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东出

123.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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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永伯想要白玉京出面不难, 难得是他心意未决,要想王家的靠山, 想要与生母团圆,还想要王家上上下下的尊敬……

    想到的太多,欲望太深,就事事畏首畏尾难以决断,到头来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名门望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不是江湖打打杀杀那么简单,门第婚姻的两姓利益捆绑, 嫡出公子的身上带着的枷锁和责任,家族的荣辱兴旺, 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自小混迹江湖的王永伯不会这样容易明白。

    人一旦身处氏族壮大、朝堂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 不得不屈从于相应的规则和习惯, 以个人之力想要抗衡规则和体系,往往是遍体鳞伤。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享受权利就要履行义务。

    想要真的脱离旋涡,看似困难, 其实也是容易的。

    只要下定决心, 不在贪图权利中心的任何利益,不觊觎家族的财富,王家也不会固执非要留着他们母子。

    譬如王氏, 她背后的王家倒下了, 白兰又是个小娘子, 卯足了劲头想往上爬的白氏宗族抛弃她们母子, 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 良心往往不值一提。

    “想回王家,容易。若是永伯真心想要救出生母也不是不行,但永伯你要知道,一旦将你生母带出王家,生死荣辱就再也与王家无关了,从此你们母子可以四海为家,日日团圆。等到永伯主意已定,本官就出面去调停此事。”白玉京的目光扫过王永伯,如深潭幽闭中射出了一道剑光,透骨的寒意从王永伯脚底一直涌到百会穴。

    这目光立刻驱散了王永伯的醉意,他挺直了背问道:“大人,这——”

    梨花白和竹叶青的酒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中堂之内,中堂上挂着的是一副荣盛成静,气象万千山水画,细细看来是仿作,仿的是南北朝画家曹仲生之作,这山水画的山石诡谲、树干遒劲、屋临树下、人傍树阴,让人在不经意之间进入鸟语花香、山体流动、情迁意动的精神境界,仿画之人也是个大家了。

    能将这样画作挂在中堂的梨花,想来也不是个寻常的烟花女子,心中大概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万千世界。

    跟着王永伯,是委屈了。

    王永伯没有想好,他的不平之气也全部都是因为他是王家之子,他心里的那一丝丝骄傲也是因为他同王宇一样都是长门长房之子,侯府的血脉,这侯府的荣耀和荣光都该有他一份。

    若是从此以后祸福荣辱都与王家无关了,这一生的负气该从何处解脱。

    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茫然无措。

    “重归王家,就要伏低做小,要尊敬长辈,孝敬嫡母,顺从兄长。离开王家,带走你的生母,王家的荣辱祸福都与你们母子无关了。到底想要那条路,永伯不必急于答复,入了长安有的是时间。”白玉京把话说的更加明白了,从蚌儿到梨花她总是觉得不太对,哪里不对一时也说不上了。

    也许王永伯不知道从何处查之她白玉京对小娘子格外怜惜,便对她用了别开生面的美人计,为的就是引出他的家事,引出家事只是开头,相信还要有的事情,眼前不便明说。

    白玉京将六郎当年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

    六郎乃是誉王唯一的嫡子,当今无子,宗室公子中,六郎居长,是有一承大统希望的有力人选。

    能随六郎一起出关的人,必定不会是庸庸碌碌之辈,当年王宇作为六郎的表哥被选中,说明他是有足够的过人之处。

    王宇后来在幽州的战绩也充分说明他是将才,誉王的眼光没有错。

    可疑的是六郎败的太过突然,晋军不能与塞外铁骑抗衡是众所周知的,但浩浩大军在塞外那样不堪一击是谁也不曾料到的,被俘虏之时王宇竟然不在身边!

    这其中有没有王永伯的手笔?

    白玉京打住自己的遐想,这些陈年旧事,她无需去探究,当务之急是要拿下军衣供需。

    竹叶青已经见底,王永伯默然不语。

    白玉京不是他见过的江湖草莽,他的计策阴谋,他整个人在她面前好像无处遁形,一举一动都能轻易被看透,这种恐怖是他从前没有遇到过的,心里越来越忐忑。

    “永伯,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启程了?”白玉京起身。

    王永伯起身行礼道:“大人稍后。”

    出了屋门唤来了梨花,已经备好了两个大大包袱,娇娇的梨花挽着包袱站在中堂门外,行了蹲礼,然后微微抬头羞赧的一笑道:“王公子说大人要走了。”

    原来口中的王朗变成了王公子,不过细微的差别,却足见人心已变。

    “多谢梨花的盛情款待。白某有事在身不便久留。王公子呢?”

    “回大人,王公子备车马去了。大人,大人何时再来?”

    梨花缓缓走了两步,入了中堂,目光从白玉京的脸庞之上滑过,一惊一怯间已经低下头,可是眼眸里热情和期待并没有躲过白玉京。

    “有缘自会相见。”

    白玉京不傻,她不会看不出这样的眼神所代表的意味。

    但人贵自知,她容貌寻常,扮作男装也只是清秀而已,全然不能与潘安宋玉等人相比,绝不会以为自己能令人一见倾心。

    奇怪的是,梨花并不似作伪,一颦一笑中都是钦慕之意,这是难以装出来了,难道真的动了心?

    “奴本风尘,与大人有云泥之别,不敢奢求大人记住。只盼奴有一日有了清白之身,能在大人身边做一个端茶送水的小婢,此生足矣。这是奴备下的拿手小菜,望大人收下奴这番心意。”说完双膝跪下,双手奉上包袱,垂下头去,不敢看白玉京的目光。

    白玉京负手而立笑着说道:“想来是梨花怕王公子旅途劳顿,我就代王公子收下了。我呢,有手有脚,端茶倒水都可以自己做。梨花它日离了风尘之地,若是无处可去,便来月城,月城自然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白玉京接过包袱并没有去扶跪在地上的梨花,径直出门而去了。

    正门之前车马已经齐备,王永伯正立在车马前,一脸狡黠之态。

    “大人请上车,得梨花看中,大人必然是有大才之人。”

    车马缓缓驶出小巷子,梨花一路从中堂追出,依在门上,朝着马车的远去的影子,望的出了神。

    “好端端的,明知道我是个小娘子,何故做此局?”白玉京看着门廊里痴痴呆呆的梨花,冷哼一声,喝问王永伯。

    白玉京除却当时罪奴所门前的蛮横果断,一直温和有礼,虽有手段,却不常使。

    此刻猛然这样严厉,倒是吓了王永伯一大跳,但他久在江湖,片刻之后就神色如常道:“大人息怒,这事情另有隐情,请大人细细听小人说来。”

    原来这梨花虽然是王永伯包下的姐儿,却有不是寻常的娼女。

    梨花幼年被爹娘卖出来的时候,跟着一个道姑学了相面的本事,看人极准,为人处事颇为灵活,不但管得的院子里的小童小丫头服服帖帖的,在雍州黑背两道都颇为吃得开。

    王永伯为了结交雍州河运上的人,曾经多次叫梨花出去应酬,为此曾经对梨花许下诺言,有朝一日她若是看上何人,王永伯就要成人之美。

    “你与她相处这样久,难道就没有情分?这样拱手让人,真的甘心?”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永伯虽然不是君子,江湖道义还是要讲的。再说小人与梨花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小人也绝不会娶一个烟花女子为妻为妾。但场面上的事情,若没有这样的姐儿帮衬,真是寸步难行。如今她遇到大人,就动了这个念头,为着当日之诺,小人只能成全。”王永伯侃侃而谈,一改方才颓然之色,仿佛中堂所说的一切都是旁人的故事。

    逢场作戏,这话白玉京前世听得太多了,官场里多的是逢场作戏和尔虞我诈,他兑现诺言之事,半信半疑之间。

    “哦,”白玉京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大人,从雍州至京城这段路,小人想与大人同舟,大人的意思是?”

    “为何?”

    “为了衣裳之事。”

    “也好。”

    自登船顺流而下,王永伯的动作颇多,放在身边看看他要玩什么花样。

    王永伯独自一人过来,留下壮汉和书生在另一条船,张问之就知趣的上了另外一条船。

    见王永伯对白玉京恭敬有加,连蚌儿娘有空都要凑到白玉京面前说两句,王永伯还添油加醋的说白玉京如今尚未婚娶,家里没有做主的大娘子,若是遇到合适的也可以先收到房中伺候。

    蚌儿听了,摸着乌溜溜的大辫子,一双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白玉京的身上,端茶倒水格外殷勤,连陈舒都插不进去手了。

    白玉京既然猜到了王永伯的心思,便静观其变,一切照单全收,暗中嘱咐陈舒叫她沉住气,一切留意就好。

    果然,见白玉京一直四平八稳的样子,蚌儿做的一切都好似无用之功,快到长安之时,王永伯坐不住了。

    “大人,小人这次入长安城,是为了公主的生辰。”他将众人支出船舱,这才悻悻的说道。

    “这,本官知道。永伯之前已经说过了。”

    “大人之前问小人是想留在王家,还是想自立门户。小人眼前难以抉择,所以入京之后,先办正事,正事了了,再去处理这些家务事。”王永伯生了一双小眼睛,这一笑眼睛变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缝隙,黝黑的脸看起来真是其貌不扬。

    “不急,军衣之事,总要到八月才能有眉目。大朝会在八月初,在此之前,本官也得不了闲。所以永伯可以慢慢想。”

    “不瞒大人,其实小人家中之事只是个由头,此次来长安意在永安公主,但岳良死后,小人永安公主这边的线就短了。”见虚晃无用,王永伯只得和盘托出。

    其实当日他去找白玉索要那箱子东西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并没有永安公主的门路,就连抬出王宇也是为了吓唬白玉京,初来乍到的白玉京定然畏惧王家的势力,这才是他的机会所在。

    他没有料到的是,白玉京答应的痛快,竟然不曾将这些银子放在眼中,细查之下还有意外之喜。

    这箱子东西,其实是岳良要孝敬永安公主的,银子是他的出的,为了也是从岳良这条线去攀附永安。

    走捷径并不是女人的专利,永安公主势力日盛,想从她这里平步青云的人那是挤破了头,有人自负才学,有人自负美貌,有人舍得花钱……

    若是没有诀窍白花了冤枉钱,到末了,连永安的丫鬟也是见不着一个人的。

    王永伯之所以犹豫不决,正是还抱着一线希望,若是他能得了公主的青睐,那么在王家众人就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了……

    白玉京笑了,这笑容意味深。

    这王永伯竟然是花架子一个,就连十三郎处的消息都不准确,他背后不但没有王家,就连永安公主的门路也没有。

    终于知道为何这人对自己如此伏低做小,弄这么多的花样了。

    白兰曾经入宫,曾经是永安公主处的侍女!

    白兰的父亲白豫西,既得当今圣上的信任又能跟永安公主说上话,在王永伯看来,若要走永安的门路,白玉京那是当仁不让的捷径。

    “大人恕罪,小人令人查过大人。大人入宫跟随永安公主多日,后来是公主将大人赐给十三殿下的。公主赐给殿下的侍女中,只有大人还活着,非但活着,还得了殿下的信任。”王永伯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叠手行礼连头却一点也不敢抬起来。

    他一生负气,桀骜不驯,在江湖之中素来以心狠手辣著称,杀人无数,坏事做尽,就连兄长王宇都不曾怕过。

    万万想不到,如今却在一个小娘子面前战战兢兢,便是他自己也渐渐迷惑起来,一时懊恼,一时气愤,想要豁出去,却舍不得白玉京身上的这个捷径,遇到她不急不躁的目光就平白生出了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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