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胡搅蛮缠的性子,像极了多年前的江梨郁。鲤鱼妹妹那时候就总耍赖,经常搬出叶鸯没印象的言语,缠着叶鸯带她出门玩儿。
叶鸯才醒,脑子转不过弯,迷迷瞪瞪地穿衣裳,下床洗漱。及至洗完脸,精神一振,登时忆起昨儿是在怎样情景下说出了那屁话。
当时江礼快要睡着,嘴里却还嘀嘀咕咕说着大姐二姐,叶鸯嗯嗯啊啊地哄他,随口便说了一句“回头带你出去玩”。这下可好,江小公子别的不惦记,昨夜两人哭哭啼啼,要多丢人有多丢人,如今看他的样子,他是全忘了,仅记得叶鸯要出门。他这样子,气得叶鸯直想笑,却不能因此同他吵架,只好敷衍着将人挡回去:“说了回头带你出去玩儿,又不是今天。你稍等两天又能怎样,难道还会少块肉么?”
肉,自是少不了的,它们好端端挂在江礼身上,除了他自个儿,旁的人谁也甭想抢走。叶鸯此语一出,江小公子立时瞪起了眼,骂人的话堵在喉间,将出未出。
被封存的记忆如初春湖水,渐渐解了冰冻,江礼干瞪眼,不好真骂,末了嘟嘟囔囔念叨几句,怀抱着一腔不满,出了叶鸯房门。叶鸯打发他走后,倦意就攀了上来,但此刻万万不能睡。
江礼的突然出现,牵引出他埋藏在心底的某个想法,他拿着软巾擦脸,动作轻柔,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向楼外白云。白云和白雪,有着相近的外貌,在这天气尚未炎热起来的时刻,叶鸯竟开始疯狂地想念塞北那常年覆雪的山峦。
秋冬季节前往塞北,江礼怕是受不住,那换个时间去,他能不能行?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令叶鸯异常兴奋,刚刚泛上的一点倦意飞快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其实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激动些什么,他只晓得,当那依稀相识的场景猛然跃至眼前,他一潭死水般的眼睛就要活了。
叶景川的故土,叶鸯曾到过一次的地方,此时应细雪满山路。他忆起那年随口对师妹许下的承诺,想来已是时候兑现。
养父母双双身亡之后,江梨郁很少再开口。她从一条活泼的小鱼儿,变成个眸中带有深深忧郁的姑娘,她一夜之间长大了。对着哥哥,她仍旧依赖,然而加倍的依赖后头是否隐藏着其他故事,迄今依然是未解的谜题。
叶景川做师父,做得十分不称职,可在江梨郁有限的认知里,师父便是叶景川这样子的。他教了她读书习字,教了她许多大道理,尽管那些条条框框有纸上谈兵之嫌疑,但对一个小地方长大的女孩子而言,它们搭成了她的整个世界。
这一方小小世界,不同于父母带给她的,不同于她亲眼所见到的,它特殊又玄妙。叶景川将一块又一块字从书中捧出来,排列组合作词句,词句再整合成文章,偌大天地收拢在他的手掌。他摊开手,掌心稳稳托座高楼,上接天至高处,下承水至深处,正中衔着人群熙攘处,山高海阔,日明星耀,被他请到江梨郁眼前。透过师父召唤而来的这些,江梨郁偶尔顿悟,仿佛看穿一切,但当她兴奋起来,想抓住聪慧的衣角,它却又忽然不见。
师父离开后的数月,江梨郁染上了静坐沉思的癖好,她用她有限的能力去思考,试图区分开是非黑白。她静静坐在床边,双臂环抱一只软枕,软枕表面有了褶皱,那是心的沟壑。千沟万壑连作一片沧桑,沧海桑田。
叶鸯站在外面,敲了敲门。
江梨郁猛然回神。日月山河暂且收拢,聚合成她眸中一点。
她望向师兄,等待对方开口。
随后她听到平生最难以置信的字眼。
“去收收衣裳罢,带你看师父从前的家。”叶鸯这么告诉她。
叶鸯说一不二,不顾倪裳的反对,态度强硬地将师妹拖上街,要带她去买几身新衣裳。江梨郁双眼滴溜溜地转,忽地觉出倪裳并非不同意他们外出,而是不大信任叶鸯的眼光。
果不其然,没了他人从旁制约,叶鸯挑衣裳挑得便豪放,不管色彩有多鲜艳刺目,全都喜气洋洋地往师妹身上套。亏得江梨郁眉清目秀,纵然套只面口袋也难掩天生丽质,否则叶鸯包装出来的,实打实是名小村姑。
江梨郁不很喜欢这颜色的衣裳。汪姨生前偏爱素净淡雅,她女儿自然同她一样,然而师兄为她选得高兴,这令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师兄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这样笑过了,她跟着他一起笑,突然又感到悲怆。
是从何时开始,看到他放心地笑,竟成为一种奢望?
——由于对师兄过分关爱,江梨郁放任他铺张浪费,花不少价钱买来一堆往后兴许不会穿的衣物与布料。扛着它们归来之时,门口等候的倪裳被叶鸯气得面色铁青,几欲当街出手杀人。金风玉露最美的娘子,此刻面目狰狞,双手如铁钩,挂住叶鸯的衣领,将他死命往楼内拖。若非他们二人的身份摆在那里,旁人兴许要误会这是母亲教训不成器的儿子,倪裳气得昏了头,撸起袖管便打,叶鸯哎哟哎哟叫着,眼底漾开笑影,中和了皮肉的苦痛。
“记吃不记打的小东西!”倪裳打累了,坐在一旁抱怨,“老娘辛辛苦苦省下许多银两,供你吃喝供你穿,你就上外头糟蹋钱去!”
“给师妹买衣裳,怎能叫糟蹋钱?”叶鸯玩弄话术,偷梁换柱,偏要曲解倪裳的意思,登时换来对方怒叱,险些又挨一顿打。
“你长得好看,打扮也不差,一双眼却是瞎!”倪裳又骂,“你看看,你买的这都是什么?你给老母猪做被子,它都不要,你还想给小姑娘穿?!”
“师妹喜欢。”叶鸯回答。
江梨郁:“……”
那一瞬间,她深切怀疑自己对师兄的关心和可怜是否全送到了狗肚子里,看来师兄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其关爱他,放纵他,不如给他吃结结实实的一顿打。
在说实话和不说实话中间,江梨郁摇摆不定。倪裳从她的沉默中看出了她的纠结,长叹一声,按住绞痛的心口,转身上了二楼。木门关闭的声响传来,江梨郁扁扁嘴,下意识地望向师兄,叶鸯瞅她一眼,耸耸肩,随手抓来件外袍,自言自语道:“买这些又怎的了?多好看!”
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江梨郁见到满眼的红。那是怎样的一种颜色呀?它是斜阳余晖染透的半边天,是鲜血,亦是朱丹;它是满园繁花当中艳压群芳那一枝,是天火,亦是灯盏。这种色泽,江梨郁在出嫁的新娘身上见过,在年夜高挂的红灯笼周遭见过,却独独没有在她师兄手中见过。她怔怔地瞧那件衣裳,触摸到慑人的美,但这颜色,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穿。
“师兄。”江梨郁叫他,“相似的衣裳,你怎买了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