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约定，叶暖到了清平巷口，这条老巷是叶暖童年时居住的巷道，卖掉房子离开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屋墙上已经写上了白色的“拆”字，很快以后，最后的这方记忆都将不复存在。

    他里面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故意压低黑色鸭舌帽，想要将自己与黑夜融为一体。

    昏黄的灯光下,逆着光走来一位瘦骨嶙峋的中年人，腿似乎还有一些跛，那人越走越近，渐渐看清他的长相，比通缉令上更为苍老，许久未剪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今年50岁，却比同龄人看上去更为苍老，嘴唇干燥破皮，胡子未完全刮干净，一张脸完全垮了，毫无生气，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当年需要仰望的人如今却可以俯视。

    时间在两人间留下隔阂，周围一切都很静，静到可以听见空荡荡的冷风声，那人率先开口：“小暖”

    这一声顿时让叶暖眼眶泛红，眼睛里噙着眼泪，努力不让它掉下来，喉咙开始变得苦涩，他的声音沙哑了不少，叶暖没有喊他，只是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叶明环顾四周，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这个地方不安全。”

    两人挪到小巷更为僻静的角落，人们都在熟睡中，偶尔会有几只狗乱叫。

    叶暖抱着手臂，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巷口，再次问道：“你找我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叶明舔舔嘴唇，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从角落的垃圾堆里翻出一个纸袋，喉结滚动，说道：“我最近联系不上你妈妈，我知道她得病了，这里是四十万，应该可以用来救急，你先拿着。”

    这些年，他偶尔会给胡月打电话，比较了解家里的情况，他知道叶暖很争气考上了大学，又因为需要钱进了娱乐圈，如今算是公众人物，可听胡月的口吻，他混的并不好，过的并不开心，所以决定铤而走险跟那群人赚一票。

    叶暖望着四四方方的夜空长呼一口气，郁结于心并没有得以缓解，堵的生疼，他觉得讽刺，一个常年逃亡的人居然担心起他跟母亲，他低下头，眼泪最终淌下来，“没有用了，妈已经去世了。”

    叶明显然被胡月的离去震惊到了，但也只是一瞬，毕竟这个病的结局就是死亡，无论怎样延长都是一种受罪，他垂下手，平静道：“这样也好，你妈她最怕疼了，有几次我都感觉她撑不下去了，这样也好。”

    声音越来越低落，越来越无奈，几乎还带着几声鼻音，最后他还是将纸袋里的钱塞给叶暖，他抬头盯着他：“小暖，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这笔钱，你拿着，你妈告诉我你并不喜欢如今的工作，拿着这笔钱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真是好笑，一个逃了15年的人现在跑来关心自己？叶暖的情绪彻底迸发出来，用力将钱砸在地上，声音不可控的质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抛弃我跟我妈？如今又为什么要回来？”

    对于这个人，叶暖是恨的，恨他不敢承担责任，恨他消失多年不闻不问，恨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曾出现，如今他自身难保，却想着回来装好人。

    叶明抿了抿唇，没有吭声，心里很难受，过去改变不了，他只能跟他解释：“小暖，对不起，撞了人以后，我脑子里很乱，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能坐牢，你还小，你妈妈身体也受不得累，我不能被抓，要不然我们家就垮了，这些年我四处逃亡，赚的并不多，但能是一点是一点，我都会想办法安全寄回来，让你跟你妈妈吃顿好的。”

    “已经垮了！你跑了以后，我们家就已经垮了！”叶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主动找警方自首，法院最多判刑三年，我跟妈会一直等你回来，可你却跑了，如今……如今你还诈骗……”

    他说不下去了。

    叶明一直低着头，却能从偶尔梗咽的声音里想象出他心疼而愧疚的神情。

    “小暖……对不起……爸爸错了……可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迟到的一句又一句道歉，叶暖脸上的神情极为破碎，仰头闭上眼睛，眼泪再次顺着泪痕淌下来，“爸，自首吧，我可以给你请一个好点的律师。”

    叶明摇了摇头，“不能自首，如果这次自首，一定会是无期的，小暖，对不起，爸爸回不了头了。”

    一步错，步步错，他这一辈子毁的干干净净。

    学法的四年间，叶暖看过无数案例，犯罪并不一定就是坏人，至少他不认为他父亲是坏人，但他的确一次又一次触碰到底线，迈进不可回头的深渊。

    “那要一辈子逃下去吗？！一辈子躲着警方，躲着我？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爸，你去自首吧，这样至少我能去牢里看看你。”叶暖说出最后的期许。

    可是叶明只是泪流满面的说着一句又一句“对不起”，他终究是个失败的父亲。

    此时声后街道高鸣的警笛声让叶明警觉起来，他握住叶暖的手，就像当年妈妈告诫他一样，说道：“小暖，如果警察找到你，记住你从没见过我，我也没来找过你，爸爸，要走了，对不起，小暖。”

    叶暖心锥的生疼，这样的答案真是标准答案吗？他记得叶明跑路的那晚曾经回来过，坐在床边抚摸过他的脸，他一度以为只是梦，直到第二天，母亲告诉他：“小暖，如果警察去学校找你，记住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问见过你爸爸没有，要回答没见过。”

    没在多做停留，叶明拖着跛掉的腿，仓皇又狼狈的逃离这条小巷，看着他再一次渐行渐远的身影，他靠在墙角，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地上有些冷，但也没有此时的心冷，他悲戚而痛苦的哭着，好好的日子被过成如今的模样。

    此时，电话铃声响了，他接到顾寒的电话，“暖暖，我这边出了些事情，今晚就不回来了，早点睡，不要等我了。”

    叶暖用沙哑的声音回复：“好”

    顾寒听出他浓重的哭腔，问道：“暖暖，你出什么事了？”

    “顾先生……我见到我爸了……”

    正赶往派出所的顾寒，坐不住了，迫切问道：“你现在在那儿？回答我！”

    “距离……金水大桥不远的清平巷口。”叶暖擦擦眼泪，认错一般的说出位置。

    “叶暖！我跟你说过什么，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应该跟我先商量，你知不知道你去见你爸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一旦被拍下来，警方会告你窝藏，你也别再想在圈子里混，立刻去警局备案，我马上过来！”

    顾寒几乎是命令的口吻，然后气愤的挂掉电话，他不想再听叶暖辩解，即将来临的是一场网暴，解决的不好，他们就会滑向已知的命运，顾寒得放手一搏。

    叶暖冷静下来，揩干眼泪，他决定按顾寒说的做，叶明真的不能再逃了。

    第24章 派出所

    呼啸的冷风砸在脸上，打车赶往派出所，一路上，他的心浮浮沉沉，在情感与理智中挣扎，他真的要亲手将父亲送进监狱吗？

    最后得出答案，将余生拿来赎罪也好过躲在暗不见天日的臭水沟里，只有接受了制裁，道德的谴责才会减少一分，才能干干净净活在阳光下，叶暖可以等他，那怕最终能一起生活的日子并不多，他也可以等他，就像小时候等他来接自己放学一样。

    拉开车门，三两步迈进派出所，见到值班的警察就立刻冲上去：“您好，我要报案！”

    派出所的气氛很不好，靠墙抱头蹲着两排年轻人，一位长的凶神恶煞的警察念着名字：“顾游，进去尿检。”

    这个名字使得叶暖不得不多看那位年轻人一眼，他脸上挂彩，应该是与人打架所致，看上去还是个学生。

    估计只是同名同姓，毕竟顾寒正跟他弟弟在一起，没再多想，继续跟值班台的警察交流：“您好，我要报案。”

    值班的小个子大致了解下情况，立刻给组长报告，他们组了几人，开了一辆警车，出发去叶暖所说的地方寻人。

    叶暖没有立刻离开，他将赃款上交，留下电话号码与短信截屏，配合警方做好笔录，然后等顾寒到来。

    记录做完以后，小个子还跟他聊天，“你是不是最近那部电视剧里的演员，今天晚上，不是，已经是昨天晚上了，我值班之前看了，你演的很不错。”

    然后笑嘻嘻的递给了他纸笔，“方便签个名吗？”

    叶暖礼貌的接过纸笔，给他签下名字，并且谢谢他喜欢这部作品。

    那位凶神恶煞的警察将顾游从尿检室提出来，看着手里报告：“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一帮吸毒的人混什么混，沾染上毒品是开玩笑的吗？！幸好有人举报，我们去的及时，你要是被引诱吸毒，你爸妈不得气死！”

    顾游任由警察责骂，他是真的害怕了，这时候都还心有余悸，身体都在发抖，没有想过顾景引见的朋友会聚众吸毒，若真的喝下那杯酒，这辈子都毁了，后悔没听顾寒的话，一语成谶，如今又得等他来警局赎人。

    “将监护人电话报给我，我们打电话叫他来赎人。”警察走着程序。

    “电话：1340356xxxx，顾寒，我哥。”顾游低着声音说出这串数字，不确信道：“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走之前，我刚跟他吵了一架。”

    叶暖的视线一直落在顾游身上，愣愣的看着他，一时恍了神。

    电话还未拨出去，派出所门口就进来一人，叶暖看着门口的顾寒，他的眼神都可以杀人，阴鸷地凝视着顾游，过分冰冷的目光让顾游忍不住倒退一步，感觉顾寒的拳头马上就要挥上来了。

    可惜全都猜错了，他三两步上前，揪起正蹲着的顾景，将其狠狠抵在墙上，头磕上墙，一声重响，瞬间便落下一拳，顾景完全承受下这一拳，偏过头，嘴角破了血，似笑非笑的望着怒气滔天的顾寒。

    警察都懵了，赶紧上前拉开他俩，顾寒并没有泻火，担惊受怕了一晚，不论是顾游还是叶暖，他都真的害怕了，忍了整整一晚，只能发泄在顾景身上，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顾寒挣脱开警察，将顾游摁在地上揍，他像是一匹被惹怒的野兽，心里那股火气全集中在拳头上，拳拳到肉，站在门口的舒雨看傻了眼，从未见过老板如此失态。

    “顾景，老子警告过你不止一次！不要带他来这种地方，上次在警局，老子就跟你说过，如果再有下一次，打到你妈都不认识！你以为我顾寒是好欺负的吗？！我能整垮你爸，自然能整死你！你自己堕落，还得拉着我弟给你陪葬吗？！”他一股血气涌上来，脸色涨的血红。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的传进顾游耳朵里，他的哥哥因为自己揍了顾景，他的哥哥在为自己出气，他的哥哥及时赶到了自己身边，还未等警局打电话，他就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

    他看着蹲在角落的那排陌生人，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顾寒身上，突然明白，他们会冲进来帮忙打架完全因为是顾寒派来的，万千情绪莫名的涌上来，心里混杂着感激，愧疚，抱歉，特别丢脸的哭了出来，一颗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烫的心疼，哭泣的声音漫长又持久。

    顾游的哭声换回顾寒些许理智，他稍微松松发疼的拳头，指关节染有血迹，在所有人愣住的神情中，起身整理服装，顾景被揍的鼻青脸肿，就算将他打成终身残废，顾寒也认了。

    他并没有安慰顾游，任由他哭，转身面对着叶暖，眼神特别尖锐，不由分说又是一顿训斥：“还有你，你答应过我什么！从来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叶暖，对你而言，我算什么？！是不是随便一个人说的话都要比我有分量？！”

    叶暖半天不敢动，他害怕惹顾寒生气，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低头认错：“我错了，顾先生。”

    这声道歉并没有让顾寒消气，他的眼神平视着门口，没有看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晚已经做了太多失控的事情：“报案了吗？”

    “报了。”

    “在这里等着我，走完程序，跟我回家！”

    “嗯。”

    紧接着，叶暖跟顾游两人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的等着顾寒。

    回聚缘公寓的途中，车内一片死寂，连喘气声都尽量均匀，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惹顾老板。

    顾寒先让司机将舒雨送到家中，并给她放了一天假，推开车门的她，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回到家洗漱完毕，舒雨慵懒的瘫在床上，拿起手机，进入【无boss俱乐部】群

    【群主舒雨】:你们绝对不知道老板今天干了件什么事，我简直惊呆了，那还是我们那个冷面冰山的老板吗？

    显然大部分人都在熟睡中，群里没有人回应她，她毫无睡意的刷起微博，只是她还不知道，此时，已经有好些照片，视频出现在网络上，几分钟后将要迎来第一波高峰。

    回到聚缘公寓的三人，带着满身疲惫，叶暖给顾游收拾出客房，让他休息，顾游对住在这里的人见怪不怪，他哥出柜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单纯以为只是顾寒新相中的小男友，最多两年也就腻了。

    见他脸上有伤，叶暖给他拿来医药箱，小少爷没有道谢，叶暖也不愿待在尴尬的氛围中，提醒他上药后就动身离开。

    顾游失神的盯着医药箱，漂亮的眸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警局那幕依旧在脑海回放，在酒吧的确是他先动手打人，原因是顾景出言不逊，他骂顾寒总有一天会变成他母亲那样，变成个精神病，杀人纵火，住进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