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纪太气人了。

    被纪明旭给顶了嘴的纪蕴，看着纪明旭气呼呼消失的背影，一时呆住了。

    家里就是看起来最不省心的纪舯源其实也是省心的，纪蕴从来没有在教育孩子身上头疼过，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气呼呼顶撞过。

    纪蕴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了很多的茶水，喝了一口，却没有静下心来，反而心烦气躁。

    这一个才真真是最不让人省心的混小子。

    还有那个松家的，都是近墨者黑。

    以前这小孩还是很乖的，当然现在大多时候也乖，都是因着松家那个，混小子也不想想，谁家能心大地让小孩跟着一个外人乱跑的？

    他多问两句怎么了？还跟他生气了！

    嗯，是生气了。接下来的这一整天纪蕴都感觉到了小孩对他的生气，和故意冷淡，以前虽然小孩与他说话也算不上多，但也绝对不是这样，刻意一句都不跟他说，甚至连一眼都没有朝他这边看过来，就是故意的，非常明显。

    明显到纪煜瑾都看出来了，正小声问纪明旭：“是怎么了？”说着的时候视线往冷着脸的纪蕴那边扫了眼。

    冷着脸的纪蕴自己在心里回答：能怎么了，还不是这混小子又不听话，气性又大，跟他吵架冷战了。

    吵架冷战四个字在脑海里一出现，纪蕴愣了一下，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而纪明旭能跟纪煜瑾怎么说，还能跟瑾少年说他爸的坏话？告他爸的状？只能含糊说没什么，转移话题。

    这个时候纪蕴开口：“后天美国出差，你们两个一起过去，有助理跟着你们去玩。”

    “啊？”瑾少年为难道：“可是我周六就要围棋赛的啊。”还皱眉看着纪明旭说：“你说过要给我去加油的。”

    纪明旭一瞬间心虚，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忙对纪煜瑾道：“那我不去夏威夷了，去看你比赛。”纪煜瑾都不去，正在跟纪蕴生气的他，才不想跟纪蕴单独出去呢。

    纪蕴问了纪煜瑾时间，便说道：“等回来，从外面回来能赶得上你的决赛。”

    纪煜瑾还是摇头道：“不行，要跟人一起备赛的，这几天都走不开。”

    纪蕴又看向纪明旭：“那你去，试试你的口语怎么样了，昨天不是还念叨着看海？这次出差带上你也是顺便。”

    纪煜瑾也知道纪明旭没见过海，便对纪明旭道：“那你去吧，到那里跟我视频，夏威夷我去过，那里还有一个有名的射击俱乐部，你去那里我告诉你都哪些地方值得去。”

    纪明旭道：“你去过？”

    “嗯，去过。你去那我给你远程当导游。”

    纪明旭还是不大想一个人跟着还处于冷战期的纪蕴一起去，纪蕴肯定是谈生意去，又不会陪着他，他自己去玩的话，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

    以后他跟朋友一起去也挺好的，不急于这一时。

    见纪明旭摇头，纪蕴脸色黑了黑，“我看你是还打量着趁我不在要跟松钧海跑出去吧？不要想。你们两个上大学之前，没有我的允许都不许在外过夜。”

    纪蕴闷气在胸腔里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同学有哪个像你们这么不听话的？”

    纪蕴一个在外面进行各种决策，运筹帷幄的商业大佬，回到了家里，弄这些零碎家事，忽觉非常棘手，这么一点事都耗他多少时间了？

    他本来设想中是他提出带小孩出去玩，然后小孩便欢天喜，笑容闪闪地答应了，哪里会想到还能有这么多闹心的？

    头疼。

    任纪蕴在外面再如何成功，其实纪家的几个孩子把他惯的一点都没有真正当父亲的经验，在当人父亲上面就是一个小白。

    甚至现在纪蕴都飙出了家长式金句——哪家孩子/同学像你们这样的……，咳，也是所有说理说不过的家长拿来堵孩子嘴的万能金句，纪蕴也算是无师自通了。

    无辜被牵连其中的瑾少年，看着他爸这样，都目瞪口呆了。不过若搁以前，瑾少年或许已经忐忑担心极了，现在却并不，在这半年里老纪在纪煜瑾这里的威信都不知为何越降越低了，或许是从冬季那场打雪仗中，壮着胆子往老纪身上砸雪球开始，老纪以往总是被瑾少年敬畏超过亲近的形象就在慢慢变着。

    就先不说这些远了，瑾少年此时看着他爸黑脸的样子，怎么觉得他爸这话有种外强中干的感觉呢？

    呃，纪明旭也没有怕纪蕴这状似发火的话，还能再顶嘴呢，“我们，我们怎么了？我同学还有离家出走的呢？你是没见着。我们是男生，在外面住一夜又没什么，而且松松又不是坏人。”

    离家出走？说他一句能顶十句？纪蕴、纪蕴还真吵不过他。

    这又不是商业谈判，纪蕴哪里有跟人吵架的经验，还是跟小孩子吵架，现在在纪蕴眼里，这小孩就是无理也能给你搅三分。

    纪蕴手指按上了太阳穴，头疼，纪蕴都不知道这局面是怎么造成的。

    都是怪松家那个一肚子坏水的！

    瑾少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其实也觉得男生在外面住一夜也没什么，他出去参加比赛，还有出去玩什么的，也跑到远地方，在外面住过，好吧，他不是一个人去的，有时候是刘管家给安排的人跟着，有时候是跟着其他同学老师，或者圈子里一些同伴。

    至于那个松钧海，瑾少年也同样不觉得纪明旭要跟着他出去玩是多好的事，纪煜瑾想了想，他现在还是先别说话了吧。

    吵架吵不过人的纪蕴，最终又祭出了他大家长的身份，“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事先必须报备，我这里通过了才行，不通过的不行。”

    “你以为你说的话是圣旨的啊？谁都要听的。”

    拿出大家长身份后又能稳压小破孩一头的纪蕴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听到纪明旭这气人的话，也只是淡淡道：“对，在这个家里就是圣旨，你要听。”

    纪明旭冲口道：“你本就是不愿意养我的，不说好了18岁让我滚的吗？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多管闲事，你以前又不管的。”

    在这一瞬间，大大的客厅里一下子变成了死寂，纪明旭冲口而出的话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直敲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纪明旭说出口之后就已经后悔了，他说这些是做什么？

    他怎么会说这些？

    仿佛带了很多委屈和怨气似的。

    可是冲口而出的话却是收不回来了。

    纪明旭一下子坐立不安，也不敢去看纪蕴此时的脸色，总觉得这客厅里的气氛让人难受极了。

    “我去写暑假作业。”纪明旭撂完这句话就匆匆往楼上跑。

    还碰到了纪舯源，差点没撞上，纪舯源没好气道：“你慢点，干什么这么着急？”

    纪舯源说完话，才注意到纪明旭脸色不对，皱眉问他：“你怎么了？”

    第71章

    现在被猛然提起这个，十八岁离开什么的，纪煜瑾像是心里面被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非常抗拒去想这件事。

    他已经在慢慢习惯到处都是那小子的身影……

    而没人看出来此时纪蕴握着茶杯的手力气之大，不仅是因为被人顶撞了的没面子，还有更多的一些什么。像是被人给敲了一个闷棍。

    那孩子委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还没有散去，纪蕴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心中复杂难言的诸多情绪一齐涌上，那些话是他曾经说过的……

    纪蕴否认不掉。

    对，他对打乱了他人生计划，给他人生抹上了污点的证据并没有多余的感情，就算是血缘上的儿子，那感情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而且纪蕴身上其实是同时有着纪意邈的寡情和纪舯源的肆意的，所以对纪明旭的处置他也便是由着他自己的心意。

    纪意邈只觉得腾出那么一间房子，多花一点点的钱财，让他吃喝不愁完成基础教育就已足够，等到他成年，不再需要监护人，就将一切都分割干净，顶多就是再多给出一点点钱财，于他也不算什么，如此而已。

    理智上来说，一开始就表明态度，也是让这个孩子不要妄想多得的，让他明白他自己的处境，纪家不是他的温室，成龙成虫都看他自己，没人为他负责。

    ‘不是说好了18岁让我滚的吗？’

    纪蕴拿杯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这是纪蕴曾经想让纪明旭记得的，而他也真的记得清楚。

    曾经一开始的表明态度，虽然残酷，但纪蕴那时候觉得这对纪明旭和另外几个儿子都是好的，让纪明旭保持清醒，他若聪明，就知道要自己努力奋起，没人给他依靠，同时也让另外几个儿子安心。

    这个孩子对纪舯源他们来说是个侵入者，对他来说也是个不愿意看到的多出来的意外，他不能让这个意外打破这个家里的平衡，兄弟阋墙的混乱他也不会让它发生，所以这个孩子安静在这个家里呆上几年，然后离开，一切又都恢复平静，如此，就是他对这个孩子的安排。

    养他到18，然后他离开，仅此而已，对这个儿子，他再没有多余的想法，不曾想过这中间会出现什么变故，没想过那并不是一个物件，能安静无痕地在这家里呆上几年，然后一切都干净剥离。

    其实那些理智冷情的考虑，无论再遮挡上多少掩饰的面纱，也掩饰不了他对这个小儿子的薄情和残忍，终究是因为对这个小儿子不在意，终究是因为这个儿子处于天平中最最轻的那一端。

    纪蕴周身的气息此时都暗沉沉的，以前再冷酷薄情的话他都能没有顾忌地说出来，现在却是想想都觉得无比刺耳，心里面也是密密麻麻的胀痛。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纪舯源从纪煜瑾这边得不到答案，左看右看，眉毛也开始拧了起来。

    一个个的演木头人哑剧呢？

    终于，纪蕴将手中紧握的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声音，道：“刘管家，你将热了的牛奶给他送上去，他不是习惯睡前喝那个的吗？”

    在刘管家应了一声之后，纪蕴又喃喃道：“也看看他怎么样了？”

    那孩子不会是躲起来哭了吧？刚才那孩子的声音中是不是有着一丝颤音？

    纪蕴手揉了揉额头，等着刘管家去看一看。

    等牛奶热好，刘管家端着上去，又终于下来，纪蕴抬头问道：“他怎么样？”

    “看起来没事，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