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福思一时没有说话，他只是愤恨而又觉得厌恶地看着对方，但格林德沃的眼睛却不落在他身上，在十二月早早就暗下来的天色中，他的身影也黯淡下来：“你哥哥，看似能看破一切，其实什么都想要。既想要胜利，又怕被胜利冲昏头，既想要清醒，却总是对一切好奇，既知道世事无常，又对亲情与爱有着渴望。但这些渴望，他从来不说出口，你们以为他不在乎，他只是没办法说。因为你们把他抬得太高了，让他有时候没办法直接地告诉你们。他不是怕从高处摔下，只是怕你们在给他安了这样的形象后，又对他失望。”

    这又不是我的错！他自己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形象！阿不福思愤恨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这确实不是你的错，但你也不能总是指责他，人到了那样一个高台上，其实是下不来的。不站到上面的人，不能轻易的体会。何况他不给自己安排这样一个形象，你们家的事，尤其你妹妹的事，怕早就被透露出去了。有多少人对这个霍格沃茨的天才充满了兴趣，他的光环是掩盖不住的。你可能也有怨恨，恨你哥哥给你们的关注不够，但阿不福思，你只关心你妹妹，恐怕你妈妈也是如此。你们家里，谁关心过他吗？”格林德沃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那么聪明还需要关心吗？阿不福思差点喊出来，但他突然冷静下来，看着格林德沃那看透一切却冷淡嘲讽的表情，他在寒冷的黄昏风中，背后竟渗出一层冷汗。

    凭什么伟大的天才就不需要关心了呢？谁知道阿不思以前那总是冷淡又隐藏一切的习惯，不是因为缺少关心呢？你只关心你的妹妹，你那个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妹妹，谁知道阿不思要承担的责任，心里的想法？他本来就过于聪明，又总是擅于隐藏，似乎什么都处理好了，你们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不需要关心了。

    阿不福思看着格林德沃，他想说：就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你才总站在他那一面。但格林德沃脸上挂着那嘲讽的笑意让他说不出口。

    格林德沃在嘲讽自己！阿不福思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嘲讽自己总是抱怨阿不思那些话，完全可以让阿不思原封不动地扔回到他的脸上。只是他哥哥，他那个过于聪明，过于会隐藏，心思敏锐而且敏感的哥哥，没有说，不能说。家里已经怎么乱了，身为长子，身为最聪明的邓布利多，他哥怎么能出口这样的抱怨。然而时间长了，聪明人就不会累吗？

    他感觉到脸上有点热辣，满是愤怒，全是不满，但他喊不出来。因为格林德沃说得，太正确了。格林德沃在替他哥哥告诉他：你对待你哥哥，到底有多不公平！你不过是仗着你哥绝对不会和你翻脸，所以才如此放肆罢了！

    感觉到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格林德沃这才慢吞吞地道：“我想阿尔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甚至感受不到这样对他产生的压力，我不能指责你，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重心，我也不能说你们兄弟俩之间以后就客气得像个好邻居一样，如果这样，阿尔也会觉得不适应，会觉得怀疑。我只是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对他好一点，记得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你不是只要照顾好安娜，是她最喜欢的哥哥就好了。你也要长大了，再一年多你就要毕业了，该承担起来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点数。不要总想着离开学校你就能照顾好你妹了，也别总对着你哥怪这个怪那个，虽然他作为长子，应该承担很多事，但他已经做很多很好了。不要总苛责他，你爱护你妹的同时，也爱护爱护他。”

    想到自己要和哥哥互相爱护，兄友弟恭，那个场景竟让阿不福思感受到了恶寒。他这么久总是习惯对他哥吹毛求疵，他哥总是无奈一笑，他身为弟弟有这个特权。虽然年龄渐长，他也知道应该承担更多，但却也不知道从哪儿着手，毕竟他们家的情况就这么复杂，何况他哥除了不能像妈妈那样放弃一切去爱阿利安娜，已经做到最好了。事实上，他也不认为魔法界有哪个聪明到他哥那样的，可以做到这一步。

    格林德沃点到即止，但最终，他怜悯地看了阿不福思一眼：“能说的我都说了，”说着，他忍不住叹口气，“梅林啊，让我说这种话真是太累了，我也不能指望你能懂。总之，你自己有点谱就行。”他说完，厌烦地低下头向邓布利多家走去，好像说了这些话让他降了很大的格调。

    我能打他吗？！不用魔杖，就用拳头！阿不福思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们还是平安无事地回到了邓布利多家，阿不福思一放下东西，就看着到他哥似乎悄悄地松了口气。他真是想大声地抱怨了，他哥是多怕他们要打起来？

    但他还没说话，就听他哥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巴希达都来问过一次了。难道又有人找阿不福思的麻烦？”

    没有，格林德沃只摇摇头，但他没有脱外套，只是站在门边等着他们，阿不福思这才注意到，他妹妹也换了一件较为正式的衣服。他放下箱子问：“你们要去干什么？”

    邓布利多这才看向格林德沃：“你没和他说？”见格林德沃再次摇头，他才笑着看向阿不福思，“因为盖勒特明天要回家过圣诞，所以我们提前一起吃个圣诞餐。”他说着，补充道，“巴希达从早晨就开始准备了。”

    其实是我准备的！格林德沃哼了一声，撇过头去，没有说话。

    但阿不福思从他哥那微妙地停顿已经感受到这顿饭到底是谁主的刀，他的脸几乎又沉了下来，但看到安娜羞怯又期待的眼神，他只能哼了一声：“既然这样，那等什么？快走吧！”

    他们一行人穿过已经暗下来的小道，很快就进了巴希达家里，这位老邻居年纪虽然大了，但还是非常利落，她一边开门一边和邓布利多家的人打招呼，还不忘对格林德沃道：“配菜我都准备好了，前菜和蛋奶酒还是你来吧。”

    格林德沃把外套扔到架子上，将毛衣和衬衫的袖子卷起来，大步走向厨房：“好，那你们就座吧。”

    阿不福思看着他哥好奇地跟到厨房的模样，几乎想磨牙，就见巴希达指指餐桌上完美刻着星星的小果馅派对着自己的妹妹道：“安娜，先垫垫肚子，他再利落还得一会儿呢！”

    阿不福思带着妹妹向巴希达道了谢，一人拿了一块果馅派，不得不说，格林德沃的手艺真得越来越好了！他三两口吃完，伸向第二块，而安娜还细细慢慢地嚼着。他探手的时候，看巴希达探究而慈爱地看着安娜的眼神，一时皱了下眉，这眼神也太热切。但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巴希达以为格林德沃在追安娜？！！！

    是啊，要不怎么解释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每天往邻居家跑呢？为了个大他两岁的漂亮聪明的男孩子吗？

    阿不福思捏着馅饼几乎要咆哮了！但他抬头看向靠在厨房门边的阿不思，声音又梗在喉上。灯光照在阿不思赤褐色的头发上，他侧脸就像希腊神庙外那些施了魔法的看护神像一样俊美，此刻他头抵着门框，身子微斜，抱着臂正懒洋洋带着笑意看向厨房内，时不时小声和被墙挡住了进不了阿不福思视线的格林德沃聊几句。虽然他上次回来就知道，他哥哥因为恋爱变得更有精神了，但是，他还是得再重复一次，从他父亲去世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神气的哥哥。

    只是！他转头看向巴希达！这样的误会要不得！

    他真的是要赶快圆满地从学校毕业，然后带着安娜离这两个人远点！虽然不能完全和阿不思的脑子接轨，但他想：我可以承担这个家啊！我可以让你们俩更舒服地生活在这一起！这难道不是我身为一个邓布利多能做到最好的选择吗？！他心里下定决心，坚决不能和他哥，还有他哥的对象住得太近！

    这提前的圣诞大餐很快就端了上来，丰盛的样子让阿不福思都不能挑剔，配着蔬果的三文鱼和乳酪黄瓜作为前菜，塞满了各种馅料的烤火鸡，培根包着小香肠与球型小苷蓝可爱地配在旁边，喷着火焰的巧克力圣诞布丁烧出了浓郁的酒香，看着软滑的蛋奶酒和特调的热红酒斟满了他们面前的杯子。

    巴希达先举起了杯：“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希望明年也是美好的一年。”

    全桌的人都站起来，轻脆的碰杯声让杯子在灯光下聚成一小朵花，他们齐声道：“圣诞快乐！”

    然而巴希达接着说：“我看安娜身体最近很好，盖勒特，你们是不是好事就近了？”

    邓布利多二兄弟和格林德沃同时被喉中的酒呛到了，格林德沃先大声吼道：“姑婆！”

    巴希达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了，有什么好害羞的？安娜看上去是个温柔娴静的好姑娘，你要能安定下来，你爸爸也不用总给你寄吼叫信了。”

    格林德沃大声叹气：“我没有！天啊！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我去邓布利多家纯粹是因为我和阿不思是好朋友，一见如故！你能不能不要每天想着谈对象！”

    阿不福思擦擦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哥和格林德沃，心中冷笑：可你们确实是在谈对象！

    邓布利多这时温声解释：“亲爱的巴希达，我相信盖勒特没有和我妹妹谈恋爱，他确实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我们只是，有很多可研究的事情，他太聪明了，你知道。”

    巴希达失望地看向格林德沃：“盖尔，真的是这样吗？”

    “千真万确！”格林德沃很无奈地看她，举着酒杯倾身给了她一个拥抱，“谢谢你替我操心这种事，但我只是和阿不思，太亲密了，像兄弟一样，你懂吗？”

    阿不福思在内心冷笑：岂止像兄弟一样，比兄弟还亲好吗？

    “不止如此，我们比兄弟还亲近。”他的哥哥在旁边柔声说出他心中抱怨的话。他的眼睛看向格林德沃，半是调侃半是温情，但可惜老巴希达居然没有看出来。

    “我还在这儿呢！”阿不福思靠近他哥，声音虽小，但全从齿缝中咬出，“我才是你弟！”

    “你当然是！我的天，你不是要计较这个吧？我是应该高兴还是担忧呢？”阿不思诧异地看他，但更快地，他愉快地向自己的弟弟举起杯，似乎觉得这很值得庆祝。

    阿不福思没有理他，转头看向格林德沃，几乎从眼里射出箭来，但格林德沃只看着他哥，似乎刚才那句话让他非常满意，他勾着唇角道：“既然只是误会，不要讨论了，大家都坐下吧，菜要凉了。”

    巴希达只能遗憾地坐，嘴里嘟嚷了几句，但菜品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一边吃一边挑剔又同时说：“像盖勒特这样能把家务咒语用到这种程度的男巫，真是找不到几个了，我很高兴。男巫们为什么不去学家务？难道家就都是女人们的吗？他们除了一周拿回那几个可怜的银西可，居然还要挑三捡四，真是不可理喻。”

    提到钱，阿不福思回头小声对他哥说：“这小子有什么收入吗？”

    阿不思惊讶地看他，最终小声笑了：“阿不福思，你怎么也考虑起这种事了？”他顿了一下，却又淘气地道，“他有点，但显然都扣在他父亲手上，不过我的奖金有很多。”

    哦，难怪格林德沃在他家要负责家务了！这个小白脸！还好意思说他！自己也没有工作嘛！阿不福思幸灾乐祸地向格林德沃投去同情的一瞥。

    接到这样的眼神，格林德沃不明所以地皱起眉，被凡人同情让他打心眼里觉得不爽。他看向邓布利多家的长子，用眼神示意：你和你弟在说我什么？

    邓布利多微微挑眉地看向他，然后把眼睛调到手中叉的火鸡上，唇角却露出若隐若现的笑意，让格林德沃不止心里，全身都痒。

    我们为什么圣诞节要这么多人吃饭！我们就应该两个人单独吃！这些人，包括老巴希达，尤其阿不福思，真碍眼！格林德沃心里怒喊，却只能坐在邓布利多对面，聊点无关痛痒却又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话题。

    迟早一天，必须分家！我要二人世界！

    盖勒特·格林德沃，在重生回来后，怀着近一百年的忍耐，在心里终于爆发。

    ————

    霍格沃兹快钱大概在19世纪30年代建成，而转到国王十字车站和九又四分之三，大概在19世纪50年代左右，所以在1900年，他们是能坐到这趟车的。

    《雷丁监狱之歌》，奥斯卡王尔德在1898年出版的长诗作，这是他和珀西在最后同居的生活中所写，之后他们分手。1900年11月去世，也就是他去世是在上一章与这一章之间所发生的。

    现在终于可以说了，这个故事设定在1900年二人才相见，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一年是王尔德去世之年。

    而盖哥读这首诗，其实很有含意。大家有兴趣，可以找来读一下。英文版是最好，但网上也有中文版翻译。

    第18章

    第二天全天，阿不福思也没有看到格林德沃，一直等到晚上，他忍不住问向自己看上去淡定自然的哥哥：“这家伙走，也不来向你告别？”

    邓布利多从书里抬起头来，他现在看书很少在自己的房间，而是从和弟弟妹妹们在客厅，此时听到阿不福思的话，他诧异地看向对方，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他告别过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都在巴希达家，当然是告别了，我的意思是你们单独……阿不福思不耐烦地想这样说，但是他话还没开口，脑筋却及时地转回来，睁大眼睛看向他哥，深吸一口气却仍是压不住脾气，高声喊道：“我的梅林啊，我有时候早晨看到他，不是他来得早！是你给了他咱们家的权限以后，他晚上在你房间里过夜了，是吗？！”

    因为隐瞒，本来应该对自己的弟弟有点愧疚的邓布利多在看到阿不福思气得脸都红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乐不可支。

    阿不福思磨着牙，气哼哼地抱着臂坐到沙发里，看他哥笑了一会儿，便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唇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灯光让他的面孔半明半暗，即使曾经对他哥有很多不满，阿不福思必须承认：他哥和那个来自欧洲大陆的小子谈恋爱真是太委屈了！他哥值得更好的人！

    他能忍这么久，纯粹是因为那小子对他哥确实是一心一意。看在这个份上，有些事就算了。他心里对格林德沃嗤笑：我怎么可能对我自己的哥哥不好！

    只是他不知道，他哥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为之不屑的金发小子，尤其是昨天晚上。

    当然，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是说了大半夜的话。从春初到冬末，几近一年，他们从相知到相爱再到相许，突然要分离，哪怕可能只是几天，或者几个月，却也让他觉得有点不能忍受。好像身上的一块皮肤，要生生地撕下来，虽然迟早会愈合，也不至于疼到撕心裂肺，但正是这种轻微却延绵不绝的疼痛，在恢复中总会提醒自己愈合的疼痒，才让人难以忍受，不能忘记。

    爱情，对于他来讲，曾经是一个遥远的殿堂，他好奇，却一直谨慎，甚至很久都拒绝踏入。然而这一年，当他不能控制一脚踏入之后，他却无法再出得去，也不想再出去。他得到的，远比他想象中好，比期待中多。

    深夜之中，他握着格林德沃的手，依在他胸前，小声说：“如果在去年，有人告诉我，我会因为一个人恋恋不舍，我都会一笑而过，然而……”他小声笑了一会儿，“人不能太武断。”

    “我也想不到，我还可以做到这么多。”格林德沃轻声说，那声音让邓布利多觉得他颇有深意，但更快地，别的话题就岔开了他的想法。他们谈圣诞节的计划，谈安娜的近况，谈纽蒙迦德的改建，谈他们以后的发展。

    真奇怪，盖勒特居然觉得他可以先在世界是游历几年，然后回霍格沃茨教书。

    “当然，你想进魔法部，我想那边的人会求之不得，以你的能力迟早一天被提名部长。但是，如果论真能影响英国，大概还是教书，想想未来，所有的学生，所以进入魔法部的青年，都是受到过你的影响，然后你可以推动他们去改变这个世界。”格林德沃枕着手臂，另一只手搂着他，看着天花板随口说。

    他竟然觉得这个想法也不错，进魔法部，或者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只要能和盖勒特一起，看遍这个世界的起落，一起携手并进，想到以后这个世界或多或少是由他们一起计划，一起改变，那种由衷的满足感，让他四肢都变得温暖。

    听他这么说，格林德沃小声笑了，极为自信地道：“会的，阿尔，我没有见过比你更聪明，更拥有智慧，更愿意让魔法界走向最好未来的男巫了。”

    他的爱人总是对他充满信心不吝啬夸赞他，让他心中鼓满了自得，又觉得很难为情。他只能伸手挠挠他，示意他不要说了，自己脸都烧起来了。

    想着昨天晚上的谈天说地，又想到很久不能见面，邓布利多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就算知道对方一定会回来，但在不能见面的时候，还是会很不安。

    他突然出现在戈德里克山谷，在近十个月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在这里，满是他的气息，却又找不到他的痕迹。

    看着他哥摊着书，却完全不看一字，只是托着腮出神，阿不福思嚼着格林德沃临走前存下的各种甜点，心想：难怪那小子临走前让他多爱护爱护他哥，看这相思病的模样，确实需要关爱。算了，晚饭还是他来做吧，不能指望他哥了。

    他进了厨房，看看被施了储存魔法的食品柜，撇撇嘴：完全不用做！格林德沃至少存了半个月的圣诞节食物供他们过节。算他有心！

    虽然这位邓布利多家的外戚说是要写信来，但还不等他的信从海峡那边飞来，邓布利多特意订的《莱茵河报》已经送来了格林德沃家的消息，这份欧洲大陆魔法界通行的报纸上在第四版的八卦消息里，占了半版的内容介绍了一件事：格林德沃庄园被炸，大概五分之一的房子塌成碎片，格林德沃家的人正在施展法术恢复它，据内部人员透露，是格林德沃家主的独子对自己家的庄园进行了大规模的破坏。对此，格林德沃庄园的家主拒绝接受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