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被他突兀的问话截住，一时睁大眼睛，他甚至忘记了羞恼，只是看着那双冷淡的眼睛，他明明可以感觉到对方看着自己时眼底克制的热潮，却总要泼出一桶冰。

    如果想阻止悲剧，就不可避免地要伤害他。那些曾经因为阿不福思回来才让面前人明白的道理，因为他没有按时出现而避开，但这个隐形的危险随时开炸裂，随时会出现新的隐患。只要让邓布利多提前知道，他日后因为疏忽会产生怎样的悔恨，才可能让他的家庭不会再次给报伤口留下一个永远不能愈合的创伤。

    反正他也是个坏人了，不如把坏人做到底！

    他们同时看向单人沙发上的阿利安娜，小姑娘已经撑不住，开始昏昏欲睡，邓布利多轻手轻脚拿开她手上的茶杯，让她蜷进沙发里，才苦笑着看向格林德沃：“确实，我爱她，我也视她为包袱。”

    “如果你还抱有这样的心情，你救不了她。”格林德沃冷淡地道，不去看他，让自己狠着心说，“你要用尽你的爱，你的包容，甚至牺牲你人生的时光，才能给予她宽慰，让她开始正视自己的过去，控制自己的力量，她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邓布利多撑住额头：“我不知道，我可能没有这样的力量，像我母亲，甚至我弟弟一样，能为她牺牲一切。如果我母亲用尽一生，甚至为她牺牲了生命，都没有让她正视过去，我怎么可能做到。”

    他将面对无望地，被死死捆在这里的生活，承担起长兄的责任，靠一份微薄的薪水，渡过最为平凡的一生，浪费了他的天赋与才能，这让邓布利多无法忍受。

    “邓布利多先生，”格林德沃道，“你觉得，家人齐全但平淡安稳和家人都不幸早夭你一生辉煌，哪个更吸引你？”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直视着格林德沃，而对方毫不退却地望着他。

    “看来你正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格林德沃嘲讽地冲他笑了一声，然后彬彬有礼地向他微弯腰，“等你想好，再来考虑如何让你妹妹解决痛苦吧。就像我说的，只有你用尽你的爱，这个试验，或许还能成功。”

    他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把邓布利多留在安静微凉的室内。

    一出邓布利多家，格林德沃大口呼吸，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个一忘皆空！身为一个大魔王，对下一个世纪最伟大的白巫师大谈爱的力量？说出去鬼也不会相信吧？

    他再次感觉到了重生的痛苦。对未来的了解，修改未来的不自觉，对既定命运的逃脱的欲望，纠缠成他现在失控的行为。

    冷静点，盖勒特，你可以做个完善的计划。心底的声音劝着他。

    计划管什么用！上辈子他没为自己做计划吗？把自己后半生都计划到纽蒙迦德监禁高塔里去了！他再次想把心底那个总叫他冷静点的声音掐死。

    没关系，说不定不用计划，说不定他这番话让邓布利多已经开始讨厌他了。那可太见鬼的好了！他就可以不用再想着怎么做好心里建设才能见这位五十年没见，哦，梅林，不对，是一百年不见的青年邓布利多了。

    他回来的时候几乎把地板踩得跳起来，巴希达大声喊：“哦，我的小宝贝，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被开除后心里不高兴，但也不能老撒气！”

    我才不是因为那破学校开除我而撒气！我是……我是……格林德沃在自己房间里转圈，绝望地想，我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和邓布利多未知的命运而撒气！

    除了转移愤怒，他无计可施！

    他在房子里转了很多圈，重重地坐进椅子里，听着老木头发出抗议的尖叫，对着窗发起呆来。巴希达给他准备的房间里有许多书，但他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些书他都看过，甚至有些都能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阳光从他身上照出来的光都移了一格，一只猫头鹰在他窗户上疯狂地抓着，他只能走过去，把小家伙放进来，心想别又是那个要威胁取消他继承权的父亲！

    展开信，他心中就突然漏了一拍。

    “盖勒特：

    你说过，我可以这样叫你的！还有，你为什么还叫我邓布利多先生，我不相信你忘记了我的名字。

    感谢你指出我的问题，也感谢你给对于阿利安娜给出的建议，我明白你说得很对，但是我自己因为一直没能做到而感到很羞愧。我想，我对自己的妹妹当然是爱护的，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爱下去。

    谢谢你的提醒，我们总要正视自己，正视自己面前的道路。或者正是因为我的软弱，你不太想和我深交，我感觉到很遗憾。

    希望还有机会能和你讨论更多。

    阿不思”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真诚而谦和，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格林德沃看着信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猫头鹰不悦地飞到他肩上，咬了一下他的头发，似乎在不耐烦地想知道他到底要不要回信。

    他把猫头鹰放到书桌上，随手给了几颗小果仁，展开一张羊皮纸，半天，终于写下这个名字：

    “阿不思：

    当然，你本来就应该叫我的名字，也请允许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

    冒昧地给你提了意见，我也感觉有些唐突，如果你觉得它对你还有用，也算让我松口气，希望你能找到解决的路，祝你一家幸福。

    盖勒特”

    简短的回信却也耗尽了格林德沃的全部力量。活了一百多岁，此时却毫无长进一般。

    当然毫无长进，上一世里，十八岁的邓布利多就是他的囊中取物，他根本没有费那么多心思。但现在，格林德沃自觉短短几天想处，已经要把他的脑汁榨干。真情实感地追求一个人，确实费心费力。

    这个念头闪过时，格林德沃不由僵住了。然后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去把邓布利多追回来！只要追求成功，这一生也没有白来。

    不！绝对不！说好了不打扰！现在已经过界了！

    可当时在和他说，平凡安稳的生活与家人不见的荣耀日子，不就是在问你自己吗？比起重新站在圣徒面前，揭起欧洲的风浪，和邓布利多有一个平凡而温和的一生，不好吗？

    他冷笑了。不是不好，而是，邓布利多不是个会有平凡温和一生的人！他注定要站在斗争的漩涡中心。即使这世上没有伟大的利益，没在伏地魔，也会有新的黑魔王。

    那些黑魔王真的是凭一己之力崛起的吗？当然不是！他们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抗整个魔法界。实在是人心中的恶意，恐惧，懦弱，丑陋，攻击力，几十万年来生生不息，就算没有他没有伏地魔，也会有人把这些力量聚焦起来。

    邓布利多总要去面对这些，正是因为他的面对，才让他成名。别忘了巧克力蛙的画片上，他最大的成就是击败黑魔王格林德沃。

    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做个黑魔王，然后让他击败我，继续让他拥有这个成就？格林德沃撑着窗户上，看着阳光照在墙上，形成斑驳的影子。

    你就没想过，可以和他一起，对抗其它黑魔王，你对他的未来了若指掌，你可以带他走向白巫师的至高成就，你可以用你一百年的经验来照顾他，你可以把世界都给他，你可还他一个明亮的人生，让他拥有爱，拥有家庭，拥有事业。

    心底的声音像梅非斯特一样，诱哄着把甜美的未来端到他面前。

    格林德沃在心底挥手打掉他送上来的蜜酒，撑着窗台看向外面，脸色阴鸷。

    他看到自己的面前站着死神，带着讽刺地笑问他：你的辉煌让我敬佩，你上一世的死亡用牺牲成全了最后微弱的爱。那么这一世，盖勒特，你要什么？伟大的力量，复活的过去，还是隐身于世？

    我什么都不要，死神！我自己就是我王国的主人！

    死神在一日中最后的阳光中与他对视，他对死神自以为宽宏的给予露出不屑的神色，颜色相异的瞳仁齐齐向死神露出傲然冰冷的神色。死神冷笑着，装腔作势地向他弯弯腰，几乎要退离。

    邓布利多牵着妹妹手在花园里散步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他正学着坎德拉的模样，尽力给小姑娘营造一个平静的不需要魔法的生活。格林德沃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而叹息。此时的邓布利多还太年轻，还没有完全体会到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造成重大危机后果所带来的后悔。

    本要离开的死神在一边尖厉地笑了：哦，你想要他，可怜的盖勒特！尽管上一生失败了，但你还是想要他！可是如果你选择了他，你将与死圣将再没有缘份，你这一世都没有再可能翻盘，你再也不能获得伟大。你要想获得邓布利多，你就要用你上辈子做过的最后一件事来完成：牺牲。只有伟大的牺牲才能成全伟大的爱！你有吗？盖勒特·格林德沃？你能吗？

    滚！

    格林德沃面无表情地挥着手，打断了死神在他身边的幻想，而无尽的愤怒让他身后的椅子裂成了碎片。

    第4章

    你能吗？这真是一个好问题。姑且不论牺牲，爱本身就是一种赌博。就是做尽一切牺牲，依旧有可能最终是劳燕分飞的下场，何况格林德沃一直认为，为爱牺牲是不得己的最后手段，比如哈利波特的母亲，在无法自保的情况下，她回身挡住儿子的那一瞬，未必知道这一下会反弹了伏地魔的力量，她只是本能，哪怕让自己的儿子晚死一分钟，都是好的。

    而如果有力量，有能力，既获得爱，又不用牺牲自己呢？谁还会选择牺牲呢？

    至于他最后的选择，格林德沃只是觉得坦然地面对死亡有什么不好，反正也躲不掉，他想伏地魔最后还是会想办法找到老魔杖，但那如何，至少不是从他这儿找到的就行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这是一种牺牲，他可真要好好嘲笑死神对牺牲的定义。他可不认为英国新魔王会放过自己，无论了说不说老魔杖的消息。难不成放过自己还来个黑黑联手吗？

    他确实还是想要邓布利多，但他不明白这算不算爱。他这一生面对人世的繁华与监禁的高墙，都没有参透这个词，那邓布利多每天道貌岸然地讲爱，就真的参透这个字了吗？

    克雷登斯想找到过去与母亲，纽特对所有人与动物的怜惜，奎妮想嫁给雅各布，斯内普的一生独守，麦格放弃了她麻瓜的初恋，梅洛普用了迷情剂来嫁给老里德尔，贝拉特里克斯对伏地魔的心甘情愿，以及他和邓布利多，哪个不是爱呢？哪个又是正确的伟大的爱呢？

    他转过身，不再看下去，回到椅子旁边，挥挥魔杖，椅子又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他脸上看不出愤怒，看不出纠结，看不出茫然，他只是平静地走下去，他记得巴希达今天想让他帮忙整理抄完的一段资料他还没做。

    他尽量地避开邓布利多，又忍不住借着巴希达给他那间房的高度看着邓布利多每天的活动。没两天，邓布利多就在路上看到了窗子里的他。

    真糟糕！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做点正经事！格林德沃不由从窗房里缩回了头，然后给自己一个唾弃：怕什么！躲什么！他想了想，又伸出头去，却看到邓布利多快步地回了家。他有点失望地看着对方的房子。

    但很快地，一只猫头鹰从邓布利多家飞出，直冲着他飞过来，给他送了一张字条：“盖勒特：要不要来喝杯茶？阿不思”

    和以前几乎一模一样，有时候因为争执，或者懒散，他没有去邓布利多家，对方一直等不到他，就会给他写一张字条：要不要来喝杯茶？

    格林德沃握着这张字条，心里的火烧得他干渴难奈，在用理智做决定之前，已经幻影移形到邓布利多家门口，对方正站在门前，不知道是在看什么，看到他，愉快地弯起眼睛：“盖勒特。”

    他手上还握着字条，在看到邓布利多时，只能木着一张脸，走到对方面前，干巴巴地道：“好几天没见，你好吗？你妹妹好吗？”

    邓布利多让开门，轻声道：“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也难怪当初阿不福思能让她安静下来，其实她一直知道，谁更爱她。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兄长。”

    格林德沃回过头来：“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了。而且，人各有志，人也各有专长。阿不福思，可能本身就更擅长照顾孩子。”

    听了他的话，邓布利多诧异地挑眉，紧接着轻笑了：“那还真有可能，我想或许他很早就会结婚，然后有一个，或者很多个照顾得很好的孩子。”

    想了一下阿不福思可能与以前截然相反的人生，格林德沃艰难地道：“你也会的，会有很多你喜欢的孩子。”

    邓布利多闻言，泡茶的身影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紧接着，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他的眼睛，让格林德沃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他回过身继续把茶泡完，轻快地道：“那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

    他说罢，把茶端过来，坐到格林德沃对面，轻声说：“你好像从来也没问过安娜为什么会成为一个默然者？”

    格林德沃盯着指尖：“我想，你要是愿意说的时候，就会和我说。”

    邓布利多靠着扶手，似乎难得放松，轻声自语道：“奇怪，看到你，就觉得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他顿了一下，不等格林德沃有所反应，便淡淡地道，“安娜在六岁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个故事格林德沃当然听过，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放大了邓布利多心里的恨，让他帮自己做出如何对付麻瓜的纲领，正是因为这样，他提出为了伟大的利益时，邓布利多才会赞同。

    邓布利多真的恨麻瓜吗？当然不！上一世，格林德沃知道他在悔恨的一生中推动了什么，他在后半生里一直推动保密法和麻瓜保护法。

    那这个时候邓布利多恨得是什么呢？格林德沃以前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无视了他，因为只要让邓布利多的观点被转移，才有可能让这个聪明的巫师站到自己的这一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