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舟拿着挑选好的衣服进了试衣间。

    叶暖等待的有些无聊，开始随处乱晃，感慨电影学院的话剧社原来是这个样子，从秦朝到现代的服装一应尽有，他晃荡到一个角落里，都快瞧不见人影。

    这时进来两个佩戴工作证的工作人员，他俩来找三角立体台卡。

    “是要12个对吧？”

    “对，两个房间分别试戏，一个房间6个主创。”

    高个子蹲在地上，拉出纸箱翻找，“今天来试戏的人好多，我光看副导手里的简历就有一大叠，不晓得半个月试不试的完？”

    稍微有点胖的翻找着另外一个纸箱，“反正姜导说一直找到合适的为止。”

    “姜导真是一如既往的精益求精。”高个子叹口气，“对了，这部电影嘉娱投资占大头对吧？”

    “对啊，你没看见嘉娱的演员来了很多吗？姜导真是厉害，连投资方的账都不买，还让别人来试戏。”

    高个子笑了笑，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知道叶暖吧，他也是嘉娱签约的演员。”

    “知道啊，我媳妇看过他演的电视剧，可喜欢他了。”

    “刚刚我看见副导拿着他的简历，愁容满面的，还说什么既然不让用他，又何必送人来试戏。”

    叶暖听到这里，心下一怔。

    “有这种事？我只听说有硬塞自家演员的，竟然还有不让用自家演员的，嘉娱真是稀奇。”

    “我也觉得奇怪，还是说叶暖得罪了嘉娱高层，可是他们不是才刚签约不久吗？搞不懂投资方爸爸在想些什么。”

    两人找齐立体台卡，上到三楼布置试镜现场。

    不让用他？

    他脑袋里突然有些不清楚，脑海里闪回提及这部电影时，顾寒异常的表情，还有孔苏对他不看好的态度。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让用他？

    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用他，在他苦心研究剧本的时候，顾寒却在一旁只言不语。

    既然不让用他，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来试戏？

    莫名的，在这一刻他生出被背叛的感受。

    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熬夜写人物小传的时候，那人明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根本就不会用他，这很好玩吗？

    第41章 试镜（2）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抑住情绪。

    等到楚舟换好衣服出来，笑着问他：“好看吗？有没有上个世纪学生的感觉？”

    “好看。”叶暖嘴角微微一弯，“走吧，试镜快开始了。”

    楚舟穿着一身有隔于时代的服装出现在试镜厅外，着实扎眼，显然海丹是没料到他会换了一身，以为他会穿着那身满是污渍的衣服前来试镜，再不济也会因为时间耽误而被拒之门外。

    他跟叶暖试戏角色不同，候场地点也不同，两人就此分开。

    宋硕再三犹豫，还是上前客客气气的道歉，楚舟同样客气的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我不在意。”

    完全有别于相遇时的热情。

    拿到号码牌的吴乃刚从试镜厅出来，就见叶暖垂丧着一张脸，专注的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照片，在别人看来他在看自己的照片，只有他清楚他在看拍照片的人。

    吴乃从侧面拍了拍他，“怎么了？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黑掉手机屏幕后，他将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笑笑，“没什么。”

    随后，他不动声色的问：“老吴，若是这部电影没有选上我，我们还要继续憧憬大屏幕吗？”

    “当然啦，电影圈可是最顶端的。”吴乃回答迅速，又为了不给他添加压力，转而道：“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这部没选上，还有下部。”

    刚说完退路，他就发现不对劲，“小暖，你怎么突然没有信心了？咱们准备了这么久，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为了这次试镜，叶暖真的准备了很久，从还在乐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包括上表演课空档，他也在研究原著。

    他真的读懂了周新，读懂了他所有的懦弱，无能，愧疚，挣扎，叶暖很喜欢这个角色，他们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其他试镜人选已经开始焦躁，不安，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的开始抖腿，有些人尝试做着深呼吸，在他们之间的叶暖则显得分外平静，如水无痕，毫无异常。

    只有他知道自己分心了，他在想顾寒表现过的所有情绪，他恨不得立刻给他拨个电话，质问他为什么？

    他想知道答案，只要他解释，他就会听。

    “下一位，叶暖。”

    终于到他了，他站起来整理一下坐皱的衣服，进了试镜厅。

    年过五十的姜海满脸严肃的看着简历，嘉娱投资电影的条件就是不准用他，他是不知道其中是非曲直，只是他瞧不瞧的上都是问题，还让人不准用他，不过这倒是让他莫名产生了兴趣。

    “直接开始吧。”他说。

    给叶暖的剧本是原著的最后一幕，到了这里，差不多也是全文最悲哀的地方。

    自从父亲被连夜批|斗之后，周常光已经预感到这是一场无法阻止的灾难，为了不牵连娘俩，父亲逼迫他俩与他正式划清界限，甚至让母亲在人前上演了一出披露揭发的谩骂大戏，至此，父亲保住了他俩，与母亲离了婚，女人带着周新独自生活在一边。

    那段时间，大街之上时不时便会上演夫妻反目，父子成仇。

    他们家虽也如此，但这出戏却是父亲以命自导。

    父亲临死之前，周新心里愧疚，偷偷去看望他，那人近乎癫狂的笑着对他说：“孩子，不要怕，21世纪将是属于我们的文艺复兴。”

    21世纪？多么遥远啊。

    原著最后，周新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左臂佩带着红袖标。

    当夜，车在黑暗里约行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位于邯郸路上的一家招待所，下车后，有人引着他们带入了一栋两层楼房。

    楼下的客厅里放着餐桌，上面有可口的饭菜，周新很久没看见这样的饭菜了，他们吃过饭后，在客厅一边休息一边等候指令。

    这是他第一次行事，当然还会有下一次。

    周新抬眼望着头顶奢华晶莹的吊灯，他有一瞬希望它能砸下来。

    此时的他已经心如死灰，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少年，一颗心早已飘零无依。

    派给他们这队的任务是去抄一位旧时代文艺家的家，身边人满腔热血，他混在他们之间一齐高喊口号，这夜犹如他当时经历的那夜。

    曾经的受害者终于成为施暴者，他至此成为群氓中的一份子。

    夜晚夏风微凉，随后响起阵阵砸东西的声音。

    原著最后一段描述的是一扇被风吹的摇摇欲坠的残窗，寓意着旧时代即将过去，新时代将要来临，黑暗只是暂时的。

    这是没有台词的试戏，姜海很喜欢在试镜的时候用沉默的戏份来考验演员，足够优秀的演员那怕一句台词也没有，也不妨碍他想传递给观众的情绪。

    房间光线很好，阳光透了进来，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整个画面的光影让人不免觉得是一幅专业构图。

    叶暖按照剧情落座在椅子上，想象着头顶悬挂着晶莹剔透的吊灯，他仰着头观看它，可是他眼睛里率先流露的不是颓丧、低落，而是自然而然的笑意，嘴角甚至勾起淡淡的笑容。

    随着时间流逝的一分一秒，笑意层层消散，叶暖神情变得支离破碎，眼神变得复杂，克制不住的泛起了泪花，持续几秒钟，眼泪始终没有落下，他嘴角再次勾起笑意，笑容幅度逐渐扩大，搭配上照进的阳光显得这幕格外压抑。

    姜海将他的表演看进眼里，眼里满是赞叹，甚至想将这场夜戏改成白天的戏份，他终于找到周新了。

    刚刚的表演，若是放大之后呈上大荧幕，这种情绪称的上自然且共情，甚至是让人到了感同身受的地步，他相信观众一定能体会到他的转变。

    至此，表演结束。

    叶暖擦擦未落的眼泪，等待导演问话。

    “我能问问你一开始看到吊灯为什么会笑吗？”姜海微笑着问他。

    “因为它很漂亮，第一眼见它，周新单纯被它的晶莹剔透的外表吸引住，所以他会望着它笑，同时他联想到曾经与父亲一起换吊灯的温馨回忆，可是他又突然意识到因为自己寄给指挥部的那封告密信，父亲已经不在了，他背叛了父亲，理所当然的愧疚，他这一生都知罪孽深重，将用余生演绎未完的悲剧，最后在那一瞬，他又想起父亲那句：21世纪是属于我们的文艺复兴。让他生出一丝希冀，拥有了一瞬的释然。”

    “这就是你在表演的时候想到的东西？”

    “嗯，就是这些。”

    “想的不错。”姜海眼里带笑，“回去等通知吧，若是选了你，我们会给你打电话。”

    “谢谢导演！”叶暖笑的感激。

    等他出试镜厅之后，姜海已经默默在简历表上画了勾，等待着接下来做对比，若是没有更好的，就是叶暖了，他与周新已经很接近了。

    看他画勾的选角导演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姜导，这……这个人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