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一步,直直看着顾停的眼睛:“把我关起来,也不是再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只是拖延时间?你就那么信任霍琰,不怕他被香所制?”
顾停一耸肩:“是啊,我家夫君就是那么厉害,不需要任何人担心,包括我,本来大家可以一起等一场好戏,奈何江大人走早了呀。”
江暮云:……
其实被关的时候,他就有点怀疑,不然也不会果断逃跑,可当时他并不确定是为什么,如果只为霍琰,好像没有那么大的说服力,没必要这么做,现在终于全部确定,所有的事,不管战事还是宝藏,顾停都知道,所以局势才一步步走到了这里,他能挟制叶芃贞,顾停也可以来救她。
可惜有件事,还是欠考虑了。
江暮云脸上微笑一如当初:“你来了这里,重兵压制,局势对你有利,挟制我甚至不是问题,可是北边呢,北狄人侵入……该怎么办? ”
北狄已经动作,不管对九原还是晋阳,都是压力,就算京城的人不靠谱,制不住霍琰,光是白狄就能拖住他脚步,镇北王绝对来不及。
没了最大最强的战力,顾停又带着人到了这边,九原腹地空虚,一旦北狄得知,大举进攻,灾难转瞬即逝!
顾停却仍然老神在在,甚至还有闲工夫喂了马一块糖:“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江暮云陡然眯眼:“你还有后招!”
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还能有别的准备么!
叶芃贞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一边吹着笛子,投过来的视线透着担心。
“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顾停打了个响指,笑容恣意,“先认真过了我这关,如何!”
……
北面山峰,北狄兵集中入侵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伙军队,训练有素,身披轻甲,列队成阵,脚底不浮,一看就是精兵!
北狄将领十分头疼:“不是说此处无人镇守,必定能成么!”
副将硬着头皮:“非是属下等不努力,是镇北王妃……带着人来了!”
“那不正好!他敢来,九原就能打了,本次大局可成!可本帅说的是这个吗!”将领拎着副将后脖领逼他往前看,“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镇北军吗!”
副将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一点都不觉得熟悉,这是不对的……他们每年掠边,每年都要和镇北军打交道,可能每次面对的士兵不一样,衣服不一样,但对方军队的气氛很熟悉,远远都能嗅到那种气息,可这次不一样,还真不是镇北军!
等军队近前,看清楚,他差点一屁股坐地下:“是……是……姑藏王旗!”
是姑藏的军队!
“没用的东西,”北狄将领甩开副将,箭搭弓上,一边朝远处瞄准,一边扬声喊道,“诸位远道而来,不如歇息歇息!此处非你姑藏地盘,最多是我等与镇北王恩怨,何必多管闲事,搭上性命!”
姑藏这边带队的是孟策心腹郑十一,闻言差点笑了:“北狄竖子!目光短浅小肚鸡肠,你们懂个屁!这大夏江山是大家的,危难当然也是大家的,何况我们小王爷和镇北王妃交情匪浅,你们欺负他,相当于欺负我们小王爷,王爷怎能坐视不管!”
郑十一是暗卫出身,多年随孟策征战沙场,战策战术学了不少,本身功夫也没落下,暗杀那是专长,别人只搭弓不射箭,他这稍微选一个角度,箭搭弓就射,箭矢破空而出,又急又快,稳准狠的扎到了对方大将心口!
这一箭极为提士气,郑十一本人也很满意,声音扬的更高:“来前我们小王爷说了的,此次凯旋,必有大功封赏,王爷也点了头,回去后别说娶媳妇,连养老钱都有了,兄弟们还等什么,给我上啊!”
“上!”
“杀啊——杀光北狄狗!”
“回家就领赏!冲啊兄弟们!”
姑藏军队势如破竹,潮水一般涌上,很快将北狄兵包围了。
过往经历,旁人大约不知道,郑十一做为孟策心腹,从小护在这对兄弟身侧,看得太明白太明白。七年前战事,是王爷心底的一根刺,也是小王爷很多次暗夜梦魇,上次没能做到,铸成那等遗憾,这次断不会错过!
北狄狼子野心,局铺的够大够狠,几处犯边,姑藏本地也不消停,王爷□□乏术,本人来不了,也不放心小王爷只身前来,便分出军队给他,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帮助镇北军,打退北狄!若凯旋得归,大赏的确少了不,若敢败,谁都不用回去了!
郑十一在姑藏王身边耳濡目染,一身执着与信仰都学自姑藏王,方才所言亦都是真的,大夏是所有人的大夏,理当众志成城联手守护,镇北王带兵东北驰援,抵抗白狄之时,不知道会有这种危机么?不,他料到了,却还是毅然前往;镇北王妃带人入山,就不知道危险么,不,他知道,但还是来了!别人有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大气无两的胸襟,他姑藏为什么不能有!
过来支援守护,并不只因王爷命令,他郑十一,包括麾下所有士兵,都是自愿的!
“杀——”
郑十一高举长刀,目光锋利,两腿一夹,策马往前,所过之处,鲜血飞溅,落下的皆是敌方人头!
你们有一身孤勇,不记性命翻山而来又怎样,来了,就别回去了!
风起萧瑟,卷起落叶飞沙,带着各种声音,送出去很远,很远。
庭晔听到了笛声,隐隐约约,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是一曲《江南好》。
他很久很久都没听到这支曲子了。很多年前,它是叶芃贞的心头好,开心了要吹,不开心了也要吹,他总是不辞而别,她没办法为他送行,气的狠了,大哭一通骂他一顿,转头吹的,仍然是这曲《江南好》。
当年的小姑娘长大了,骨子里却仍然纯真赤诚,不管吃过多少苦,见到他时,仍然是一脸灿烂的笑。
没有人知道,她的笑有多美。
这不是一首送行曲,这是在报平安,告诉他所有一切都很好,正如江南春日,烟波重楼,水墨淡彩,独行路远,妾等君归来。
庭晔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他的小姑娘没事,并且得救了,必是有人来援!而他努力冲出重围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这个?
既如此,还去找什么救兵!
庭晔立刻转换身法,不再躲藏突击,而是随手搭弓,射出一枚响箭!
响箭带着哨音,直入云霄,声音欢快尖锐,直直散出去很远很远,而他自己,脚底一踩,也毅然决然的换了方向!
哪怕周遭嘈杂,锐利悦耳的声音也掩之不住,叶芃贞呆呆看着天边,眼泪落了下来。
他来了。
第143章 他来了 想为停停死,本王允许了么!
山坳战事正在进行。
与平地旷野不同, 山坳地方不大,也不宽阔,视野很受影响, 被流箭伤到的可能性更大, 很多次很多次, 江暮云并不能捕捉到顾停身影, 每一次听到惨叫声, 他都不由自主心跳加速, 想要回头确定顾停安全。
这种心情太磨人,江暮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就是不希望顾停受伤,下意识扬声喊话:“此处凶险,刀剑无眼,你是聪明人, 该当速速离开! ”
顾停穿着护身软甲, 身边除了吴丰还有数个镇北军暗卫,也没逞强往前冲, 心里半点不慌,冷笑一声:“江大人怎么不走?这里太舒服了,还是活够了,等着狄人来杀你?”
江暮云嘴里发苦,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停声音更冷:“这里是我大夏国土, 狄人敢来送死, 便该知命留不住,凭什么我走!”
镇北王妃底气十足, 气焰太过嚣张,江暮云身后有人看不过去, 直接搭弓射箭,箭矢在空中划出流光,直直射向顾停!
顾停一点都不失落,他对江暮云根本没抱有过期望,又怎会失望?杀机箭矢,不就是预料中的事?他立刻转身后退,吴丰及暗卫们立刻上前,举弓回射的,拿着盾挡的,不一而足。
处在重重保护中的镇北王妃当然不会有事,江暮云却心跳漏了一拍,直到确定箭矢被打飞,没伤到顾停一点,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也只是瞬间,看到背后人再次举起了箭,他立刻伸手打下去,并抓住了那人的衣领,眉眼俱厉:“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动他!”
这人穿着近侍衣服,高鼻深目,身材壮硕,离远了看不出什么,距离一近就会发现,他的气质明显和夏人不一样,他是狄人!
丝毫不惧江暮云那点力道,尽管被拽着衣领,他仍然站的稳稳,语气疏淡:“抱歉,手滑。”
他说立刻道歉认错也变罢了,可这个语气这个神情,哪里像知错的样子!
江暮云更怒:“你是故意的!”
这人仍然淡淡,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大人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
“大人再不放手,敌人就近前了。”
北狄细作有恃无恐。手滑个屁,他当然是故意的!
此次一仗,翻越雪山何等艰难,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没想活着回去,本以为仗着这个时间差,无人知晓,定能占据所有上风,打夏人一个落花流水,可镇北王妃一来,场面陡然变化……
两族有大仇,镇北王妃显然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架打起来越来越疯狂,越来越重,形势如此,为什么不拼命!只要杀了镇北王妃,这边士气立刻能提升!
北狄细作把江暮云甩到一边,再次手滑——
箭矢去势汹汹,眼看破空,顾停却因为留意叶芃贞,刚巧转了头,并没有注意这边,暗卫们好似也不太给力,万一没有及时反应,他性命堪忧!
江暮云心下一急,不知怎么的,突然晃出来,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北狄细作这一箭,伤在左肩,箭矢贯穿,非是要害,一时没有性命危险,可疼痛是即时的,染红衣袍的鲜血是真实的……
因两边距离比较远,刀剑声又大,顾停连这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看过来一眼,当然,也是对自己身边的护卫力量极为自信,知道出不了错。
他没有给出半点反馈,无所谓感激也无所谓愤怒,更没有羞愧感动,江暮云也并不需要,只见他安全,心里就松了口气,之后……陷入沉思。
他发现自己竟然愿意为了顾停受伤,甚至不惜性命……明明很悲哀的一件事,他竟然感觉还不错,一颗心满满的胀胀的,有酸也有苦,有甜也有涩,是活着的感觉。
见北狄细作一击未成,还要继续,江暮云拔出肩膀上的箭,狠狠戳向他颈侧:“我说了,不准你动他! ”
江暮云本身不会武,受伤之下气力也有限,哪怕是冲着要害,也只擦破了对方一点皮,北狄细作按下他的手:“江大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暮云眯眼:“你敢再动,之前所有合作计划全部取消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