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意被他湿淋淋的手扯住衣袖,袖子上顿时多出一块显眼的印迹。生性喜洁的方公子低头一看,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操!”叶鸯被他吓得一哆嗦,反手就是一捧水泼过来,“你有毛病?!”
他们二人凑成一堆,非得有个率先疯掉。
双方冷静半晌,决定在倪裳骂人之前暂且握手言和。
江梨郁在房中读书,忽听见院里有人大叫,即刻推开窗扇,趴在窗口向下望。四面扫视一周,没看到有人为非作歹,水池旁边仅有两人,一个是她师兄,一个是她师叔家的王八蛋。
“师兄。”她叫着叶鸯,“你们在做什么?”
叶鸯头一抬,看见了她,立时转换神情,扮出一副严肃模样,驱赶道:“去去去,没你的事儿,读你的书去。”
“哦。”江梨郁撇撇嘴,合上了窗。
“别总是凶小姑娘。”方璋说,“多可爱一女孩子,跟你混在一起愣是被带成根狗尾巴草。”
叶鸯有充分证据怀疑方璋对小师妹图谋不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擦擦手背上的水珠,状似不经意地提点道:“你喜欢安静的,她可不一样。”
“有没有人说过你想得太多?”方璋轻声笑,“喜欢很多人和选择一个人,是可以共存的。你不懂么?”
“嗯,我懂。”叶鸯回答,“你只是心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爱上一个人,可惜你的小兄弟不能碎成很多片,它还爱干净。”
方璋不再说话了。他想叶鸯今晚找上他,恐怕是在发泄心中的苦闷,在这时候争吵,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叶鸯会在争吵的过程中时不时刺他一下,存心不让他好过。
人都有两面,表面光鲜,内里灰败。前人后人皆是这般,白日里、灯光下,色泽妍丽,五彩斑斓,到了万籁俱寂,沉沉黑色笼罩天地的时刻,积压的阴暗就涌出来,或张牙舞爪,或静静流淌,总之要寻找到一个宣泄的破口,否则它们会把人撑坏。
但凡是个人,都得有点儿旁人不可知的秘辛,在这一点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分别。叶景川和方鹭也是人,是人就不能免俗。他们的徒弟还是人,是人就不能免俗。
“我上回同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记得了?”叶鸯坐在水池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块糖,放在嘴里嚼着。方璋伸手从他那儿要了一块,用牙尖细细地磨,过了半晌才低低应声:“记得。”
只记得不管用。叶鸯不怎么放心,猛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想说些什么,但到了最后还是问:“真记得了?”
方璋点头,不厌其烦地向他保证,两人又陷入沉默。
他们以前呆在一处,能说上许多话,从来没有如今这无话可说的尴尬的沉默。时间像是一把很可怕的刀,凿得穿石头,杀得死英雄。美人如花凋零,青丝渐染霜雪,若要细想,便发觉世间竟无一样值得欣悦的事。
良久,方璋敲了敲膝盖:“江夫人那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有舍才有得。”叶鸯道,“你想想清楚罢。是打算要她的钱,还是另有选择?”
这次方璋也没能立马做出决断。说来也怪,他年岁渐长,竟然愈发优柔寡断,连做一个决定,都要磨蹭上好半天。如叶鸯所言,有舍才有得,似乎要想过得安稳,就得丢弃掉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做派,在这里犹豫,在那里犹豫,权衡利弊,努力找出两全其美的方式,来换得完美结局。
叶鸯了解他的踌躇。扫他一眼,深吸口气,白日里喝过的药汁好像要翻上喉头,一股令人欲呕的苦味。叶鸯忽然红了眼眶,悄声说:“那药似乎没多大用处。”
“想治心病,要用心药。”方璋不看他,双眼盯着前方黑黝黝的地面,“对不起。”
“道歉作甚?又没有你的错。”叶鸯曲起手肘碰他,和他开玩笑,“你这算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方璋看得淡生死,不光是别人的生死在他眼中平淡无奇,就连自己的生死,他都不甚介意。从前叶鸯拿他的狗命来开玩笑,他会扑过去和人闹作一团,但说到底,非是生气,佯怒而已。
今夜显然是个例外,方璋没有笑。
他笑不出来。
“等过了年……”他开口吐出四个字,后面的话再没说,只抬起手臂,用力勾了勾叶鸯的肩。
“这一年过后,应当会更好罢。”叶鸯按着胸口,呼出一口气,渐冷的空气中,那口热气很快凝结成水滴,像从他唇齿间逸出一片薄薄的白雾。巫山多云,多雨,多水,多雾,神话里襄王眷恋的不知是神女,还是巫山的水雾雨云,又或者那拥有惊人美貌的神女本就是水雾雨云的化身。
云水缭绕的江南美得过分。
方璋适才没有笑,如今却笑了。
“过得好不好,也都是那样子。”他说,“我看开了。”
叶鸯起身回房,结束了今晚的交谈。
这年的年末,无名山下了场雪。雪不大,没多久便化了,比不得叶景川家乡雪山的气势磅礴,却有种淡雅清新的味道。琼玉乱屑纷飞,为台上说书者增添了几分沧桑,小酒馆里坐满了人,听醒木一拍,一段往事重又开场。
“说到那五十余年前啊,有这么两户人家:在南的是江,在北的是叶;原本世代交好,怎料这奇珍异宝横空出世,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世交变世仇,争夺不休五十年之久,断送人命无数。”
“道是江湖恩怨,向来你死我活,争斗永无止休;今朝你杀我妻儿,明日我灭你兄弟,一桩接着一桩,旧恨叠着新仇。人总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当这冤仇落于己身,又有几人吞得下那口气,有几人不想大仇得报?这南江北叶你来我往好几十年,甭管直系旁系,都被血洗过几遍,见识过几回火冲天。这后来啊……”
“说了多少年,还是这般路数。”角落里几人当中,有名青年如此评判道。他放下酒杯,伸个懒腰,扬声唤他师妹:“小鲤鱼,走了!”
那女孩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他叫到,连忙离席,跟上他的脚步。数人离了酒馆,到外面去,叶鸯眯眼,仰头看雪,江礼走在他跟前,于素白之间印了两排灰黑足迹,叶鸯“哈”地笑了,抬脚去踩。
江礼回首,与他对视。今昔交错,人却如故。
倒也有许多时候,不是人变了模样,而是万事万物都变了模样,唯一不变的,在其中就显得突兀。
叶鸯袖手轻笑。又是一年落雪时节。
年关将至。
“除去这场雪之外,今年好像没什么年味儿。”清双忽然说。
叶鸯回头看她,面上犹带笑意,但眼神有些冷:“越往后过,就越没年味儿,习惯便好。”
一切悲苦,其实皆可以习惯,习惯不了,只好继续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