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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杨先拿脸盆凑合洗了手脸,替小郎君换好干净被褥,自己裹着袍子夹着腿抱着脏被褥出去,手里还攥着那个粘满血和污物的玉如意。虽是春天,夜里还是很冷,他光着身子一遍遍洗着自己,洗得非常彻底,洗完了,冰凉凉回到书房,任由小郎君搂进怀里抠挖了一番,才听他满意道:“以后都要这样洗,不然沾污了这块好玉。”

    为了避免有粪,他言辞闪烁着向琵琶打听,琵琶说,以后早上大解干净,过午只喝粥就好了。

    黄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过午只喝粥难免饿得受不住,但为了伺候好小郎君,他硬生生熬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琵琶吩咐的,没过几天,他的早饭便比原先多了两只肉馒头,他很感激。

    之后,事后塞玉如意成了常态,他开始熬不住,又哭了几次,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可是小郎君似乎很喜欢他哭,玉如意不管用了,他又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一套大大小小的玉势。

    有几个实在太大,强塞进去便撑裂了谷道,出了好多血,第二天早起高烧不退,连着烧了七八天才好,从头到尾,他一滴眼泪也没掉。

    这回好了之后,小郎君消停了一阵子,黄杨猜小郎君大概是累了,歇几天。

    五月初四,小郎君带着黄杨出了一趟远门,去临县,上坟。旱情未解,外头闹饥荒闹得越发厉害了,路上不太平,府里派了十几个健壮家丁持刀跟在马车周围,一路护送。

    墓碑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先慈林氏月影之墓”。墓碑就是一块青石板,坟头只是土包,也不高。

    小郎君眼圈通红,一张张烧着纸,一阵风吹过,纸灰纷纷扬扬,有些落在了他的头发上。黄杨伸手去摘,小郎君却握住了他的手:“黄杨。”他将黄杨的手拉下来放在脸上,歪头轻轻蹭着,“好想我阿娘。”

    黄杨隐隐约约猜到了甚么,听小郎君又道:“他们都说我生下来便是个傻的,把我阿娘气病了,后来就死了。”

    他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我傻么?阿娘真的是我气死的么?”

    黄杨想起自家阿爹阿娘,鼻子一酸:“小郎君不傻,就是真傻,你阿娘也不会生气,阿娘永远不会生儿子的气。”

    小郎君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小郎君甜甜一笑:“我信你。”

    返程的路上,小郎君在马车上蜷缩着睡,握着黄杨的手,一直没松开。

    黄杨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野坟头,望着许许多多倒伏路边的尸体,望着抢食这些尸体的野狗和秃鹰,望着皲裂的田地,望着干涸的河床,紧紧握住了小郎君的手。

    ☆、3

    旱情愈烈,府里开始有了模糊的传闻,说外头有流民闹事,刘府加多了护卫的人手,看门的除了婆子,又多了一些健壮家丁,手持刀枪棍棒往来巡逻,慎一堂里里外外都有些紧张。

    小郎君多了个教棍棒的师父。他原本就力气大,学得又用心,黄杨陪练不到半个月,被打得躺倒起码十天,小郎君不耐烦,将他赶走,换了几个粗通武艺的家丁来。

    黄杨空闲的时候多了,有时会在院门口听下人们闲聊。听采买的婆子说,外间米价已涨到天上去,但言辞之间却毫不紧张,细问之下,原来刘府自己屯了有粮,只自家吃的话,吃到十年后都没问题。黄杨略有些奇怪,不过,只要能吃饱饭,别的他想了也没用,便压下疑惑不提。

    刘府在后山的别院园子还在建,也还在招人,许许多多健壮的男丁招进来,犹如水入大海,半点浪花也不见。

    黄杨活到了夏天,阿爹阿娘相继饿死的夏天。

    艳阳火一样照下来,黄杨想起可能有很多人正在刘府门外阳光下慢慢饿死,手里的枇杷和杏子咬在口里,似乎多了几分血腥气。

    小郎君习武之后,内院外院往来得多了,陪练的家丁中有几个年岁大的,通晓人事,和小郎君闲聊时便带了几分颜色,还夹带些图画本子给小郎君,得了不少赏钱,后来不晓得怎么给夫人发觉了,给打瘸了两个,再不敢作怪,但小郎君却从此仿佛开辟了新天地,花样立时繁复了起来。

    黄杨不免吃些苦头。

    好在小郎君年岁渐长,不再像之前那般没有轻重,下手之际留了几分力,只有一回黄杨被吊在房梁上望谷道里灌酒,酒性浓烈,黄杨从来没吃过酒,便熬不住昏死过去,要不是小郎君知觉得早,及时停下动作喂他吃了解酒药,直接醉死也是有的。

    其他时候都默默忍了下来。

    第二年春天,小郎君要去府学读书,府里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准备。夫人说小郎君岁数到了,出门在外身边要有人贴身伺候,便赏了个叫珍珠的丫鬟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珍珠来是做甚么的,黄杨有些紧张,小郎君尝过女人的滋味,会不会就不要他了?

    珍珠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身量不高,一笑两个酒窝,不晓得小郎君是不是看对了眼,当天便收了房。

    连着四天,珍珠没有出门。门里的哭叫声从声嘶力竭到渐渐微弱,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混合击打皮肉的啪啪声,分外惨烈。

    头一天晚上,琵琶担心珍珠伺候得不周到,裹了两层棉袍在门口候着,黄杨陪着她。听到惊心动魄处,琵琶死死抓着黄杨的手臂,口唇颤抖,低声问:“她,会不会死?”

    黄杨默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琵琶手指仿佛痉挛一样抖着,声音压得更低:“你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黄杨想了想,答道:“就是听话,小郎君叫怎样便怎样,不哭不闹,就好了。”

    琵琶哆嗦了一下,问:“疼不疼?”

    “开始时自然疼。”黄杨低声道,“忍忍,也就习惯了。”他看到灯笼掩映下琵琶惨白的脸,忍不住安慰她,“小郎君大概是刚尝鲜,头几天难免下手重些,习惯了,就不太疼了。”

    琵琶摇了摇头,不说话。

    黄杨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小郎君……之前,是不是只和……睡?”

    话说得含混,琵琶还是听懂了,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个惨笑,悄声道:“这事府里的人其实都晓得,就你不知道。小郎君生下来就有些傻,夫人事事都由着他。小郎君十三岁头上去别人家里做客,不晓得给甚么人勾引的弄了一回小唱,回来便闹着要买童子□□。夫人拗不过,便买了几回人回来,头几个都熬不过整月,就你时候最久,竟坚持到了现在。”

    黄杨闷闷地嗯了一声。

    四天之后的夜里,黄杨睡得正香,忽然被琵琶匆匆摇醒,叫他去卧房伺候小郎君,黄杨糊里糊涂进去卧房。

    卧房的床榻比书房大许多,被褥厚实松软喷香,小郎君捏住他腰的手死紧,仿佛要把黄杨捏碎。

    黄杨却放下心来,原来小郎君还要他。

    珍珠是被抬出去的,请了大夫,大夫说至少要半年才能起身,陪小郎君去府学是无论如何赶不及了。

    珍珠听到这个消息,扯动撕破的嘴角,笑了。

    开春,小郎君带着琵琶、黄杨和几个丫鬟婆子,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去了青州府学。

    当年夏天,一群流民在一个叫王大柱的妓馆帮闲率领下,捉着草叉棍棒,冲进县衙。县尊大人带着三班衙役落荒而逃,王大柱占了县尊的衙门,县尊的家,将县衙的武库打开取出兵器盔甲,扯起反旗,自称顺天皇帝。

    定河县大大小小囤积居奇的黑心商人统统被王大柱派人从家里揪出来砍了头,一大袋子一大袋子的粮食被洒在街上,任由人们抢夺。许多人甚至等不及煮熟,抓着混了沙土的米死命塞进嘴里嚼着,满脸是泪。

    定河县大乱。

    青州府派兵弹压,新登基的顺天皇帝异常勇猛,亲自带兵冲杀,靠着一股血勇竟然杀退了正规军。

    朝野哗然。

    附近的流民闻风来投,很快就聚起了上万人,粮食消耗迅速,王大柱扛不住了,开始四处抢掠。

    抢到刘府的时候,王大柱碰了个头破血流。刘府的黑漆大门外装了拒马,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盔甲鲜明佩刀持剑的家丁,各个箭无虚发,来攻打刘府的流民都是乌合之众,多半只懂得乱砍乱杀,在泼天的箭雨下死得很快,刘府门前的空地上层层叠叠堆了很多刺猬样的尸首。

    王大柱见啃不下这块硬骨头,转而抢掠其他富户,所得颇丰,就在他志得意满搂着县尊小妾醉生梦死的时候,朝廷还在那里扯皮要不要镇压,怎么镇压,谁来镇压。

    刘府的当家人,此时正在大同镇守的刘将军刘威,小郎君的亲生爹爹,自告奋勇派了一支五百人的亲兵小队,一人三马,飞驰来援。和刘府中人里应外合,打开定河县城门,攻入定河县衙,将王大柱和他怀里的女人一刀斩成两截。

    顺天皇帝造反有如昙花一现,转眼便被灭了。朝廷嘉奖,加封刘威为武威大将军,荫一子,还在府学老老实实读书的小郎君年未弱冠便有了六品官衔。

    兵荒马乱中,没有人发觉,大同来人是一人三马,剿灭叛匪班师回去时,却是一人,一马。

    五百人,变成了一千五百人。

    都是训练有素以一当十的好手。

    王大柱死了,流民还在,分散在中原大地上四处游荡,民乱纷起。朝廷顾此失彼,压下一处又冒出一处,简直焦头烂额,无奈之下调了西南西北几处精兵剿匪,其中便有刘威。

    乱民剿之不灭最大的原因在于官兵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匪,哪些是民,他们放下武器拿起锄头就是农民,丢下锄头拎起大刀,就是匪,甚至有时候锄头都不用丢,从锄地换成锄人脑袋就够了。

    如果不能一次剿灭,让他们的头目逃了,换个地方随随便便又能聚起一支上万人的武装。

    因为兼并失地和连年大旱导致的流民实在太多了。

    刘威在四处剿匪的过程中颇有斩获,手里的兵经过实战淬炼,越发精干。

    刘威最大的优势在于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将军。

    他的老泰山,是镇守太原的淄东王,陈师道。

    为了攀上这位老泰山,他原配妻子恰到好处的死了,原配所生的儿子恰到好处的是个傻子,否则,陈师道也不会答应将爱女下嫁,哪怕这位爱女要死要活地闹,哪怕这位爱女头一个丈夫死了,二婚多年无子和离,嫁给刘威已是三婚,比刘威大了整整七岁,那也是他陈师道的女儿,非常人所能比。

    陈师道的娘是当今天子的亲姑姑沁阳公主,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陈师道与当今天子是姑表兄弟,颇得信任,因此受命镇守太原重镇。由他居中协调,刘威才能和那些目中无人的骄兵悍将们坐下来共商剿匪大计,几路军队协同合作,慢慢圈起来一个大网,将流民赶得东奔西跑,最后都落进了这张网里头。

    网里的流民就是猎物,猎人围着猎网商量分赃完毕,便收网了。

    刘威吃到了里头最大的一口,他不但斩获了足够多的人头,还收编了至少几千流民和上万匹良马在他的队伍里。在朝廷那边,这些流民不复存在。在刘威这边,周遭军队吃空饷的实在太多,随便往那些编制里面塞一些名字,就够他这几千人穿上军服了。

    剿匪的都是守边的将军,最明白兵的重要性,大家心照不宣,唯一不满的是几乎所有流民的马都被刘威吞了,因此颇有些龃龉,最后还是淄东王做主,让刘威吐出一半了事。虽然吃的是良马,吐的是驽马,大家看在淄东王的面子上勉强接受,不能冲锋陷阵,运输辎重还是可以的,聊胜于无。

    乱民被镇压,龙颜大悦,皇帝不晓得被甚么人撺掇着,居然传出要巡幸江南的消息,江南各地大为恐慌,各色礼品流水价往有门路的地方送,只求皇帝出巡不要经过自家地盘。

    后来出巡一事不了了之,礼品可不会退回去。

    不过这一切都和黄杨毫无关系,他要忙着让自己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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