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慕知音沉吟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不害怕吗？”

    何昔以为，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大好年华，怎么舍得去死呢。

    “习惯了吧……我从小接受的观念就是我是为他而活的，要跟他共存亡，所以也没想过怕不怕的。”

    “那你想过逃吗？”

    此刻，何昔不由得心疼了慕知音一下，他想象不到，是什么能让一个年轻的女孩觉得自己给别人陪葬是如此理所应当的事。

    “逃不掉的。”慕知音淡然地摇了摇头。

    “你那么聪明，都没办法吗？”

    何昔继续问，慕知音继续摇头。

    唉，逃都没法逃，好绝望。

    何昔长叹一口气，为知音，为景西，也为他自己。

    其实对于何昔来说，从小被改变了生活轨迹，就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甚至硬拉都拉不过去的，不管他内心有多么渴望。就算他真的回去的时候，各种不适应也会逐渐浮现，就像一个人身上移植了别人的器官，排斥反应却非常大，最终还是得把它拿掉。

    何昔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多说无益，便不再问了。

    晚上，他抱着那张和景西的童年合照度过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兴奋的几乎一宿没睡，为照片也为婚礼。甚至慕知音早晨起来要给何昔化妆的时候，都不禁赞叹了一句：“好眼袋！”

    等何昔穿好了婚服，带着“婚书”来到地下室的门口时，着慕知音早已站在门口等着给他出难题了。

    “何昔，想进门，可得先贿赂贿赂我呀。”

    听到何昔的敲门声，慕知音只把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笑嘻嘻地跟何昔要着红包。

    他们约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谁都不许哭丧着脸，都得高高兴兴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钱都花在婚礼上了，哪还有钱了。”

    何昔哭笑不得，慕知音这是明知自己现在身无分文，故意刁难自己。

    “那这样的话……”慕知音一脸坏笑地看着何昔，然后拿出一打脱毛蜡纸，在何昔眼前晃了晃，说：“你要是能扛得住这个，不叫唤，我就放你过去。”

    何昔看着慕知音，义愤填膺地点了点头，满脸都写着“算你狠”。

    慕知音笑得更开心了，示意何昔赶紧把小腿交出来。

    何昔无奈地坐在台阶上，撸起自己的裤管，然后一脸豁出去的样子，把腿伸给慕知音。慕知音一边幸灾乐祸地笑着，一边把蜡纸贴满了何昔的小腿。

    “我撕了啊。”

    慕知音还算仁慈，撕之前还提示了一句。

    何昔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朝慕知音说：“来吧！”

    慕知音毫不留情，手上的动作迅猛而有力，随着刺啦刺啦的几声，两条腿的蜡纸被尽数撕下，在看何昔，此时已经憋的青筋暴起，满脸通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知音手里拿着蜡纸，看着何昔这个窘迫的样子捧腹大笑。

    “嘶——啊……你笑个屁……嘶——我能进去了吗？”

    “能能能……哈哈哈……来来来，快进来吧……哈哈哈哈……”

    慕知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她太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此时的景西穿着婚服，在铺满玫瑰花的水晶棺里躺好，双手盖在那份“婚书”上，抱在胸前。

    “你们都算没有父母，敬茶就免了，直接签婚书吧。”

    慕知音说着拿出金色的印泥，摆在水晶棺旁边的茶几上，示意何昔摁手印，而景西的手印则是慕知音握着他的手指印上去的。

    交换好了婚书，何昔抱起景西上了楼。慕知音看何昔精瘦精瘦的身形，真的很担心他会把景西扔地上，那样的话景西就真是太惨了，死了还免不了遭罪。好在何昔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景西平稳地放在了婚床上。

    “说誓词吧。”

    慕知音直接cue流程。

    景西不能动，很多礼节就无法完成，于是何昔和慕知音商量着，直接在洞房里宣誓，也比较方便。

    “枕前发尽千般愿，

    要休且待青山烂，

    直待黄河彻底枯，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慕知音拿起旁边的深红色折子递给何昔，何昔对着景西语气里有说不尽的柔情和坚定，一字一句地读着誓言。

    本来景西也应有一份誓言，他自己读不了就慕知音代读，但何昔觉得，景西用生命为自己换自由，已经是一种誓言，他做的已经够多，不必再立誓了。

    待何昔说完誓词，一口饮尽杯中酒，而后慕知音拿起另一本折子，献贺词。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礼成”

    慕知音宣完，把祝福的掌声献给了面前胜似自己亲人的两人，霎时间竟有些热泪盈眶。

    何昔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禁感叹了起来，小小年纪，就经历如此大喜大悲，实属不易。

    “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何昔边说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感动而已。”慕知音擦了擦眼泪，淡淡的叹息。

    “知音，这些天真是谢谢你了，有你我才有这么好的一场婚礼，万分感谢。”

    慕知音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亲人之间不言谢，我这也算是做完了最后一项任务，也完成了他的遗愿。”

    慕知音看着景西，满眼尽是释然，内心则是一种安慰：我终于完成了你交代给我的所有任务。

    “知音，我和景西现在也是一家人了，我曾听他说，他一直把你当做他的女儿，那你现在也算是我女儿了，此生我和景西都亏欠了你太多，若有来世，愿我们能成为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我们一定把最好的宠爱都给你。”

    何昔觉得，这个女孩才二十岁，便承受了太多她不该承受的东西，着实让人心疼。可今生他已经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景西，给慕知音的，只能是个没有影儿的来生。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女孩，他们才能以这么放纵的方式在这世上走一遭。

    “去你大爷的，谁是你女儿。”

    慕知音被何昔的话酸倒了牙，装作嫌弃的样子白了一眼何昔，而后笑着偏过头，离开了卧室。

    现在，房间里只剩何昔和景西两人。

    整个房间都挂满了红色的纱幔，像极了古时候，一个侯爵要迎娶高官女儿的场面。纵然何昔没有十里红妆，但只要对方是景西，他就拥有了整个世界。

    地上床上都铺满了红色的花瓣，还在房间各处插了几枝桃花。此刻，这里就像何昔生日那天一样，整个房间里都是甜腻的香气。

    但这一次，他们结婚了。

    在他们相遇纪念日的这天，在新年伊始的这天，他们结婚了。他们认识整整一年了。

    景西就静静地躺在床上，穿着何昔给他挑的婚服，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此时何昔只觉得，慕知音诚不欺他，这防腐剂效果果然惊为天人，除了不能恢复他的体温，其余都像是他还活着的样子。

    何昔伫立在床前，他只是这么静静凝视着景西，都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他轻轻爬上床，头枕在景西的肩窝里，与他十指相扣，抬头轻啄景西的薄唇。何昔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他心里想的，景西都能听到，不必多言。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等待着大把的时光从指缝间流走。何昔眼前突然像过电影一般闪过了两人一起度过的，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

    景西说过，要给何昔做够一万顿早餐，看自己能不能成为早餐大师。

    何昔说过，要让景西陪着自己度过每一个寂寞的夜晚。

    景西说过，只要有他在，就不会让何昔受一点儿委屈。

    何昔说过，只要自己活着，景西就休想再爱上别人。

    ……

    何昔发现，自己的每一句话，受益者都是自己。他太贪婪了，想把景西占为己有；他也太自私了，想让景西为自己付出一切。

    可当景西真的把生命给何昔的时候，何昔却没能接住，而景西却每时每刻，想的都是何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