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以为他昏了过去,灯宵仍是小心地抱着他,用斗篷把他裹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荀听到一道开门的声响,紧接着他被灯宵轻手轻脚地放在了一间床上。
温荀从始至终都不敢睁眼,只能任由对方帮自己脱掉靴袜,然后宽解衣带。在感受到那双温暖的手时,他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但所幸灯宵的动作没有继续下去,仅仅帮他脱去外袍,便拉了被褥仔细盖好。
他……到底想做什么?
温荀藏有很多疑问,可现在的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响起一阵开门的吱嘎声。
灯宵离开床边走了过去,他没有出门,很快又折返到床前,同时手边多了盆热水。他开始慢慢地给温荀洗脸,动作又轻又缓,像是生怕他会被弄醒一样。
待洗漱完毕后,灯宵端着热水出了房间。
温荀闭眼等了好一阵儿,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他先是把双眼眯成条缝,再逐渐张开打量四周。
这里是很普通的房间,外面很安静,仔细听还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他大幅度地动了动手脚,扭头去看四处。桌上点着灯烛,屋内没有灯宵的身影,看来的确是出去了。
正在温荀犹豫起身时,房门被推开了,灯宵去而复返。
他迅速将眼闭上,装作仍在昏睡的样子。
“师父……”灯宵冲他轻轻喊了一声,掀开被褥躺在他的身侧。
温荀闻到一股夹杂着水汽的香味,由此判断刚才灯宵应该是去沐浴了。他现在怀了孕不说,又尚且处在昏迷状态,灯宵该不会对他做出不轨之事吧?
抱着这种想法,温荀一夜都没有睡好。而这一晚灯宵也只是抱着他,什么都没有做。快到鸡鸣唱晓的时候,温荀终于捱不住睡着了。
醒来的温荀饥肠辘辘,他以为他是在观雪殿,睁开眼又被拉回到了现实。侧目一看,身旁早没了灯宵的人影。
温荀顶着一脸惺忪下了床,习惯性地穿好衣物去开门。谁知手还没碰到门环,整个人便被震得退后一步。
很显然,这道门被灯宵设下了术法,分明是不想让他出去。
温荀愣了不到片刻,本欲过去开窗,适才发现这个房间根本没有窗户。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瞧见桌上有备好的早点和热水。看这样子,灯宵是怕他悄悄走了,所以有意把他关在这里。
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当温荀以为自己快无聊死的时候,房门开了。
灯宵提了食屉从外面进来,他换了一身装扮,显得英气逼人。
温荀也不问他,只默默地咀嚼着碗里的食物,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清楚灯宵的性子,越是追问越是一声不吭。与其自己问话,不如让灯宵主动开口。
果不其然,看到他沉默进食的样子,灯宵率先出声问道:“师父不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温荀如实回答,“好奇,但你会跟我说吗?”
灯宵笑着反问,“师父又没问我,怎知我不会说?”
温荀放下碗筷,“如果你会跟我说的话,就不会在门上设下术法。你想把我关在这里,看他们四处找我的样子。”
“师父不愧是师父,对徒儿最是了解。可这最后一点,却是错了。”灯宵站起身,手落在他肩上,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我把师父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徒儿希望师父可以永远在我身边。”
他说话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可反驳的自信。
“灯宵。”温荀缓缓摸出那瓶丹药,明知故问道:“你知道什么是五行草吗?”
“知道。”灯宵顿了顿,“师父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为什么会问你心里应该清楚。”温荀希望可以听他亲口说出缘由,而非自己去追问,“你说你不该对我做如此过分之事,那你可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吗?”
“徒儿自然记得,师父想去的话,徒儿可以带你去。”灯宵伸过手拿起那个小瓷瓶,“至于这里面的丹药,我不知道是谁在师父面前说了什么,但他说的没错,药里的确掺了五行草。”
温荀闻言微微一颤,压根儿不敢回头去看他,他无法想象灯宵此时会是什么神情。
过了会儿,才颤颤道:“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孩子吗?”
“是我们的孩子。”灯宵微笑着重复这句话,说道:“可徒儿只要师父就够了,师父也只有徒儿就够了。徒儿不愿任何一个人占有师父,就算是我们的孩子,也绝不可以。所以,他不需要来到这个世界,我不允许他成为我和师父之间的障碍。”
“……”温荀心里一阵发凉,根本接不上话,他试图转移话题,“那你的父亲呢?你这么做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为什么要考虑他的感受?他又不是我的父亲,他只是我的创造者。我们拥有血缘关系,却并没有父子情谊。”灯宵冷笑了一声,“在别人眼中,他是个慈祥和蔼的父亲,是凤麟山庄的庄主。可在我眼中,他就是个恶魔。我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如果没有师父,我可能早就死了。”
温荀想起灯宵之前所说,他每次出门都必须得到他父亲的允许。若不是因为他是玄玑弟子,灯千古不一定会让灯宵拜他为师。
如果单单为了玄都夺魁,他完全可以给师父找一个更好的师父。但是很明显,灯千古并不想灯宵太过引人瞩目。
这究竟是个好父亲,还是灯宵所说的恶魔,温荀对此不得而知。他唯一知道的是,灯宵一点儿也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天真无邪,他的心早已伴随着黑暗沉沦,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许久没有听到温荀的回答,灯宵从后面轻轻抱住他,“师父被吓坏了吗?”
温荀哑着嗓子回道:“没有。”
灯宵俯身想要去吻他,被温荀下意识躲开。他以为温荀是在与他置气,也不气恼,喃喃道:“师父喜欢这个孩子吗?”
温荀不过是个穿书者,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怀孕。但他知道这是一条生命,既然存在便有活下去的权力。
“师父若是喜欢,也可以把他生下来,到时候交由他人抚养。”话音刚落,听见敲门声的灯宵被引去注意,“徒儿去去便回。”
温荀不知道灯宵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作何打算。他在屋内待到傍晚时分,一个人看着玉铃铛出神。记得说玄曾经说过,只要摇响这只玉铃铛,他就会马上出现在他的身边。
可他犹豫了许久,最后等到灯宵回来,默默地收起了玉铃铛。倘若让这两人交手,他不知道是谁输谁赢。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温荀想要看见的。
“师父在看什么?”这是灯宵开口询问的第一句。
“没什么。”温荀一抬头,才发现不知几时香囊被他拿了去。
灯宵捏着香囊看了看,又凑在鼻尖嗅了嗅,然后还给了温荀,“挺香,师父喜欢就留着。马车已经安排好了,今晚我便带师父离开玄都,去师父喜欢的地方。”
温荀重新收好香囊,问道:“你决定放弃玄都夺魁了吗?你不是说,你的身体需要修炼玄玑绝学才能恢复吗?为什么骗我?”
灯宵莞尔一笑,“徒儿没有欺骗师父,只不过我选择了一条捷径,只需要付出一点儿代价就行。”
温荀道:“什么代价?”
灯宵道:“为了师父,任何代价都值得。以前我总是想得太远,到了现在我才意识到。有些时候,一瞬间的快乐也未尝不可。”
第46章
出门之前,温荀在灯宵的安排下戴好了幕篱。等到出了房门下楼,他才知道这里是子夜城门附近的一家客栈。
灯宵在一天内准备好了马车,并确定下了离开子夜玄都的路线。
自从发生那天的事后,整座子夜城贴满了灯宵的画像。但他们忽略了,凤麟山庄除了以丹修闻名以外,幻术也可以说是首屈一指。
灯宵只有在温荀面前才会露出真面目,而其他人看见的都不过是幻象。
坐在马车里的温荀一直在出神,他很好奇,灯宵所说的‘捷径’和‘代价’到底是什么。
这两个词,带给他一种不好的感觉。
城门的出行早已被封锁,连他也不知道马车是怎样离开的玄都。
直到喧闹声渐渐变远,他掀开帘子望出去,外面的景物完全变了个样。没有热闹拥挤的人群,没有鳞次栉比的商铺。有的只是一片一片金色的树林,伫立在寂寞的晚暮中。树叶飒飒落了一地,无限凄凉。
从刚才的对话中,温荀得知灯宵与他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他的性格似乎也因此发生了改变。以前的灯宵可能真是个天真无邪的纯良少年,六年前的失败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导致他从此跌落深谷,一蹶不振。
或许这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失败,可对灯宵来说,却是人生的转折。
而在他对周围人充满恶意的时候,是原主的出现拯救了他,唤醒了他对世间美好的唯一向往。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说出那句话——‘如果没有师父,我可能早就死了’。
温荀忽然想知道,原主和灯宵成为师徒前的相遇。在此之前,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知。
他摸出那本攻略日记,小心地留意着赶车的灯宵。最近这段时间忙于追查,一时把这本日记给忘记了。所幸他一直随身携带,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照上面所写,灯宵是第一个攻略目标,那么原主找到的第一个人应该就是他。
原主为什么要写下这本日记,这是温荀始终捉摸不透的地方。但到目前为止,他几乎可以完全确定,原主攻略过的目标只有七人。
这时,马车突然间停下来,打断了温荀的思路。
灯宵率先跳下去,冲车内说道:“到了。”
温荀忙不迭藏好那本日记,在他的牵扶下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了一座小镇的客栈门外,小镇离玄都不远,是去子夜城的必经之路。
此处不比子夜玄都,天还没黑很多小铺就关了门,只剩下客栈尚未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