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燕帧在思考,他在思考夏驰为什么出现,他到底是好是坏,这些年他是怎么度过的,为什么他不救风铃和海云帆,他和海云帆又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他想要知道答案,但是顾燕帧的脑子现在一片混沌,他目之所及只剩下自己胳膊上的“直到死亡”,除了这几个字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
夏驰点了点头,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但是没什么感情,连厌恶都谈不上,就只是笑了。
“你不是想听实话吗?那我和你说实话...风铃被人实验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看着她尖叫、挣扎、恳求,我看着他们把苯巴比妥、把麻醉剂、把黑潮打进她的身体里...还有海云帆...对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和他的关系...也对,我们俩这两张脸就说明一切问题了。他被折磨的时候,我也在,我看着他们给他接上电极,我看着他惨叫,我看着他一分一秒地被人击溃...”
顾燕帧不敢看他。夏驰在刺激他,他知道夏驰在刺激他,而且他成功了。顾燕帧觉得自己手脚发冷,同僚被人折磨的一点一滴被人无比轻松地详述出口,像是在讲一个无聊的笑话一样简单轻松。他感觉到愤怒,感觉到无力,感觉冷意在他的身体里扎根而生。
有一瞬间,顾燕帧甚至无比憎恨夏驰。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阻止吗?因为我要活着啊顾副处长...你懂吗?这个世界上,有人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世界这么大,没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我,我只想活着,所以我什么都不能干。...顾副处,你被人这么催眠过吗?”
夏驰站起来,凑到顾燕帧的耳边,“其实,等到十年之后,你让海云帆再回忆一下那段被人捆在铁笼子里的时光,他也许会发现,其实根本没有那么难熬和痛苦...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很早以前就被这么折磨过了啊...顾燕帧,你七年前就想知道的那个真相,我现在告诉你。”
他完完全全地贴到顾燕帧的耳边,说话的时候夏驰温热的鼻息扫在顾燕帧的脸上。看起来无比温存的姿势,他却只觉得冷。
“我八岁就觉醒了,被人刺激,被人实验,跟他们俩一样被人折磨、催眠,然后能力爆发...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当年我那么强吗?顾燕帧...因为我生下来就是个怪物啊。”
顾燕帧和夏驰相识在学院里。
那年顾大少入校,夏驰算是向导班上的插班生,比所有学员都小,十六岁的年纪,看起来白白瘦瘦的,特别像一根没长好的白萝卜。小白萝卜很沉默,不怎么说话,平常看人也是飞快地扫一眼,没什么感情,非常孤傲清高。
曲曼婷趁着中午食堂开饭跟顾大少抱怨,就这么个小瘦猴一样的向导,聪明得吓人,他密码听译甚至不需要笔录,跟同声传译差不多,那边电报拍完,这边的破译马上就能写出来,而且基本上分毫不差。
顾燕帧记得当时自己好像是挑了挑眉毛,还感叹了一句。
这跟计算机有什么区别?
小计算机脑子好使,体力也不差,近身格斗相当勇猛,技巧不错,看起来专业练过,甚至有点咏春混合柔术的特点。哨兵和向导在这种专业课上遇不到,基本上顾燕帧他们每次进体育馆,向导班都是刚刚下课,他看着小计算机穿着那件宽大的运动制服,腰身那空出来一大块空间,前后都有富余,小风一吹,小孩的衣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小计算机经过他身边,顾燕帧抽抽鼻子,闻到一股非常淡的向导素味道。按理说,他十六岁,不应该已经觉醒,身上也不应该有向导的味道。但是这向导素不属于向导班任何一个人,他们的味道和小计算机身上的比,都只能算是...庸脂俗粉。这个味道非常淡,清冷又寡淡,高山冰雪一样凛冽,但是又隐隐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甜蜜花香。
顾燕帧在学院外出考核的时候和谢襄形容,那小计算机闻起来就像是,雪地里绽放的一支玫瑰。
谢襄感叹,你个猫科动物怎么长了个狗鼻子?
那次任务并不顺利。
学院出了叛徒,他们的教官被人卖通,把所有未来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哨兵预备役们困住。顾燕帧在刺眼的白光和尖锐的高分贝噪音里头痛欲裂,他在挣扎,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死局,他想要活,他会一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死亡无可避免的降临。
五感灵敏有时候是件好事,可是有时候又是一件坏事。
哨兵们的各个感官被无限放大,有人开始躁动,很多人的精神屏障开始出现破裂,甚至包括顾燕帧自己。
援兵迟迟不来。窗外,北方高原的狂风里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雪。顾燕帧还记得他闭上眼睛,雪片和冰粒落在窗户上融化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他突然闻到一种味道,清冷凛冽,伴着这漫天大雪一起降临。
关押他们的小院出现了片刻的黑暗,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已经远远不是那么刺人眼球了。
小计算机踩着那个出卖他们的教官,手里的枪稳稳地端着。
风雪交加,万物被鹅毛覆盖开始休养生息的时候,顾燕帧看到了生命力磅礴的一枝玫瑰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穿过漫天的风雪,带着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走到了他面前。
“听说,你是这一届哨兵里最强的?现在看来...一般般嘛。”
顾燕帧咬牙切齿,小向导的精神力如同洪流巨息滚滚而来,哨兵们被震慑的说不出话,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强大的向导。
那之后,学院所有教官由一局五个分局直接派遣任命。
后来的时间过得很快,年少轻狂的日子总是快乐但是短暂的。顾燕帧乐此不疲地朝着小向导开屏,每天恬不知耻地靠上去,送水果、送鸡腿,顺便还附送陪练沙包。夏驰的武力值不低,但是比起他这个准s级还是差了不少,每次训练结束不是顾燕帧把人按在墙上就是夏驰本人脸朝下压在地上。
顾大少每次都腆着一张俊脸问夏驰,你看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和我,一个向导的第一名,一个哨兵的第一名,强强携手,天作之合,夏驰宝宝你不考虑一下吗?
夏驰每次都比较冷漠,心情好了赏他一个滚字,心情不好他那只通体雪白的银狐甩着大尾巴咬亚洲狮的大腿,虽然不疼不痒,但是狮子狮生第一次被人拒绝,每次都心情很差,连鬃毛都打蔫。
他们毕业那年,顾燕帧迫不及待地提交了相合率测试的申请。
结果当然不是很好,夏驰对着那个血淋淋的50%非常冷静,“你看,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顾燕帧当时觉得,可能他这辈子面对的最大的苦难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顾大少生来就没服过输,他说过,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死亡把他和爱人分开。
顾燕帧走了一步险棋。毕业第一个任务,顾燕帧对上了帝国的向导,对方给了他点暗示,他原本可以躲开的,但是顾燕帧没有。精神攻击让这个强大但是稚嫩的哨兵陷入了狂躁,他没有办法离开自己的精神图景,身体几乎不受自己控制地暴躁。
夏驰作为和他最为亲近的向导被派来做精神疏导。哨兵捂着脸坐在白噪音室的硬板床上,夏驰朝他迈近,哨兵用自己发红的眼睛瞪着他。
别过来...我会伤到你的。
夏驰冷笑。那是顾燕帧印象里他的冷笑最温软的一次,他走过去,顿一顿,接着蹲在顾燕帧身前,抵上他的额头。
你不会伤害我的,花孔雀。我们都知道你舍不得。
然后一切精神屏障被夏驰浩瀚如海的精神力打破,顾燕帧觉得自己第一次像是完全赤裸一样站在一个人面前。他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带着民//国时期建筑风格的街区,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新市老城区的一角,在他还没变成嚣张跋扈的顾大少的时候,小小的顾燕帧也曾经骑在院子里的木马上,凝视着大门外的转角,期待着他的父母今天能够回来,然后给他一个阔别很久的温暖拥抱。
夏驰站在顾燕帧身后,抱着胳膊,就算在这,他仍然在玩自己的幸运硬币。
“愿望很奇特嘛花孔雀,”夏驰像揉小孩的头顶一样揉他的脑袋,“没想到我们顾少爷还是个缺爱的小宝宝?”
顾燕帧嗤之以鼻,他想刻薄地反击点什么,但是夏驰的表情难得如此柔和。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后面抱住了夏驰窄窄的腰。
“我们链接吧,夏驰宝宝。”
夏驰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天地在一瞬间转换,开阔的街道变得昏暗狭窄,顾燕帧的怀抱变得冷清空寂,年轻的哨兵定睛看了看他眼前的空间,纯白但不明亮,远处摆着一张桌子,空间里几乎是完全寂静的,很像一间...
白噪音室。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扇门通往外面的世界。
桌子底下,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动来动去。顾燕帧很奇怪,一个能自由出入别人精神图景,看过天南海北天地广阔的人,为什么精神图景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顾燕帧走到桌子底下,学着夏驰的样子盘腿坐好,两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相互看着彼此。
夏驰突然笑了,但是顾燕帧觉得他并不快乐。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这就是我的精神图景,很小,很窄,也不明亮。我很小的时候就没看过什么外面的世界,我甚至很少看到太阳,如果天气很好...那个人能带我出去看看,我就很感激他了。...顾燕帧,这就是我,我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你准备好了吗?和我顶着压力连接,你所面对的就会是这样的世界,一辈子和我困在这么小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顾燕帧想了想,很认真地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夏驰一愣,“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我所有的缺点,我的婆妈,我的跋扈,我的大男子主义和无药可救的英雄情结,我偶尔的粗暴,我时不时爆发的狠戾,还有有朝一日,我们可能会死在战场上。
顾燕帧很认真地看着夏驰,问他,我们都不完美,你有你不想告诉我的真相,我也有令人接受不了的缺点,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让我们的世界融合,准备好让我牵着你的手走进阳光明媚的天空下,准备好和我共度余生了吗?
那是顾燕帧关于夏驰所有印象里,他脸上的表情最鲜活也是最接近感动的一次。他终于把自己的手交给顾燕帧,顾大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门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这个世界很大、很广阔,同时也很糟糕、很凶险,但是顾燕帧觉得,夏驰在这个世界上活一次,他总是要去看一看。
你来这世界一趟。
我当然想带你去看看太阳。
他牵起夏驰的手,两个人迈进白光的一瞬间,白噪音室里的哨兵和向导同时睁开了眼睛。
顾燕帧按灭了室内的灯,黑暗里靠着哨兵超人的五感,他把夏驰按在墙上,铐住了他的双手。
向导在他带着粗茧的抚摸下艰难地喘//息,爱人白玉一样的身体在他的掌心如同烈火一样燃烧,结合热像一场燃烧着的雨一样落在他们身上。顾燕帧压上他,舔吻着他的下颚和形状美好的锁骨,爱人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发烫,他看到天地茫茫的一片雪白里,一枝玫瑰在他的手中悄然绽放。
玫瑰并不是一朵柔弱的花。西方文化觉得玫瑰代表爱情,但是又长着刺人的荆棘。中国文化里,玫瑰象征着刺客,慷慨赴死,从容决绝。
顾燕帧觉得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拥有了爱情,疼痛但是美好的爱情,在战火纷飞的硝烟中如同玫瑰盛放,他沾染了鲜血的手第一次抓住了一个人,从此就是一生一世,再也不放开。
顾燕帧还记得他们先斩后奏去注册链接的时候,夏驰和他的誓言。
“我会尽我所能地爱着你,用我全部的体力,所有的理智,还有完整的心意,一生一世,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他凝视着夏驰的眼睛,激光在他的手臂上留下轻微的刺痛和永不凋零的痕迹,他拉住对方的手,阳光照进顾燕帧海一样的眼眸中。
“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用我全部的健康,所有的智慧,还有完整的生命,一生一世,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夏驰不像他那么激动,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注册的前一天欧阳商来找过他,顾燕帧在这位前辈离开之后蹭过去问,夏驰心情不错赏了他一句“滚”,剩下什么也没说。
但是顾燕帧永远忘不了那天夏驰的眼睛,好像一片开阔的夜一样,有一个瞬间顾燕帧甚至觉得自己要溺死在他眼睛的黑里,但是他在夏驰的眼中看到了他自己,星火一样明亮。
“别赌气。”冷静片刻之后顾燕帧忍着自己心里即将喷涌而出,但是他却不知道那叫什么的感情安慰着夏驰,“你冷静一下,别赌气好吗?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一定有苦衷,对不对?”
夏驰几乎被他的逻辑思维打败,他愤怒到了极点,顾燕帧红着眼睛真诚地看着他,他满腔怒火瞬间熄灭,就留下一片灰,卡在他嗓子眼,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我是个好人?顾副处,顾大少...你还真天真啊,我们七年没见,我被人推定死亡了七年,七年我们没有见过,现在你还能说我是个好人这句话,是吗?”
顾燕帧拍桌子,他身体里,很久以前那个白噪音室的夜晚,被他揉进自己血脉、燃烧着玫瑰突然爆裂炸开,他的理智瞬间瓦解,他揪着夏驰的领子把人带起来,“那你让我怎么想?!想你是个混蛋,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以折磨别人为生?!夏驰我问你,你让我怎么想你!”
被他揪住领子的向导又一次大笑,他在顾燕帧的控制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们的头上,那盏一直灯光不稳的白炽灯照在夏驰的脸上,顾燕帧这才发现他的脸色非常不好,病态的惨白,他的眼睛又是黑的。
“花孔雀...”夏驰的声音轻的像是从天边随风飘过来的,“...我问你,我不得不变成个人人唾弃的坏蛋是拜谁所赐啊?七年前,烈火楼发生爆炸坍塌那晚,是谁带人先走的?是谁留我被埋在废墟底下的?是谁先放手,是谁留我在一堆砖头瓦片底下等死的?”
顾燕帧傻了。他不是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而是这个答案是他的噩梦,他七年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