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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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坚此言一出,梁少崧又多了几分怀疑。但他意识到,萧坚所说的一切都能奇异地自圆其说。从白陵举荐,到拼死传回敌人情报,以及在敌人围攻时作战,一道跋涉回关,萧坚的确一直在帮助自己。说萧坚别有用心,似乎缺少证据,但要直接相信对方,却不符梁少崧谨慎的性格。

    萧坚道:“先前在营帐中,殿下曾说若我要当近侍,还要做得更多……不知,要做到何种程度?”

    梁少崧一愣,正要开口,牢外忽然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声响。随后,一道刺眼的光射了进来,三人不由地眯起眼睛。

    狱卒拖长了的声调从那边传了过来。

    “燕将军令,押太子梁少崧,秦牧川至青帐候审——”

    在他们出征的时候,青帐还是点兵之地,等归来时,帐内陈设却大不相同。原本放置点将竹签的长台,此时摊开一册士卒名录,燕离鸿坐在台后,身着玄色武将服,头戴凤翅兜鍪,是只有正式的场合才会换上的装束。

    帐口站着一列手执长戈的士兵,为的是防止犯人在问询时猝然逃跑。

    秦牧川单膝跪倒,向燕离鸿行礼,梁少崧身为太子,行相同礼节于制不符,只好僵硬地站在那里。

    朔啸是由以武立国的游牧民族开创,信奉苍鹰图腾,不似前朝有过多繁文缛节。宗传至此,军法一向严苛不改。按照传统,每一任皇帝,都需有少年军戎的经历,磨练心性,以免重蹈前朝哀帝沉迷艳词,武治荒废,以致亡国的覆辙。

    梁少崧虽为太子,但从小便受演武堂的规训,习刀剑马术,视燕离鸿大将军为武德国士。此番出师不利,梁少崧身为将领,要担负全责。而问责之人却是燕离鸿。一想到这,梁少崧的脸颊便是一阵灼烧。

    他站在营帐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心中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燕离鸿叹了口气,缓缓道:“太子,匆忙将你下狱,是军法所定。战事无常,能力挽狂澜者,世间也算罕见。你们出军失利,其中必有种种曲折,这次提审,务要悉数告知于本将,以全审判之衡正。”

    梁少崧行过一礼后,将自出拔之日起的行军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其间略去人员、物资折损等细节,只着重于暴雪等关键之事,将每一日的调兵动向都说了出来。

    虽然他心中为愧疚之情所累,但思维仍然敏锐,吐辞清晰,只陈事实,不参杂个人情感。他记性本是极好,加之缜密逻辑,叙述得清晰有理。燕离鸿认真聆听,间或点头。

    梁少崧特意提到萧坚,称他处事果敢,提前发现敌军动向,警告全营。他们才能有所准备,不然怕是会全军覆没。

    听完梁少崧的叙述后,燕离鸿的神色和缓了下来。“如此说来,此役之败,全非人事所致。”

    梁少崧只是行礼,却不多言。

    燕离鸿一捻胡髯。“太子经年师从演武堂,知晓朔啸兵例。战场败北,惩治最为严重,更不用提在如此关键的战局之中。”

    梁少崧静静地等待燕离鸿的下一句话。

    燕离鸿继续道:“不过,此时前方战线吃紧,正是用兵之际。若贸然惩治将领,恐怕于士气不利。另外,涯远关建制属兵营,本无判刑之权,更不用提与王族子弟相关的大案。”

    梁少崧一抱拳,道:“此役所失,全在于本王一人领兵不当,愿负荆至京以请罪。”

    秦牧川连忙道:“末将身为辅佐,未能尽责,也应受并罚。”

    燕离鸿挥挥手。“这是自然。你与此案有连,是重要人证,需与太子一道进京受审。”

    梁少崧心中一动,忽道:“禀将军,首先探得敌军动向的萧坚也是重要人证,不知可否带上他?”

    燕离鸿眉头一皱,道:“探马营的那个探子?好罢,你们三人且同行。但这一路上,你们都是军囚,需听从押运之人的命令。此时通往东部的官道已被蛮贼所阻,你们要从南部阿兰那城折向京城。限你们两时辰内打点行装,俟午食后上路。本将调派十五名士卒将押送你们至阿兰那城,从那之后,此案将委予城主管辖,他将安排马车将你们运至京城。太子,你可有疑问?”

    梁少崧面色未改,似乎早已料到此等判决。他对燕离鸿行过一礼,道:“少崧知晓,谢将军厚恩。”

    燕离鸿微微颔首,神情稍霁。在敌军围攻这座边关前,便将太子送走,也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啊。若太子不曾遇到暴雪的变数,一切又将是另一种局面……

    罢了,现在思考又有何用?燕离鸿朝帐口的守卫一挥手,道:“卫兵,将人带走。”

    主院的檐下排开一列纸灯笼,照亮清谈厅的牌匾。院中昏暗,不见人影。长庚对牌匾行过一礼后,在青石板上跪了下来。

    尽管清谈厅中漆黑一片,长庚仍朗声道:“梁长庚仓促而来,失礼在先。但恳请辽公子施以援手,救我任大哥一命。长庚稽首拜谢,愿结草衔环以报。”

    他将两手相叠于地上,额头触碰手背,以示敬意。

    院中寂寂,只有寒风吹拂的声响。

    他直起身,凝视着黑暗的正厅。这次长跪,再没有邢少师在他耳边叨念礼义纲常了。只是不知道,辽公子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最初应激而生的热度褪去后,长庚感到了严寒。他掸去肩头的雪花,但手指已冻得没了知觉。冷风钻进他的衣领,让他一阵阵地发抖。但所有这些,与任大哥所负的伤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雪花落在长庚的睫毛上,融化成水,从他的脸颊流淌而下,濡湿了他的衣领。

    第15章

    两根棍棒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庚回撤一步,将长棍负于身后。另一掌向前平推,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霍鸣站在他对面,双手握住长棍,摆出守势。

    长庚尚未从方才的过招中恢复气息,霍鸣又一招攻势已经袭来。

    霍鸣以棍为枪,点向长庚的左肩。这一招快而轻,但其中蕴含的力道使攻势尤为迅捷。

    长庚反手将棍移至身前,借力上挑,打歪霍鸣这一击的去势。不料霍鸣中途变招,向长庚脖颈侧面的要害劈去。

    原本坐在一旁观战的任肆杯猛地站了起来,担心长庚受伤。但霍鸣将力道拿捏得很稳,长棍在距离长庚脖颈两寸的地方顿住。

    长庚僵住身体。那一击扬起的劲风让他脖子后起了汗毛。

    霍鸣将长棍收回,对长庚抱拳行礼。长庚回过神来,也还了礼。

    拳师施樵山走进场内,收了两人对战所用的长棍,靠墙放好。

    施樵山年纪四十上下,相貌敦厚,身材宽实,穿一套米浆色的武训服。他眉眼平和,不似寻常武夫的厉荏,举止虽然和缓,但自有禅僧入定似的稳重。

    自从除夕离开皇宫后,长庚便在辽府长住下来,至今已有一个朔望了。辽公子不知与宫中主管说了什么,一直都没有人来接他回宫。此情正和长庚之意。他巴不得留在宫外,一辈子都不用回去。再者,辽府比皇宫要有意思许多。

    但是,从郢河那夜后,他下定决心要重新习武。虽然他曾在演武堂学过,但心思不在此处,学的也只是皮毛。直到经历那场迫近生死的险情后,他决定自己保护自己。

    “长庚,刚那一招,可看清了?”施樵山问道。

    长庚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变得太快,还没反应过来。”

    “霍鸣知道如何收放,因此他能中途变招,却不失劲力。但你每次出手,都是十成十的力道,不留给自己回转余地。这个毛病得改。不然,以后遇到高手,招式一眼就被别人看破了。”

    长庚对师傅行礼,道:“弟子受教了。”

    施樵山微微一笑。“你初入武门,还有得学呢。多请教他人,与霍鸣学习,每日走套拳脚,心里也要留意,懂得变通。”

    “是。”

    霍鸣走了过来,用手背拭去额头的汗水,道:“长庚,你不必心焦,打好基础才是正道,至于交手实战,不急于一时。”

    长庚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的朋友。“霍鸣,你刚那一下真是转得好极了,回去后,一定要再让我看一下。”

    霍鸣一笑,正要开口,却听站在场外的任肆杯朝这边喊道:“樵山师傅!今日的武训,算是结束了罢!他们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呢!”

    长庚脸颊一热,让师傅听见这话,他有些难为情。他别过身子,没去看任肆杯。

    施樵山对任肆杯拱拱手,道:“就来,任老弟!”

    施樵山低声对站在自己面前,十七岁的长庚说:“你的精进之速在同龄人中已是很快。但要记得,胜负在心之外,不可强求,不可执着。执念过重,与八卦掌的轻灵之境,就愈是遥远。”

    长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施樵山心中叹气。第一次见到长庚时,他就看出了这孩子眼中的执拗。对于习武,长庚比同龄人更坚定,但这也可能会让他走入歧道。拳脚既为兵刃,需有鞘以藏锋,对武者而言,这鞘就是平善守仁的内心。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施樵山这么想着,对站在不远处的任肆杯喊道:“今日的武训已经结束,有劳您来接这两孩子了!”

    任肆杯对施樵山拱手,将提来的点心盒分出一份,放在竹席上。“师傅客气,这是笑沙鸥的茶点心,给您留下一份,配茉莉龙毫喝。”

    任肆杯知道施樵山不好甜食,因此专门给他挑了一份清淡的南瓜绿茶饼。施樵山只是作揖致谢,却不多言。

    霍鸣和长庚换回常服,一路说笑着向辽府走去。他们三句不离武训,甚是投机。比试刚结束,他们的身子冒着热气,即使穿单薄的武训服,也不觉得冷。但任肆杯旧伤恢复得慢,畏寒畏风,穿的是隆冬时节才用得上的厚袄。刀客给任肆杯种下的的毒一天比一天严重,再加上游心散的副作用,他的功力已折损一半,至于能否恢复,全看命数。

    但此时,他却没心思想这些。他从衣襟里取出一包厚厚的油纸,层层展开,里头夹着两块金黄焦脆的糖油饼。油纸被热气熏久了,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先垫些,等回府了再吃正餐。”任肆杯把小食递给两个少年。

    长庚和霍鸣各取了一块。“还热乎着!”长庚语带惊喜,“霍鸣,热乎的糖油饼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霍鸣不服气地说:“那是因为你还没吃过我们雁南的芙蓉糕。”

    长庚用肩轻轻地撞了一下霍鸣。“你尝尝这个,保管好吃。”

    任肆杯轻笑一声,却不小心牵扯到肩伤,不由地咳嗽起来。

    长庚和霍鸣都停了动作。长庚听出任肆杯咳声里的喘音,担忧地看着他。“任大哥,你不用来接我们。你的伤还没好全,须在府上静养才是。”

    “没事……”任肆杯摆了摆手,用肘弯挡住脸,猛地咳嗽了几声。待调匀气息后,他嗓音沙哑地道:“……尤宁这药不太管用,我得让他调副新方子。”

    长庚心里一紧,刚吃进嘴里的糖油饼,似乎也没了味道。

    霍鸣道:“任大哥,‘刀’那边……有消息了么?”

    “有人在追,应该没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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