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白首功名早归尘土红颜青丝迟来人间
从林隐寺坐807路公交车到玉泉站下车,往前走两百米左右就到了岳王庙。这是个豪迈又悲情的地方,文雍回嘉善后作歌以记:
“飞云安息栖霞岭,忠魂激荡风波亭,千古奇冤莫须有,一湖清泪可为凭。”
来到岳王庙前,轻松写意的心情自然就变得凝重起来,在绝美西湖边,柔美婆娑的艳红新绿里,居然能感受到壮怀激烈情,居然会听到金戈铁马声,人性的伟大与黑暗,历史的残酷和悲怆,汇聚到一起,它突兀生硬,它又相融温柔。突兀生硬是因为历史它自以为是能耐无穷,相融温柔的是西湖它小鸟依人亘古不变。
文雍他们来到岳庙门前,大姐和馨雅留影纪念,门楼是一座重檐歇山顶式的建筑,巍峨庄严。门楼上悬挂着黑底镏金的“岳王庙”三字竖匾额。石柱上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是出自岳飞的词作《满江红》。
进去就是一个天井院落,中间是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两旁古木参天。正殿忠烈祠重檐中间悬着一块“心昭天日”横匾,说起这个横匾,还有个感人的故事。据说当年大理寺主审官何铸等人严刑拷打岳飞,逼他在预先准备好的假供词上画押,岳飞万般无奈之中,他脱去上衣,让何铸等人看他背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大字,满腔愤怒的在供词上写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大字。据说当时何铸也大为感动,悍然泪下。已故共和国元帅叶剑英据此写下了“心昭天日”这块匾,匾上没有落款,他自谦自己不能和岳飞相提并论。姐弟三人进到殿里向岳飞塑像鞠躬致敬,然后依次参观了精忠柏亭,碑廊,墓阙,墓道两侧有石马石虎石羊石俑奸臣的跪像以及岳飞抗金史迹陈列室等等。他们一边参观一边聊着岳飞短暂一生的光辉绚烂和苦痛悲戚,一本《说岳全传》在他们青年或少年时代陪着他们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悲喜时光,岳飞是他们心中的英雄,更像是一个久远的前辈亲人,在岳飞父子的墓前,他们深深地鞠躬,表达他们对英雄的崇敬。大姐和馨雅又绕墓一周,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文雍十分感动,思绪万千。那就是大姐和馨雅的一个小动作,她们先是在那里嘀咕了几句,然后用指甲刀各自断去一缕发丝缠绕成结,然后馨雅摘下了她钟爱的花簪与发丝扎在一起,趁没有别人注意时悄悄地插在墓阙的泥土之中,然后用一把土盖住,双手合十礼拜,口里似乎还在默念着什么。馨雅散落飘洒的长发就像是在表达一种久远的恋情,飞舞着隔代的倾慕。是怎样的英雄才能让她们有如此举动?她们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她们对岳飞的一种情感。文雍看着她们,禁不住也心事沉沉:族群之间的争斗和征服,女性不是牺牲品就是战利品,而岳飞誓死保全这个族群无数家庭和女人,让他们免于铁蹄践踏和野蛮□□。作为这个族群的后裔,他们理应记住他缅怀他热爱他。作为女子,她们可能更恨自己不能早生千年,或可伴他驰骋沙场,陪他绕阶漫步闻寒蛩,听他幽幽心事付瑶筝,随他一腔热血染孤亭。她们倾心于他勇武豪气震烁千古、才情帅气冠绝天下;仰慕他坚贞不屈心昭日月,揪心他冤屈罹难千载悲戚。
人们大都传颂着他《满江红》的慷慨豪迈,却很少有人去倾听理会他《小重山》的苦痛挣扎: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将军也是凡人,他有自己的孤心幽情,但他更是神灵,他橫戈立马保全一片江山,在生死荣辱之间,他选择了让生灵安歇而放下手中的武器。那不叫愚忠,而是悲天悯人的慈悲。若是一肚子的功利满脑子的成功学,不说是反了朝廷亦可落草占山。你又岂能懂得“白首为功名”后面真正的痛苦和善意。但繁华的江南大地和温柔美丽的西湖却能明白,它们虽然无力保全英雄的生命,但它们却托身一个名叫隗顺的人冒死背负着英雄的灵魂。西湖的绝世容颜也就在一次次放弃自我荣辱和所谓的成功中得以滋养而仪态万千风华绝代。世人的一切明争暗斗,所有的兴衰沉浮在西湖的潋滟清波和丝柳花岸之间都显得那么不堪粗陋。
在这里,有人认为他生前不够资格穿蟒袍,而在他的彩色塑像的战袍铁衣外加穿了一件,也不知这是谁的主意,其心可善又其心当诛。人间的高碑巨坟何止万千,但它们绝大多数终将被拆除,仅是为考古。而他,千年之后还有痴心柔情的女子为他滑落珠泪躬身而祭,深埋青丝以心相许。区区一件蟒袍岂能褒奖?又如何能遮挡?只有铁甲征衣才是他的正式穿戴,或许青衣素裹还能贴近洁净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