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 众人都已经早早候在了议事厅。

    “昨日所议之事, 可有眉目？”白玉京寅时起身锻炼，此时长发高束, 淡扫蛾眉, 一席白叠布宽衫打底, 外罩知县官服, 官服被阿浅烫过，板正笔挺, 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回大人, 属下愿意带黄攒点去陇西郡筹粮。属下与黄攒点在陇西郡还认识些手艺人, 如砖瓦、陶瓷、硫磺、烛、纸、烟花、染色、制盐、采煤、榨油的手艺工匠, 属下欲借着筹粮的机会, 请他们来月城，为大人扩建月城效力。”孙维顺抢先开口，说完这话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张问之。

    张问之原是带了厚厚的文书而来的, 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立刻开口, 不料昨日毫无动静的孙维顺突然就跳出来说要筹粮, 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迎上孙维顺的目光, 然后温和的一笑，善意的点点头。

    “孙主簿愿意去筹粮？真是事事都替大人分忧。张某自叹不如。”张问之随后开口了, 他不慌不忙的整理着手中的文书递给白玉京。

    “大人请看, 这是属下昨个打听的陇西郡和西凉城最新的粮价明细。虽然看起来价格都差不多, 西凉每担粮食只便宜一两枚铁钱。但是属下给大人来算一笔账, 从月城入关，陇西郡在东北方向，约八百里，用马队来运粮最快也要十日的路程。从月城入关，西凉城在东南方向，月七百里，虽然行程之少一百里地，运粮却可以在九日内赶到。此次扩城，大人少说也要备下一万担粮食，一万担的粮食，十日和九日那可是差着十两银子的运费，在加上每担都少两枚铁钱，一万担就少两万枚铁钱，这就又省出来二十两银子。”张问之是有备而来，今日拿下办粮的差事十拿九稳的，想不到会突然被人截胡，此刻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着实气的够呛。

    “冒功，你怎么看？”白玉京问道。

    “属下乃是武将，筹粮买卖一窍不通。听张押司之意，似乎省钱又生力，但是否还有别的关窍，属下不得而知。一切全凭大人定夺！”陈阿猛听的格外仔细，心里已经在替白玉京算账了，一万担粮食，不是个小数目，少说也要五六百两银子，自然是能省就省。

    白玉京目光扫向瑶月，问道：“谢账房，你如何看？”

    “奴管着银子，自然是出的越少，最好一枚铁钱也不花，就能凭白变出来一万担粮食来，县衙的库才更满了。但粮食是入口之物，是不是一分价一分货？张押司既然有文书，不如传者叫大家都看看，也好心服口服。”谢瑶月见议事厅内的气氛很是诡异，忙语气缓和的打趣道。

    “亏瑶月娘子想的出来，竟然要一枚钱也不花就要一万担粮食。”钱彪一听最先就乐起来了，j接着瑶月的话头就说下去了。

    “这是她做账房的本分，总要替本县守好县库，都大手大脚的花钱，本县可就要发愁了。”白玉京笑着应和着谢瑶月的话，然后温和的看着众人。

    张问之本来就是准备了人手一份的，只是气恼孙维顺，这才只给了白玉京一份，此刻瑶月既然提出来要看，便顺势发给了众人。

    张问之的文书一向写的好，比照之前的人口盘查，这一篇写的也算是可圈可点。

    陇西郡的在左，西凉城的在右，每种粮食的价格都做了对比项，连购买组合都做了三组，一组是栗米六千担、麦子三千担、粳米一千担、豆子五百担，需花费银两五百五十两银子……

    钱要花多少花在何处，如何花，买多少，总有三种方案可以选，看了张问之的文书一目了然，只需要权衡利弊做决定就好了。

    孙维顺拿到张问之递过来的文书之后如坐针毡，他也是跟过几任知县的，官场办事已经算是极其圆滑了，此时也不得不自叹不如。

    “张押司的文书一向写的甚好，粮食筹买之事先不说，就说这个文书，格外的好。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若都是这样的文书递上来，本官可以就轻快的多了。以后类似事情要呈递给本官的文书，都照这个写，先传阅。”白玉京对着文书赞扬了一番。

    上行下效，因为她今日的格外赞赏，她手下为数不多的这几个人，都能做到凡事做到三思后行，有张问之一半的机灵，她就可以腾出手脚来做旁的事情。

    “是。”

    白玉京既然都这样吩咐了，原来都已经看过了，不得不得拿起来再仔仔细细的看一遍，琢磨琢磨到底好在何处。

    众人反反复复已经看了三四遍，仍旧不见白玉京开口，都挂念着筹粮的事情，心不在焉的。

    “大人，外头还有人候着。大人还是先安排筹粮的事情吧！”瑶月开口提醒道。

    白玉京的眼睛，像是浮满雾气的深潭，氤氲的，幽深的，目光微微一漾就直探人心。

    她觉得众人的性子都已经煎熬的到了火候这才笑意盈盈，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两下说道：“若是要扩城，筹粮乃是头等要事，耽误不得。本官意欲派张押司去西凉城采购粮食。等会张押司去谢账房出支取白银七百两，要带什么人去，要准备何物，张押司仔细盘算。明日一早启程，可来得及？”

    白玉京话已出口，众人无不惊诧。

    众人都看了张问之的文书，白玉京格外赞赏，差事意属张问之在情理之中。众人诧异的是，明明五百两的差事，却从账上多给了两百两。

    两百两差不多四千担粮食价格的，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挣不到这样多的银子。若是遇到灾荒，去典买流民，也够买下四五千壮劳力了。

    小小的县衙，清瘦的白玉京白知县金口一开就多给了两百两白银！

    谁也猜不出白知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多谢大人体恤，属下已经准备好了。此次去西凉城，属下预备一个人前去。”张问之起身行礼，多给的两百两银子他既不吃惊，也不多问，而是欣然接受。

    白玉京的点点头朗声道：“那就要辛苦张押司了。”

    一闪而过的失落之色从孙维顺的目光中滑过，片刻间就恢复了常态，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知道了结果，也就彻底踏实了，面无表情四平八稳的坐着。

    “孙主簿，最近县衙有没有要紧的事情？”白玉京忽然转头对着孙维顺问道。

    众所周知，月城除了三姓和乌孙曲折罗柔然的驻使，寻常做买卖的百姓也不足二十户，眼下初来乍到，该料理的已经料理了，实在没有什么公务。

    若说大事，只有罪奴所扩建是眼前最大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差事旁落，好差事抢破头，苦差事无人问津。

    “回大人，县衙眼前确无旁的要紧事情。”

    孙维顺坐直了腰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满脸都是苦涩，心里估摸着寻壮劳力的差事就要落在自己头上了，壮劳力虽然有，但是吐蕃和曲折罗交界处的男子尚武好斗，实在难以管束，若是人带回来了，处处不听号令，岂不是里外不是人？再叫有心人挑拨，治他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得不偿失。

    转念一想，差事虽然难，若是办成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本事？

    白玉京一路行来不是个糊涂人，自己知道事情难办，她必然也是知道的。

    境随心转，面色由苦涩转为郑重，接着说道：“既然张押司要去筹粮，我等也不可闲着吃白饭，明日一早动身，去吐蕃和曲折罗交界处，招揽流民壮劳力。”

    “孙主簿有这份决心实在难能可贵，在座的谁不知道招揽流民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主簿还主动请缨，实在令本官感动！只是招揽劳力的事情暂且不急，有了粮食，不怕没有人，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粮食。”白玉京笑着说道。

    “那大人有何吩咐？”

    孙维顺一下子愣住了，眼前的小娘子心思越来越多，做事越来越老到，在她这里当差原来以为是极其轻松的，如今却有些战战兢兢了。

    “本县有极其要紧的事情，非要孙主簿去一趟陇西郡不可，办完了事情，如砖瓦、陶瓷、硫磺、烛、纸、烟花、染色、制盐、榨油、木匠、淘直腌制……总之就是手艺工匠，做好都能请一两个道月城来。若是请不来也不要紧，粮食就不必采买了，拣一些塞外能成活的粮食和菜种子多买一些，带回来，本县有大用处。还有乌孙人最爱的西风烈，带一百坛子回来。会酿酒的匠人，最好也能请一个回来。孙主簿算算，看看要多少银两？”白玉京娓娓道来，语气泰然自若，好像真的去陇西郡，孙维顺要去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孙维顺扯着黄林儿慌忙起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恭恭敬敬的行礼道：“一切全凭大人吩咐，属下等会就回去仔仔细细的算。”

    峰回路转，最难最苦的差事竟然没有落在头上。

    其实孙维顺不是怕苦怕死之人，月城守城的时候，当初勇救女奴的时候，罪奴所里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不过是时移世易，张问之要取轻巧的筹粮之事，他心有不甘。

    出了议事厅，孙维顺转身朝里面望去，只见白玉京靠着圈椅上闭目养神，清瘦疏朗，看似弱不禁风，拿捏起人的心思来就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那样精准只达要害。

    原来天下真的有天赋异禀的人。

    就算知道，就算是看透了，孙维顺仍旧心存感激，她有手段却还愿意周全他的体面，愿意替他考虑。

    她若是是郎君，该多好！

    她若是个郎君，他就可以和钱彪一样，死心塌地的跟着她，这样的心计手段，何愁大事不成？

    可惜。

    “大人，外头通报了几遍了，月城三姓和李再生家的公孙大娘都在寅房候着，要见大人。”

    接过小丫头端过来茶亲自己给白玉京斟上，见她微微睁开眼睛，瑶月这才小声说道。

    瑶月发现白玉京每次议事完之后都不立刻起身，而是浑身放松，躺在圈椅上闭目养神，通常这个时候她都静静在一边查账，练习文书。

    今日白玉京闭目养神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不知道在想何事？

    “真是热闹，一听说有利可图，一个个都扑上来了。”白玉京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两口，起身在议事厅里踱步，一面猜测各方的来意，一面思索拆解的办法。

    瑶月不敢催促，只能在一旁干等着。

    “瑶月，这样，先带公孙大娘到西花厅等候，我先回后院换一件常服。西花厅安排麻花应酬，你去寅房，探探口风，看看三姓来是所为何事。”白玉京拿定主意之后吩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