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再度憨憨收到怀中,与盛毓娘一同上了马车,他将马鞭一甩,将马赶走。
阿兔与小虎跳上车辕,相视一笑,马鞭甩出,跟在后头也走了。
越往西,路过的村子镇子便越是荒凉,还常碰到拖家带口往南方逃的人,他们这一行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其中又遇到过两拨刺杀,这两拨都是明曜自己的人,自然是没什么大碍,第一拨,明曜非要去挡在祝汸身前,再受了点小伤,祝汸气得把他捆在马车上,不许他再动。
明曜心中甜丝丝的,到了第二拨时,他动弹不得,没法再出去。
他的手下们来刺杀前,也是得了嘱咐的,非得找到庄主下手弄出点伤才成。倒是努力杀到了马车里,最后被田田给推了出去,田田的手直接挨在刀上,用力将人推出去。
明曜的脸都吓白了,他自己没事儿,却不能伤着孩子。
他差点要用内力将那软绳迸开,祝汸及时返回车中,田田叉着腰气道:“坏人!坏人要打大白!我把他推走啦!”
祝汸当然知道这些凡人不可能伤到田田,夸她做得好。他看向明曜,明曜脸色煞白,显是吓得不轻,祝汸心中有点不忍心。
他走到明曜面前,难得温和道:“吓到了?没事的,田田自小跟我学武的,厉害着呢!”
“…………”明曜的心直跳,他也没想到一个孩子就能将他吓到如此地步,若是田田真的因他受伤,他将会自责致死。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明曜的心反而跳得愈快,他觉着自己越来越怪,这对父女越来越能真正牵扯他的心弦。
反倒这件事再次弄拙成巧,祝汸以为明曜真的吓到了,之后的一些日子,对他格外照顾。
明曜开始有些后悔疯这一趟。
从来没有什么事能逃脱他的掌控,当有这个迹象时,他非常不适应,甚至有些莫名恐慌。
明曜便再度恢复沉默与冷漠,祝汸以为他吓得还没反应过来,反而对他越好。
祝汸就是这样的人,老家伙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与老家伙也有仇。但老家伙保护田田,喜欢田田,还愿意帮镇子里的老弱妇幼圈小鸡、放羊,他觉得老家伙的本质还是善良的,且的确心怀天下,是那个九重天上的神君,不枉所有神仙对他的推崇。
也只有这样的神君,才配被他视为对手吧!
因而明曜突然变得冷漠,他破天荒地没再怪罪明曜。
这日他们的马车驶入一个县城,越往西越乱,也越没有百姓在意陇西郡内什么明池山庄庄主被害的事儿,此处的人更多在意的是自己,在意战争。
他们这些日子已经习惯沿途每一处的冷漠与死寂。
岂料今日一进破败城门,便听到吵嚷声,阿兔与小虎见有事,知道祝汸的性子,不待吩咐便赶车赶紧往城中走,离吵嚷声更近时,前方涌来大批人群。此时,在这样的地方还能瞧见这样多的人,实属不易。
他们还没瞧仔细,迎面便是许多树枝飞来,阿兔与小虎赶紧让开身子。
刚坐正了,又是大小石块飞来,小虎伸手拍开。
后头,西塔已经跳下马车,跑来,问道:“咋了咋了,前头咋了!”
话音刚落,前头人群越来越近,他们也终于听到吵嚷声中的怒骂声:“不要脸!”、“砸死他!必须砸死他!”、“将他沉塘!”……
这样的字眼,阿兔他们的神色渐渐变得严峻,祝汸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去。
一眼看到人群中间的男子,他衣衫褴褛,浑身被铁链捆绑,被人用铁链牵着,困在人群中央,赤着脚一步步往前挪,人们使劲儿朝他砸树枝,砸石子。祝汸不禁皱眉,这人是犯了什么大罪,被这样砸?
他们将马车停在路旁,小虎跑上前去问缘由。
那些人义愤填膺,指着那男子骂:“这人不知廉耻!杀了人家亲孙子,再冒充别人孙子,试图抢夺人家家产!被我们给逮着了,我们拉着他游街呢!”
是吗?
祝汸再仔细看中间被捆着的人,那人满身是伤,抬头也看了祝汸一眼。
祝汸被看得钉在原地,那双眼睛好悲伤。
他真的杀人且冒充别人孙子,试图抢夺人家家产?
“快让开!我们还要拉着他游街!”说着,人群便涌了过来,田田还在,祝汸牵着孩子的手,不得不先让开,看着他们骂骂咧咧的过去。这些人眼中全是兴奋与狂喜,看似执掌正义,祝汸却看得很不舒服。
那些人刚经过他们几人,不远处又跑来一位老妇人,那老妇人满头花白头发,边哭边跑:“别抓我孙子,别抓我孙子……呜呜呜……”,她跑得跌跌撞撞,后头也还有个小丫鬟追着她跑,也是满脸眼泪,跑到一半,老妇人脚一软,眼看就要摔倒,小虎慌忙上前扶住她。
老妇人抬起头,眼神无光,显然是瞎了,伸出手往前摸着,念叨:“我孙儿,我孙儿呢……”
小丫鬟赶来,立即扶住她,哭道:“老夫人,大少爷马上回来,马上就回来了!”
“他们把我孙子抓走了,他们抓走了……”老妇人念叨着,还要往前跑,又是一歪,阿兔上前,扶住她,不忍地回头看祝汸。
这些年,但凡祝汸下凡,人间从来是太平盛世,祝汸自己也是蜜糖中长大。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年代,也很久没一次就见到这么多可怜人,他很难受。
但他的难受同样无济于事,老妇人挣脱开阿兔与丫鬟,依然要往前跑,她跑了几步,两眼一翻,到底是晕倒在地。
小丫鬟哭着,仰头看他们,请求道:“各位公子可否帮我送老夫人回家?”
祝汸回头看那些已经走远的人,再看满地的树枝与石子,点头。
他们用马车将老妇人送回家,老妇人躺在床上,小丫鬟给她将脸清洗干净,便坐在床边默默坐着,不时流泪。
祝汸环视四周,若是说多日前遇到的那位大姐,还算是普通富裕,这家必然是豪富,宅子极大,装修得也极其富丽堂皇,与如今这个年代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只是家中也已没有多少摆设,显得空荡荡。
祝汸问小丫鬟:“不知今日那位游街的男子,与你们是什么关系?老夫人所说的孙子,便是他?”
小丫鬟伸手擦眼泪,兴许是觉得祝汸他们不是坏人,毕竟祝汸没开口就问那人是不是真的杀了人。也或者是一个人太害怕,她低头边哭边道:“前几年,我们县里被边境来的强盗打劫,死了许多人,包括我们家老爷与夫人。我们大少爷为了报仇,留下一封信,去了边境。可是……可是,一个月而已,我们大少爷便也死了。”
祝汸“啊”了声。
小丫鬟再道:“我们老夫人早在老爷夫人没了时便哭瞎了眼,大少爷留下封信走后,老夫人便不大清醒。大少爷没了的消息,是,是王公子带回来的。他帮我们大少爷收了尸,又见老夫人不愿接受真相。王公子家人也没了,老夫人已认不得人,王公子索性住在我家中。我们老夫人把他当作大少爷,便也索性这般过了下去,这般过了一年,我们一家倒也算是和睦。”
小丫鬟再擦眼泪:“直到几日前,又有人从边境回来,告诉满城里,我们大少爷早已过世。他们说,是王公子杀的,说王公子来我们家,只是为了骗我们家的家产。”小丫鬟哭得直抽抽,“他们就把王公子给抓走了,如今这个世道,到处都乱,自我家出事后,家中下人几乎都逃了,偷走家中不少东西,只除了我。我拦也拦不住,他们将王公子抓走后,便每日拉着他游街,还说要将他沉塘。”
小丫鬟痛哭不已。
阿兔轻声问:“依你之见,那些人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小丫鬟抬头,双眼通红:“我们大少爷是王公子带回来的!王公子用身上最后的银子置了口薄棺带我们大少爷回来。王公子自来到我家,帮我服侍老夫人,老夫人身子不好,王公子陪着有大半个月没有睡一觉!亲生的也不过如此!若是王公子真有歹心,真能杀人,又何必如此?大可杀了我与老夫人,这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
天下已大乱至此,要银子又有何用!再说,我们家除了这个屋,又还有多少银子?早被强盗抢了,被家中下人偷了,王公子才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公子,现在没人管这些事了,朝廷不管了,县太爷都跑了,没人管了……又有谁能帮我们……呜呜呜……”
昏迷中的老夫人梦呓几句,喊的也是“我的孙儿”之类的话。
祝汸眼睛跟着也红了,不由仰头看天,外面天色变暗,且还刮起大风。田田虽还听不太懂,却也用小手拽着祝汸的衣角,瞪着大大的眼睛,眼泪直往下流。阿兔的眼睛也红通通的,盛毓娘低头抹泪,就连西塔与小虎两个高壮汉子也连连叹气。
他们难过的不仅仅是这件事。
他们难过的是,他们面对这样的情况,却无能为力,救得了一人,却救不了整个天下,这些无辜百姓终究要被卷入很快便要到来的战乱中。
该乱的,终究要乱。
明曜站在他们身边,看似很近,却仿佛与他们隔了很远。
明曜依旧满眼的冷漠,在他看来,那些人不是好东西,谁又知道王公子到底为了什么?人世间,本就是利益为上。话再说回来,即便王公子的确是个好人,又如何?
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
世道如此,强者才能活下去。
谁也不欠谁的命,谁也没有义务帮助谁。
只是——
他看向祝汸,祝汸瘪着嘴,拼命吸气忍着眼泪。外头似要下雨,一阵阵大风刮进来,刮得他鬓边散发乱飘,显得向来骄纵的祝汸甚至有几分脆弱。
明曜的心,又被扯了下。
他不知不觉就走上前,放轻了声音安慰道:“别难过。”
祝汸看向他,嘴巴忽然又是一撇,喃喃道:“我好难过。”
明曜觉着自己那颗坚硬无比的心仿佛即刻便能碎,他上前,不由就伸手将祝汸揽进怀中,轻拍他的背,祝汸顿了顿,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明曜的手看似松松,却揽得很紧,根本不让他走。
祝汸抬眼看了眼明曜,明曜眼中全是他,还有宽慰。
祝汸心中更酸,他想,开曜老家伙会懂得他的难过,也只有开曜会完完全全懂得他的难过。他身为天帝,却无法护佑每一个子民。
他们明明是神明。
他们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人们受苦受难。
他仰头看明曜,眼泪到底还是掉落几滴,屋外立马下起雨。
明曜耳边仿佛已经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不仅紧紧搂住祝汸,还不觉侧脸亲吻祝汸的额头,轻声道:“不哭,不哭……”
第47章 武林盟主和我情敌了·十
祝汸正难受得厉害,却也知道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 用力吸气, 亲吻轻轻的、绵绵的, 压根没在意明曜亲了他额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