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那年出任务被人抬回来,连换了几个医生白手套进红手套出,都是摇头。
病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嘴唇裂了一层一层,血都盖不住憔悴。
甘心吗?他偏头看向窗外,月亮被栅栏分的一段一段,澄黄的光里好像有个人走来。
身着鱼鳞甲,头戴如意冠。
直直朝我走来。
伸手摸上那人脸颊,手轻轻一蹭满面戏妆都不见了,短发,红色长衫。
可不就是淮准嘛!
甘心吗?
他也问。
甘心?怎么可能!仇还没报,人还没娶。
若你先死了?
先死…不成。
心底污秽的想法疯狂冒出,我怎能忍他一人在世间,在遇见别的人。
梦里惊醒,床边还放着一截发黑的肋骨。
罢了,喊那个会用毒的来。
腊月,雪一场接着一场,好不容易寻个由头去看他,躲在被窝不肯见我。
他眼里很决绝:“我们上压着一个杨勤宗,中间隔着国和家,下还有一群豺狼虎视眈眈 ,如何能行?”
那我就杀出一条血路,你要在尽头等我,傅某自知此生命薄活不过三十,只是苦了你,不过是同我在床上滚了几回就要受生死之苦。
老爷子死那阵沈良生逃没了,新官上任难免事多,分身乏术。
怎料来日他串通日本人杀回来,直接包围了长沙,城内百姓要保,组织正在赶,我要去拖时间,能拖几时是几时,一条命能撑个十分钟也好!
生死来临,反倒不愿意让他陪我趟这浑水,只要戴着那骨戒,毒就不会复发,他不能摘,别人看了那东西也知道是个有主的,如此,就够了吧。
让他逃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先堵了我的嘴。
“我陪你。”
“九死一生。”
“我不怕。”
哈哈哈哈好,得良人如此,还有什么遗憾,角儿,今生我傅应临对不起你,来生还,摔那孟婆碗,当牛做马,让你少操一份日子心。
☆、第六章
雪又下了,落在傅应临黑色大氅的细毛领子上,淮嗔白皙修长的指节抚上清了落雪。
指甲盖粉嫩,瓷白的皮肤,柔若无骨,一双手比女人还秀气!
“怕吗?”傅应临伸手抚摸着角儿的脸,他戴了如意冠,和当年一模一样。
“不怕。”淮准眼里坚定,略单薄的身子微抬,薄唇吻上傅应临唇瓣。
“后悔吗?”
“不后悔。”
“说说原因可好?”
“于公,我一个戏子给你大将军陪葬,光荣!于私,陪官人赴黄泉,有什么好后悔?”
“哈哈哈哈好”傅应临突然弯身,紧紧搂着他的角儿,脸埋进他脖颈,贪婪的吸取那冷檀香:“承诺你的都没做到,傅某该死。”
“你做到了。”淮准也伸手回抱住傅应临。
“我命薄,若不是遇到傅小将军,只怕少年时就自缢了,你来寻我,我也等到你了,淮某从来就只想寻个真心人,一辈子只给他唱戏,傅应临,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我得走了,要几年才回来,你愿等我吗?”
少年扒在墙头朝院里的角儿喊。
“等你回来我若跌进风尘世怕嫌弃都来不及。”角儿的声音很清朗,像春风抚过傅应临耳朵。
“那我赎你出来,你等我。”
“好。”
城门开,将军携三千军士出城厮杀,戏子登高楼,城墙上唱起了霸王别姬。
阳光偶尔照到骨戒,映着一层淡淡的光圈。
傅应临,一定要死在我后头,别叫我这一出戏唱成了姬别霸王。
子弹没了就用刀,鲜血溅上将军英气的脸,血腥气叫人兴奋不已。
淮准,放心,我拿命给你守着,他们打不进来,你唱完就快走,别多留,死的样子难看,我不想叫你瞧见。
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免你牵挂。
双剑合一斜横于脖颈,口中唱词没停。
汉兵已掠地。
三千兵士不敌万人,厮杀对方一半全军覆没。
四面楚歌声。
沈良生领头,带着一群日本兵渐渐逼近傅应临。
君王意气尽。
将军丢了刀,坐在城门口的太妃椅上,仰头大笑。
妾妃何聊生。
砰!一声。
枪响做鼓鸣,城墙上的戏子剑一歪,倒在地上,将军手中的枪掉落,也闭了眼。
如此不算姬别霸王,不叫你见我狼狈,共赴黄泉!
一对人马带着大炮杀进,不到半日功夫灭了门前一群,其他地方也响起胜利的唢呐声。
“领袖。”
年轻士兵从城墙上匆匆跑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戏子。
夕阳下,那如意冠映着光辉。
“合个夫妻棺葬了。”
明国三十一年湖南第二区守备司令傅应临携爱夫淮准殉国,遗体葬于曾经淮府。
☆、番外:落雪
“哎,听说了吗,那淮嗔进监狱了,莫不是傅小将军有了新欢?”
“嗨,哪能啊,是小将军要听曲儿,淮嗔不唱。”
“什么曲儿?”
“还能是什么曲,淫词艳曲呗。”
“那唱不就得了?”
“你懂个屁,淮嗔是谁?长沙最能唱戏的,一身敖骨,叫他唱这个,不是自砸招牌嘛?”
监狱。
“我错了。”威风凛凛傅小将军双膝跪在搓衣板上,脑袋很低,语气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