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范闲为李承泽哭了两场,第一次是在他自尽那天的夜里,看着果盘,范闲突然后知后觉的想到,这人没吃到今年新上的葡萄。
第二次是在他一辈子到了头,寿终正寝的时候,看着床顶帷帐,突然想起原来这一生最美好的风景就是那天诗会亭中的惊鸿一瞥,而他竟然生生的错过了这道风景。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啊。
一愿还能遇见,二愿再给他讲些诗。
第二章 贰?生死都笑场
李承泽睁开眼的时候,屋里有淡淡的熏香,他觉得温暖又舒适,仔细一思考,发现自己现在还是躺在床上。
起身坐起,有人穿着熟悉的衣服递上了一碗汤水一样的东西。
现在地府服务都这么贴心了吗?跟他以前在府里一样。
他以为那是孟婆汤就随口一饮而下,差点儿被苦掉舌头,幸好旁边有人马上眼疾手快地递上了蜜饯。
李承泽赶紧嚼了一块儿,一瞥眼就看到了谢必安。
他就知道谢必安一定殉主和他一起死了,瞬间眼里有点儿酸涩。
此情此景李承泽觉得非常感人,但谢必安却觉得很诡异。
他看着李承泽竟然有点儿舐犊情深的味道,那眼神都像看一只可爱的小羔羊,霎时间有些冷汗。
――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他有些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想。
但李承泽还还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太灵异了也不怪他想不到,犹在那里自己风花雪月着。
直到谢必安忍不住开口请示,是还需要再叫太医过来瞧瞧风寒,还是去回报庆帝身体已经大好。
听到这话的这一瞬间,缓缓冒出一头雾水,李承泽觉得有点儿懵了。
第三章 叁?葡萄公子
到了傍晚,未见红霞,屋内明了烛火添暖意,门外的雨开始淅淅沥沥地打着节奏,李承泽捧着一碗温热的粥,透过朦胧的水汽,终于接受了这个让人生死都笑场的设定。
他死前是念叨着若有来世,但没想到老天这么快就给他安排上了,这么快的办事效率,但显然没有包售后。他就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再醒时睁眼望去,没什么变化,仍然是表面云淡风轻一片,内里裹着暗涌的黑水。
随意吃了两口清淡白粥,干到发白的唇添了红润,李承泽也像终于有了活力,没忍住轻叹一口气。
都没睡个好觉,就又入了生死场,这辈子可要活长一点,多吃多看多玩,好好活两年,上辈子太可惜了,别说当将军了,连京都都没出去过,在这方寸之间翻云覆雨,挺无趣的,看不见天日,没有归宿又没有来路,不喜欢。
也不要再遇到范闲了,李承泽的算计是深沉,但喜欢也太纯粹了,就是欣赏就是觉得他挺好,再遇到怕又是一眼就陷进去,逃脱不了。
这边儿在伤感的要命,谢必安在后面看的心里一跳一跳的。
他太担心了,承受着一个侍卫不该有的父爱。
这好好的一个二皇子,漂亮又精神的京都皇二代,多少闺中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
以前虽然表面没个正经,活脱脱一只慵懒的猫话里都挑着上扬的调,还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好好的吃着葡萄就要去与民同乐,让人摸不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脑子还是清醒的,而且打眼看上去就优雅高贵的一批,不像现在这样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碗粥足足喝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底。
谢必安七尺好男儿都快伤感的哭了,心里嘟囔着莫不是真的被烧糊涂了吧,虽然那千秋霸业倒是不打紧,但关键就自己这种不精于谋算的都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狼潭虎穴,一旦把爪子利齿都收起来那就是送肉上门的,还贴心地扎上了蝴蝶结,并且以美好的肉体跟猛兽嚎了一嗓子——快来吃我吧。
他正想着再给二皇子叫个好点儿的太医来瞧瞧,就见那人把碧玉碗往小桌上一磕,抄起了手跟以前一样两下蹬掉了鞋子,这人脚踝纤细一把硬骨头,碧色的袍子衬得更加剔透如白玉。
美人皮相佳骨相也美,大到身姿面容,小到指尖眉眼,处处皆是长诗题了山水画,连青丝都是情丝让人过目不忘。
二皇子漂亮的有些艳丽,艳丽却不像女子,仍然端着少年风流骨,背对着雕花木窗就像是要融进去,恰似带着朝露的花簇落入了锦绣绸缎,到了那里都是风景的一部分,毫无任何违和感。
饶是谢必安这样的直男,不管看了多少遍,再看仍然觉得有些晃眼。
谢必安看着李承泽转身来回走了两步,静静的等待着吩咐。
李承泽的声音仍然是懒散又不失轻快,现在还像是被雨水润过一遍一样带着丝温润的疲惫,谢必安是第一次听到这样。
“必安啊,你去给我端个火锅过来,跟往常一样的菜色,多加两盘肉。”
谢必安没想到是这个吩咐,愣了两秒拱手行礼。
“是。”
坐没坐相,吃没正形,但李承泽难得可自在了,千好万好都不如火锅好,千苦万苦不如没肉苦,热气妖娆而上熏了一室柔和,李承泽吃到第一筷子肉的时候,开心的尾巴都快翘起来。
烫的舌尖发麻,却清晰地提醒李承泽他现在是真真实实的活着,会疼会笑也能吃葡萄。这热气弄得他眼眶都泛红,太酸涩了眸底都积蓄起了一汪水,他腾不出手擦这会显得太刻意,又不想让谢必安看到这些矫情与不正常,便索性动作大了起来,直接蹲了个闲适的姿势就去够那一筷子青菜,妄想以衣袍遮掩一下,但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他这一把青菜还没煮好,便听到有让人不愉快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二殿下,宫中差了公公来话,说太医禀告您身体无碍,要是您真的大好了,就去面个圣,陛下说想一家人吃个饭。”
这话入了耳才打破了最后一丝虚无缥缈,庆帝这个老谋深算的东西,太医刚回去回了话,他就开始折腾自己的儿子,不过也就是不体恤的一句,让李承泽终于彻底回来了。
他抬头,撂下筷子,放松了力道瘫坐在地上,拍了拍手,抬头冲门外朗声一句。
“好,备轿。”
声音像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变化,但谢必安在屋里看的仔细,他隔着蒸汽腾腾的火锅,看到那向来骄傲又不服输的二皇子,仰头的一瞬间,陡然一滴泪沿着有些通红的眼底转了一圈,顺着白皙的脸滑下。
这太不真实了,又太说的过去,再看他眸色仍然深黑不见波澜,敛三分明快。唯有那滴泪确确实实有,就像坠落的星光一样。
一路乘着舒适的马车进了宫,李承泽昏昏沉沉地撑着脑袋,一想到一会儿又看到庆帝这个老苟和李承乾这个深得真传的小狐狸,俩妖精你一回我一脚把他当石头扔当球踢,胃都开始疼了。
但你别说,见了面还是一副阖家欢乐的美好景象,庆帝看着他的两个儿子一个狼吞虎咽一个细嚼慢咽,就像看着两个宝贝疙瘩一样慈爱。
这目光太炙热了,饶你再强的演技派,在开了转世挂的李承泽眼里都是虚伪,他艰难地咽了两口,险些都快吃不下去了。
“这个找你们俩来呢,就是想一家人说说话,朕呢许久不见你们兄弟两个。”庆帝放下筷子,侧过脸,伸手隔空指了两下李承泽,“尤其是你,好好的怎么感染了风寒,朕怪挂念的。”
李承泽装的一脸感动的样子看着庆帝。
内心恨不得把手里的饭扣在他头上,心里骂了一万遍,这老苟逼分明就是无聊了又来玩儿子了。
“今日咱们只谈家事不讲国事,也未见你们最近在忙什么,说来跟朕聊聊吧。”
李承乾坐的跟个菩萨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庆帝就跟背书一样开了口。
“儿臣最近一直在读太傅留的书,其中还有不少父皇所著的名篇,还有些许不解,正在钻研。”
“嗯嗯,无碍,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朕也不必拘束。”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顿又谦虚又低调地吹捧下去,饶是庆帝这种老苟逼也找不到反驳的点,心里想着这最近李承乾惯会收敛锋芒,是个难得的进步。
李承泽看着庆帝一张脸好像有点儿如沐春风,当场就想翻个白眼竖个大拇指了。
你牛你牛就你厉害,这马屁拍的炉火纯青啊,当什么太子真是屈才了,这要是出本书能解决多少家庭矛盾啊。
“那你呢?”
行,躲不了,这矛头非得冲着自己甩一竿子,李承泽像是不太自在的摸摸头发,装的很不好意思的开口,一股子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儿臣惶恐,最近读了点儿兵书,颇有心得体会,怕是日后亦有成为良将的可能。”
庆帝惊得都换了个姿势,不知道他是不是欲擒故纵,还是又打什么算盘,张口问他。
“那朕许你戍守边关,是不是也是一桩佳话啊。”
“父皇能成全儿臣可真是太好了,儿臣一心想当个将军,这兵……”
妈的这小子要么是玩真的,要么存心来气他,要不是李承乾还在,他真想把这孩子头发都给剪了。
怕他说起来没完,庆帝赶忙伸手打断了他。
“朕不过开一句玩笑,你幼时落水,身子不大好,这将军就省了吧。”
“哦,儿臣知道了。”
三者陷入了有些微妙的沉默,李承泽撇撇嘴,重新端起了小饭碗,他就知道庆帝这老东西怎么会轻易抛弃他这么结实耐用的磨刀石,不过口嗨两句呛他两声下饭罢了,现如今的李承泽不想玩些虚的,打又打不过,左右暂时死不了还不允许他快乐了吗?细想他以前可没这么敢过,当真是觉得痛快。
仔细一想,口嗨这个词还是跟范闲学的,他老是有些稀奇古怪的词语,挺有趣的让人听了想笑,又挺符合某些难以下口的情况,也很实用,李承泽跟个偷师的小仓鼠一样悄咪咪地学习了不少。
也不知道这傻子在澹州活的怎么样,天凉了有没有按时用冷水洗澡,过期的点心有没有多吃两口,有没有开心的捅了马蜂窝。
要不派谢必安直接冲去澹州把他做了一了百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李承泽马上否定了,肯定没戏,上辈子范闲就像天选之子一样横空出世,周围还有数不清的高手护阵,稍有不慎那谢必安再折在外面,可得不偿失。
想是这么想,但李承泽也清楚,现下是最好的时机,成功的可能也大,他心狠手辣了一辈子,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周密的借口,不过是不想承认,自己舍不得,因为看见了心里欢喜就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