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信里还提到了她和宝玉的婚事。说这本是她母亲还在时,同贾母通信,口头定下的。原本他让黛玉进京,胃肠没有让小孩子们多相处,将来感情自然更好的打算。然而自己这一去,这门亲事恐怕就要作罢。所以林如海在信中让黛玉忘了此事,至于她的终身,他亦另有安排。
林如海身为探花,又是巡盐御史这样举足轻重的位置,在扬州城里,自然备受推崇。无论是官员们,还是扬州城附近的文士,都对他十分佩服。而林如海,作为前辈,自然也颇指点过几位年轻士子。而在这些人之中,他看中了一个,无论人品才学样貌都算是出众,但又并不格外出挑,家世也只是寻常。这样的家庭,黛玉若嫁过去,当家做主自然不在话下,而她的身份,也让公婆不敢为难。
男方那边,林如海早就安排好了。那人才学不错,凭着他一点香火旧情,入京赶考,想来当能榜上有名,外放做个官员。等再过几年,倘若黛玉和宝玉婚事未成,而这人已在官场中站稳了位置,便可持林如海的信物前往贾家求娶。既有父母之命,贾家又不会为宝玉聘她,自然会痛快放人。
那些家资,便只当是多谢贾家数年来照看扶持她所费。
除此之外,还有些琐碎小事,但凡能够想得到的,林如海都在这里交代了。
写到后面,许多地方甚至有重复和缪乱,想来那时林如海的精神已经不济,又过分担心她孤苦无依的未来,以至于有些失措,才会如此。
黛玉想到这里,悲从中来,如何能忍?
是她不孝,才让重病在床的父亲,还要为自己如此操心,事无巨细的进行安排。是她不孝,所以当时悲伤太过,葬礼结束之后,甚至不敢再踏入这间祠堂,离开时也只在门口磕了个头,以至于父亲一番苦心,都付诸流水。
如果能够早早看到这封信,如果能够早早知道父亲这一番苦心孤诣的安排,也许她的人生,就不会是后来那般模样了。
深想下去,若非柏杨,黛玉自己竟是再没有起过回扬州的念头的。——或者也不是她没有这样的念头,只是深知自己一个孤弱女子,无法如此往返周折。而贾家是决不会为她这般兴师动众的。
若她不来,这一份来自父亲的沉甸甸的爱,便只能留在那红木盒子里,藏在神龛前的垫子下,永远埋葬。
“爹……娘……”情绪波动之下,黛玉只觉得一阵心悸,头脑也逐渐昏沉下来,整个人都使不上力气。
她知道自己这是又犯了病,虽然想就这么闭着眼睛睡过去,但想起这数年来的经历,想起柏杨说过的话,想起自己曾经生出过的那些念头,又想起父亲的百般安排……倘若她死在这里,岂不枉费了旁人待她的这份苦心?岂不让她的所有打算都成为空谈?
这一点不甘心支撑着黛玉,她深呼吸了数次,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打算爬起来。不过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的,于是她只能用尽所有力气,抬手将神龛上供着的那个香炉拽了下来。
香炉质地极好,摔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然后骨碌碌的滚开了。
唐嬷嬷和紫鹃就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黛玉眼前已是一片黑,但她能听得出唐嬷嬷的脚步声。就算是在最紧急的情况下,唐嬷嬷的步伐也显得不疾不徐,似乎拥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于是黛玉被这力量托着,放心的陷入了黑沉之中。
柏杨听说黛玉晕过去,吓了一跳,连忙赶去。唐嬷嬷将情况一一说明,又将那封信递给他,“奴婢等进屋时,姑娘手里就拿着这个,许是看完了之后,情绪激动,才晕过去了。”
当时两人进屋,紫鹃见黛玉倒下,早就慌了。还是唐嬷嬷发现了这封信,红木盒子以及那个还未遮掩上的暗格,然后动作麻利的将之恢复了原样,只有这封信,怕不妥当,索性自己收着。
柏杨却并不打开,“你拿着吧,等你们姑娘醒了,就给她。”
唐嬷嬷有些犹豫,“姑娘的身子……”本就是看了这信才会如此,若再看见,岂不是又勾起了心病?
柏杨见状,不由笑道,“放心吧,你们姑娘的身子,从今往后,便要大好了。”
唐嬷嬷和紫鹃看着他,都有些不信。但碍于他是主子,不好反驳,面上却带出几分痕迹。毕竟她们都不是薛家的仆人,从心理上来说,更亲近黛玉。
柏杨也不解释,只微微一笑。心病还须心药医,黛玉的这一块心病,成因复杂,所以虽然京城那边的事情早就料理清楚,但她的恢复却远不如想象中的好,还总带着几分心如死灰看破红尘之意。
他是曾经让她不要再哭了,却并不希望她将一切情绪都隐藏起来,什么都看淡。
不过这种事,柏杨也很难使得上力。这次待着黛玉回来,未尝没有了却她一桩心愿,让她在熟悉的地方重新振作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效果这么好。那封信多半是林如海留下,虽然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但想来,对于解开黛玉的心病,是极有好处的。
她现在这样,不过是骤然情绪激动所致,等这种情绪平复下来,慢慢的自然就想通了。
想通了,往后的路才好走。
第136章 自立
大夫看过, 确定黛玉只是气血反冲,一时激得晕迷过去,并无大碍,开了方子之后,便离开了。
既然没什么大事, 薛蟠和柏杨两个大男人, 自然也不方便留在她闺房之中。——哪怕如今彼此之间是兄妹之分, 但别说没有血缘关系, 就是有,这么大的姑娘,该避嫌的地方也得注意。
幸而两人等到晚上,那边便派人来说, 黛玉已经醒了, 喝了药, 精神也还好,让他们不必惦记。
第二日柏杨过去探视时,黛玉看上去已经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了。
柏杨见她如此, 十分欣慰。不知不觉,那个几乎每日都要落一场眼泪的黛玉,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如果贾家人这时候再见到她, 恐怕会不敢认。
黛玉见了他,立刻取出那封信,“杨哥,这是父亲留下的。”
柏杨将之推回去, “再过几日,就是妹妹的生辰了。过了这个生日,你就年满十七岁,是个大姑娘了。林家如今只剩下你一个,虽是女儿家,但也该有支撑门户的气魄。往后,许多事要你自己去决定,许多路要你自己去走了。”
黛玉开始还连连点头,听到后来,想必是从未想过这些事,新下不免慌乱,“杨哥说得固然在理,我却怕是做不好。”
“这世上的事,不去做,谁能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柏杨说,“就是真的做不好,也只有做过了才知道。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自然在旁边看着你,有需要的地方就伸手,不会让你一个人承认。所以不必担心,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黛玉将握着信的手慢慢收回去,郑重的点头道,“杨哥说得是,我要让人知道,虽然父母已经不在,林家却还没有倒。我是林氏长女,岂可自灭威风?”
“想明白就好。”柏杨说,“既然林大人留下书信,想必有别的安排。其实需要你做的并不多,不过是将这些东西重新捡起来罢了。”
黛玉略略迟疑,才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我曾说想跟着杨哥出去,看看这万里河山的模样。如今怕是不成了。”
既然肩上担了责任,自然不能再任性的说走就走。她一个女儿家支撑家业本就艰难,自然要将大部分精力投入进去。
柏杨道,“一两年内,我也要在江南定居,正好相互照拂。往后的事,等到时候再说不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黛玉一直在联络那些被林如海安排出去的人。然后将他们一一甄别,该倚重的倚重,该敲打的敲打,该处置的处置。
——虽说林如海当日挑选的都是忠心耿耿的老仆,但有时候,忠诚只是因为诱惑不够。那时林如海还在,林家门楣光大,他们身为林氏家仆本身就是一种体面,好处享之不尽,自然在这些事情上尽心尽力。但林如海死了,几年间都没什么动静,他们守着的大笔财富眼看无主,难保不会因此生出其他的心思来。
不过柏杨觉得,林如海未必是想不到,只不过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了。再说,黛玉如果想要保住这些东西,那就绝不能连几个仆人都压不住。这也算是一道对她的考验,如果没有本事,这些东西拿回来还不如不拿。
出于这样的想法,他大部分时候都只看着黛玉自己处理事情,只有在她觉得疑难了,开口请教的时候,才会指点几句,但多半都是诱发性的建议,提出一个方向让黛玉自己去思考,然后寻找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