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令青背着军绿色的背包坐在驴车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移动的路面。这座深处白河谷腹地中的村庄令他不适,潮湿的水汽和嘈杂的虫鸣灌进他的七窍中,令他感觉要爆裂开来。他勉强还是借了一点家里的关系,
不至于要进牛棚,瞧着来接应的队员态度也不错,但依旧无法改变蒋令青对于这一切烦闷抵触的心情。
他刚一下车,便听到一阵吵闹声,路过一看是有人办丧事,只是磕碜得很,也就两个壮年人在往一口薄棺材上填土,围观的人脸上也不见悲伤,倒是女人们还带了点鄙夷和喜色。
“村里的妓女死了,她生的小孽障给他娘一口棺材,雇人埋了。但报应子不知道去哪啦。”队长一边跟蒋令青解释,一边啐了口唾沫。蒋令青皱了皱眉头,没说话,跟着队长去登记了以后把东西往破房子里一放,到处转悠去了。
其实白河谷还挺山明水秀的,只是蒋令青的心全在遥远的西方国度上,他本应该在丹麦留学,在那个童话一般的国度,读着英文原版的小美人鱼。天气很热,让他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模糊。蒋令青看着面前的河水,捡起脚下的小石子用力地抛出去。
那颗石子在水上弹跳几下,泛起一连串的涟漪,然后沉入了水面。蒋令青的心绪好像更乱了,暴晒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他刚要转身离去的时候,水那边传来了响声,有什么活物破开水面朝岸边游了过来。
蒋令青看见了属于人类光滑雪白的脊背,也看见了青色鳞片覆盖着的鱼尾,那玩意从水面伸出了手扶在岸边,缓缓地露出半个身子来,好奇地望着蒋令青。它长得很漂亮,阳光照在它身上映出一粒一粒的光,大抵是因为在肌肤上面还有一层透明的薄鳞在反光。
它将一粒石子放在岸边,然后要沉入水中离开。蒋令青突然回光返照一般,伸手想去抓住它,但最终还是失之交臂。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东西的皮肤,滑腻冰凉的,并不似常人,大约确实真的是人鱼。
蒋令青想张口,但他最终还是因体力不支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破木床上,村里的赤脚医生大声地叫喊着:“你们这些知青真是娇贵!得多接受再改造再教育才行!”他坐起来,努力回想着自己在河边所见到的一切,然而他只能记得那是一张缪斯的脸庞,还有手上一瞬间粘腻光滑的触感。蒋令青睁大了眼睛,麻木地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合在一起搓捻。
他心里慌慌张张的,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草棚房里,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红封皮的书出来背诵这唯物主义。然而那水光潋滟的画面就如同鬼魅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它的脸庞就好像自己幻想了千百次的梦中情人终于走到了现实中一般。
然而现实并不会让蒋令青有闲暇去反刍这诡异的旖旎,他跟随着其他同伙一起上山割草,下河挑水。蒋令青站在河里,卷起裤脚,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从他的小腿肚子上流过。他被这水刺激到了神经,悄悄地靠近队长,问:“这村里有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传说?”
队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小蒋,就算有,那都是封建迷信的糟粕,你作为新时代的青年,应该去打倒这些东西才对。”蒋令青用手臂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沉默地低下了头。
几天后,蒋令青还在忍着疼痛挑手上的水泡时,几个年轻的农妇领着孩子站到了草棚子门口。队长掀开帘子走进了跟他讲话,村里人想让他教教娃儿们,工分可以照样记,一周里拿出几个早晨来教教孩子们算术写字什么的。
这对蒋令青来说是大好的事情,连忙答应了下来。原先还只有那么几个小孩子,一个星期过去以后,蒋令青便要面对十几个脏兮兮的泥猴子了。他发现要认真地教这些小孩子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唱歌和讲故事却是一顶一的管用。
蒋令青总算有些许透过了气的感觉,只是他依旧孤独、烦恼。深夜里他在草棚里醒来,走到外面去,站在河边嗅着水腥味,望见水中皎洁的月亮,又想起那只水边的人鱼。蒋令青突然非常渴望见到它,即便它无法说话也好。
他莫名地笃定那玩意不是自己被阳光暴晒后产生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美丽生物。他长期被这愚昧土笨山村生活压抑着的浪漫文艺情怀,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寄托,喷涌而出地充斥满了他的胸膛。蒋令青从岸边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然而这回那粒石子确实悠悠地沉了下去,再无回音。
他不死心地又尝试了几次,然而没有一回,再没有什么水下的生物对他产生回应。
蒋令青失落地回到了草棚里,点起了一盏煤油灯,拿出自己藏着的安徒生童话集读起来。那是资本主义的禁书,只有在这无人知道的时候能够悄悄拿出来瞄上一两眼——突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蒋令青连忙把那本书往自己屁股下一坐,拿起一叠桌子上的草稿纸假装自己在赶蚊虫。
那人进来了,不是队长也不是其他的村民,接着微弱的灯火,蒋令青看清了那张脸,竟然和自己魂牵梦绕的它,有着一模一样的面貌!他的动作僵住了,手上的纸张被用力攥出了皱褶。
可是他走近了以后,蒋令青看清了那有一双人类的腿,并且那张脸上一点也没有他所喜爱的天真纯净,畏畏缩缩的,视线到处打量,不免令人讨厌。蒋令青放下了草稿纸和煤油灯,脸上的惊喜一瞬间无影无踪,只剩下带点嫌恶的冷漠。
“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我……我叫濛生……我想问问,你是不是城里来的……小蒋老师?就是,我听人说,你能教人识字”
他说话的声音有一点抖,双手局促不安地抓着衣服下摆。濛生看起来比那些泥猴子要大几岁,穿的衣服上面都是补丁,但一点脏污也没有。蒋令青因为他的干净稍稍缓解了几分恶感,冲他点了点头。
“怎么,你也想学吗?我一般周一三五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的时候上课。上课的地点在村东的大讲台那里。”
“我……”
蒋令青上下打量着那个窘迫嗫嚅的男孩,突然冲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他突然想起来“濛生”这个名字的由头了——这是那个自己来到村里头一天便下葬的妓女的儿子。村里人说他是没有爹的野种,故没有姓氏,他的妓女母亲叫濛姨娘,于是他便取名叫濛生了。
“你不适合跟那些孩子待在一块,以后你晚上十二点以后过来我这儿吧。”
他望向濛生的眼神里带了一些怜悯,其实他本该拒绝,但那张脸庞偏偏让他改了口。
“卡!”
陈昭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后背心都已经湿透了。杜聿柏完全牵制着他在走,还好他这一段,本身就是个瑟缩不安的可怜虫,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他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接过场务递来的一杯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杜聿柏凑在摄像机前面和两位导演一块在看刚刚录下来的片段。
陈昭平缓了一下心跳,也跟过去站在旁边听他们讨论。
“哎,张老,你看陈昭这一条,后期给弄一点什么效果上去,弄出点朦胧梦幻美来。”
“你们年轻人去弄这些。我看着暂时都还行,陈昭注意点,你有点被杜聿柏压着了。”
“是,是。”
“不是我压着他,是他还没放开。”
杜聿柏咧开嘴笑了一下,没出声,不过看着大概也没有不满。陈昭在这儿处只感觉如履薄冰,紧张得胃里打结起来。晚上大伙去吃饭,他推辞说自己想一个人多琢磨一会儿,劳烦到时候带一份盒饭让他随便吃吃就行。
陈昭知道自己确实没敢放开,因为他怕自己的那点心思没能把握住度,被杜聿柏发现了,那恐怕也不是一句两句入戏了没能出来,能够糊弄搪塞过去的。况且赵世方也跟他说过,对杜聿柏因戏生情的,也不是少数,只是下场自然也没能如戏一般。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如同塞进了一团乱麻,剧本被翻得哗哗响,最终也没能理出个头绪来。北州下了雨,陈昭待在招待所里听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觉得更加烦躁。就连杜聿柏拿了东西回来,他也就是胡乱地扒拉了两口。
杜聿柏见状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他们现在虽然正大光明地居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根本没多少心思去温存,更不要提性爱。陈昭觉得自己离了摄像机就不想摆出任何表情,只想放空自我地坐着,或者躺着。
他的感情不断翻涌,聚拢又裂开,重复搅和着,最终莫名地产生出一种恐惧,不知道如何面对杜聿柏的恐惧。在饰演濛生的时候,这种恐惧与妓女之子的卑微结合到一起,倒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是戏外杜聿柏隐隐地觉得陈昭不对劲。
直到蒋令青与濛生的关系即将发生转变的时候,赵世方也发现了问题,连忙叫停了一天,让陈昭快些调整一下自己,也让杜聿柏悠着点,给好好拉一把人家。
陈昭看杜聿柏的眼里没有光了。
作者有话说:
戏中戏一共有三章26-28 二十九章开始就不是戏中戏了 不想看滴筒子可以跳过=3= 感谢草莓累了和大裤衩拾遗的打赏!!!!爹我出息了我有打赏了呜呜呜呜!!!!我是全村的骄傲!!!!
第27章
演员是一种对感知力要求极高的职业,感情敏感情绪脆弱的人不在少数。陈昭知道自己并不善于同自己和解,于是很多时候便避免去感知自己的情绪,然而《鲛人鱼》这一部电影中,他不得不被迫切实地挖出自己的那块病灶,并且还要捣烂了拿出来演绎。
濛生对蒋令青,陈昭对杜聿柏。
可是还是有些区别的,濛生与蒋令青或许不是爱情,但终究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可贵。蒋令青一边厌恶濛生,甚至认为是濛生引发了他的邪念,但一边却又将他领入自己的世界,向他展现文学、艺术、音乐的美好。
蒋令青向濛生悄悄打听人鱼的事情,濛生惊讶地睁大眼睛,捂住蒋令青的嘴,悄悄告诉他,确有其事。只是那东西叫做鲛人,是吃人的妖怪,十分可怕,据说吃了什么人,就会变成什么人的模样,吃人的尸体也一样。
谁知道濛生的小蒋老师非但没有害怕,反倒神神秘秘地从床垫地下拿出一本英文书,跟他念了一个叫做小美人鱼的故事。里面的鲛人叫做人鱼,不仅不会吃人,还愿意牺牲自己去救人,最后同心爱的人类走到了一起。
你看,至少他愿意同你分享他的世界,甚至不愿意让他知道悲剧的残酷,编了一个美好的结局骗他。
陈昭一个人坐在草棚里,微微佝偻着背。
屋外不远处的小河边,杜聿柏和赵世方两个人在面对面抽烟,一支接着一支,边吞云吐雾边聊天。从蓟京带过来的熊猫早就被嚼光了,只能买买县城士多店的红塔山凑合。
“聿柏,其实你没必要压他压得那么狠……我知道你想逼他再上一层。哎,我说你也少抽点,就算明年你就转幕后了,好歹还是要卖脸皮的。”
“小朋友挫挫锐气,吃一堑长一智。”
“现在拿捏在自己手里,才谈挫锐气?我看你才是把路都给他铺得舒舒服服的,舍不得受一点委屈。依我看,你就应该让他去演刘导那个谍战片,摔个大的……哎你干啥!”
他挑了挑眉,动动手腕把烟灰抖落到赵世方鞋子上,把人气得怪叫一声跳起来,嘴里还在碎碎念。不过在杜聿柏面前,连他这种活宝也闹不多起来,何况屋里还有个问题没解决。
“规则现在变得快啊……估计用不了几年,世界马上全是听钱不听艺的了。我知道你急着做资本,只是你真的要引华家进来?那可真是……联合外人打自家人啊。”
“哪有什么自家人不自家人的。”杜聿柏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不是你说的,我舍不得吗。那我就是舍不得了。”
“那您可多注意点吧,我看小昭状态真的不怎么好。你知道的也清楚的,那些个入戏了,出不来的,抑郁啊自杀啊可不是少数。”
“他还没真正入戏呢。”
赵世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他快点去草棚里和陈昭谈好了,尽早开工。他们除了要赶明年春天的金羚奖,还得送去欧洲的红樟电影单元。他本来要走了,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找了个石头墩子一屁股坐下原地等着了。
那一边,陈昭听见帘子掀起来的声音,背后的汗毛怵一下竖起来。杜聿柏坐到他面前,双手交叠在桌子上,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
“陈昭,你看着老师。”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抬起头,直视着杜聿柏的的眼睛,艰涩地开口:“杜老师。”
杜聿柏伸手拉过陈昭,握着他的手:“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也不会问,但是你在北州这边,我就希望你知道,你是濛生。”
“你是蒋令青的学生,也是他的人鱼。你活在寂静黑暗的死水里,终日见不到阳光与温暖,听到的只有岸上的耻笑,周遭只有腐败的腥气,直到蒋令青投了一粒石子。”
“他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泥土是干燥的,太阳是炽热的,有花香鸟鸣,还有歌声舞蹈。你知道那是一种感觉,是吗?”
“可是蒋令青给你这一切,只是因为你的这张脸。”
杜聿柏察觉到陈昭的手反过来在握紧,钝钝的指缘扎得他有些生疼。他在推着陈昭,推着他掉进那个角色里,近乎催眠一般地将濛生的影子投射到他的身上去。
“试一试,试一试吧。老师会抓着你的。”
杜聿柏握紧了陈昭的手……
“小蒋,这真是不好意思,你看人家女知青辛苦……下次,下次咱们一定轮得到你。”队长为难地把一份意见书递到蒋令青手里。他们这一行的知青,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归城去了。蒋令青迫不及待地想走,可是名额是有限的,一年也就这么几个,错过了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
晚上的时候濛生过来看书,觉察出蒋令青的苦闷。他站起身来去将窗子关上了,坐在蒋令青身旁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濛生已经脱去了最初的那份瑟缩,他心里现在有安徒生、毛主席,还有普希金的陪伴。
“小蒋老师,你想出去吗?”濛生抬头看着蒋令青,眨了一下眼睛。“我听说,如果立功了,那上面就可以有机会让你出去。”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幼兽。蒋令青心里一惊,看着那张煤油灯下面的脸和他记忆中的人鱼重合到一起。他连忙把濛生推开,慌乱地指着角落的一盆衣服:“哪来的方法立功,别乱想了。衣服帮我拿去洗一下罢。”
其他村民送着自己的孩子来蒋令青这儿上课,学费是肯定没有的,但是隔三差五会送一点吃的东西来。濛生自己都吃不饱,但他不愿意欠着蒋令青的,硬是要替他扫地洗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