胎的......直到这江山海晏河清......”
花黎愣在原处,这秀才什么好主意都没给自己出,倒是让花黎想起了远在魔界的炽天魔尊。那是否也有人和这秀才鬼一样,受尽折磨。
花黎没再多问,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搜出来给了秀才鬼。
“公子?公子你这出手也太大方了,”秀才鬼看着花黎要走,赶紧开口道谢,“我下次写了新书必定亲自送到你府上,不知公子住在何处啊?公子......”
秀才鬼没能叫住花黎,花黎跟逃命一样,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一步走跑回了当铺。
靠在门上过了许久,花黎才缓过来。
如果炽天魔尊真的如步惜雪所说,真的残暴不堪的话......作为父王唯一的子嗣,花黎应当有义务救魔界万民于水火之中。
刚好此时殷九从内室出来,还没等花黎开口,殷九便说:“时间定下来了,一月后我们去魔界,你看着时间准备行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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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能回魔界,花黎心里自然是开心的,不管怎么说魔界都是生养他的故乡。
只是殷九再三叮嘱,要花黎隐藏身份,要是被炽天魔尊发现,他们俩都得玩完儿。
一个月后殷九收拾行李启程,和花黎一起前往魔界江城都。
魔界八都之一的江城都,位于王都东南角,贸易昌盛,交通通达,是整个魔界最像人界的地方。能在这里找到客栈,找到临街售卖的商贩,找到凭栏吟唱的歌女,不必担心一出门就被某个起了兴致的高手给杀死,吸干一身的灵力。也不必担心被开矿的地主强行拖走,永生永世开采那些色彩纷呈的矿石。
刚到了丽疏城,花黎就见到了守卫盘查。不过还好殷九有的是办法,拿了张画皮铺在两人脸上。魔界的这些杂兵看不出区别,问了几个问题后就放任殷九进了城门。花黎想探头出去看看,却被殷九拉回了马车里,说是如今魔界乱得很,别平白无故惹出风波。
花黎也知道,便收起了好奇心乖乖坐在马车里。这一路就到了客栈,花黎下了马车后直接进了客栈,殷九只要了一间房,付了房钱后便打发花黎去二楼休息,自己则在楼下跟掌柜打听事。
花黎觉得这来了魔界一趟就跟坐牢一样,啥都不能看啥都不能问,除了呼吸的空气是魔界的,其他的和魔界毫无关系。
花黎伸手正准备推开窗户透个气,但想到殷九的叮嘱,最终还是作罢。要是平白无故惹出祸来,殷九怕不是立马把自己踹回鬼界。
以前的花黎在魔界可以算得上是横着走,出个门都是前用后簇的,四方招摇,可是现在却要躲躲藏藏的,想想就觉得窝囊得不行。
没办法啊,要是被现任魔尊发现自己的前任还活着,花黎就惹了**烦了。
本以为不去王都就不会有人认出来,谁知道刚进丽疏城,就遇到了盘查。
殷九回房时花黎正趴在木桌上,殷九估计他随自己一路到魔界,耗费了太多体力,他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佛界一朵普通的莲花,相比于他原来的身体不知道差了多少,殷九怕他撑不住,便伸手准备渡一点灵力给他。没想到刚抬手花黎就挠着脑袋,撑腮看着殷九,“外面情况怎么样?”
殷九放下手,收回灵力,“还在盘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花黎失落地低下头,“我还是不能出去吗?”
“最好别,”殷九坐在他身边,“我刚才跟掌柜的打听到,有人见到七宝转魂铃出现在丽疏附近的一个村落里。如今丽疏城里戒严,明日我们就启程去那个村落,到那时你约莫就能自由走动了。”
花黎满心都是能在魔界的街上逛一逛,完全没注意到殷九这番话是否合理。
“真的吗?”花黎抬头问,“太好了,明早几点出发啊?”
殷九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回了句:“明早我会叫你的。”
花黎开心不已,起身扶着殷九的肩膀,给他捏一捏。他记得小时候母后的肩膀经常酸得要命,花黎便去离魂天的御医那里学了一手按摩的本事,“今**也累着了吧,不如我们早点休息吧,对了这家客栈应该是提供饭菜的吧,我去给你点几道魔界的特色菜,哦对了我最好还是别出门,那我给你报名字你跟小二说吧......”
花黎摇晃着殷九强迫他记下那些菜名,还一直念叨着“不会吃的人生根本就没有乐趣”“不尝尝这些魔界算是白来了”,末了花黎还特地嘱咐殷九一定要买一种名为“火烘肉”的小吃,那是他最喜欢的街边售卖的零食,也不知道一百年过去了人们的口味变了没。
怕他再生伤感,殷九照做吩咐小二去买,可是当小二上菜时,花黎发现小二买了五六包火烘肉回来。
“我吩咐他买的,多余的你明天带在路上吃吧。”殷九拿了双筷子递给花黎。
花黎心里一暖,没想到殷九虽然看起来不冷不热的,但有时候居然这么贴心,那是不是说明殷九对自己也有意思呢?
花黎心里小鹿乱撞,但是又不敢张扬,只能闷头扒饭吃。
但是他又害怕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殷九或许只是弥补在自己不能到处逛逛的遗憾?又或许是殷九嫌弃他话多,拿这些吃的来堵自己的嘴。
花黎想了又想不知道该怎么和殷九说,开口问了句不过脑子的话:“为什么你只要了一间房啊?”
“出事能够相互照应,”殷九解释,“以你现在的身体,魔界但凡来了个厉害角色,你就只能被打追着打。”
花黎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但是怎么听都觉得殷九给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殷九,是我的错觉吗?我为什么觉得你一直在找机会跟我睡在一起呢?”花黎伸手把头发绕在手指上,不经意地撩拨着殷九。
反正盲目地猜殷九的心思还不如直接问出来。
花黎装作表面无事发生,内心却紧张得要死,他期待着殷九能给个稍微暧昧一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