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踩着开裂的书卷,走向座首。
大殿一片寂静,没有人去拾那散开的书。长庚站起身,穿上木屐,往大殿外走去。他得拼命眨眼,才能不让眼泪掉出来。
殿外,朝阳在远方殿阁的飞甍间徘徊。那最高的殿顶正是众清宫。长庚倚靠户牖,双手向后交叉,垫在腰部,一只脚向后支起。
他垂头盯住从木屐间探出的白袜趾。晨风吹过,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长庚忽然愤懑起来。为什么邢少师要那样对待那本书?它没有什么过错,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听学时看野书。可是,那也怪少师的讲课太无趣,王子猷的故事可比黄鸟百姓的训诫要有趣几百倍。
他仰起头,枕在雕花窗棂上,出神地望着空中的浮云。那云像是睡着了,动也不动。
王子猷遇到的那场雪一定很大。不然,他也不会被雪花飞落的簌响惊醒。他的朋友戴安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让王子猷甘愿冒那么大的雪,也要去拜访他,肯定是个比邢少师有意思的人。
可在那样寒冷的夜里,王子猷乘了一宿的船,一定感到很孤寂。难怪他最后失去访友的兴致,只想回家了。
想到这里,长庚平静了下来。这件事最差的结果,便是邢少师告诉皇上。可长庚知道邢渺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就去找父皇。何况,父皇也不会在乎长庚做了什么,他上次和长庚说话还是几年前的事呢。
天空澄净如海。日光蜇得长庚的眼睛发酸。他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以舒缓酸痛。
若不是飞檐下忽地垂落一缕方巾,长庚不知还要发多久的呆。
那方巾从无有中出现,在一线齐整的屋檐下十分显眼。它还抖了抖,似乎在叫长庚过去。长庚环顾四周,殿外无人,只有自己。他迟疑片刻,往那边走去。
屋檐很高,长庚得踩到汉白玉扶栏上,才勉强够得着方巾一角。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方巾的边缘,往下一扽,方巾便如一片树叶坠落下来。他拾起来,拂掉巾帕上的灰尘,将它展开。
方巾角用金线绣着一个“庚”字,这正是他先前留在咀英阁,用来装蟹黄小笼包的那只,但沁染的油渍了无痕迹。
长庚立刻跑下大殿,用力踮起脚尖,蹦跳着张望明德堂的屋檐。檐上一片空旷,只有天际,不见人影。
这时,长庚便十分确信,宫中住有一个神出鬼没的神仙。
十月初九,厚重的邺华门缓缓打开了。
今年皇家秋狝大典的气势,和去年比起也不落下风。请瞧瞧那羽车,大纛和龙辇罢。闭上眼,人们能听见羽车的车轮走过青砖地的咔咔声,和宫婢的青裙划过地面的簌簌声响。他们跪伏在御廊的朱漆杈子下,不敢在此时抬起头,只能依凭这些声响,去想象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仪队的模样。
一面玄色大纛在风中猎猎舒展,银盔银甲的旄头骑将旗杆牢牢攥于手中,扣马辔而行。他们的动作是如此一致,以至于马蹄铁叩地的脆响都不差分毫。
在手捧拂尘和香炉的宫婢之后,皇帝梁攸之坐在十人合抬的龙辇上,轿中堆放着异邦进贡的香料与干花。龙辇左右的执金吾手握参天金钺,拥帝王而行。龙辇之后,两名贴身宫仆高举以缂丝制成的螭龙纹华盖,构成华贵而庄严的背景。
霓裙华裳的妃嫔们依序端坐于红木鸾座上。她们的天华姿色在日光下出奇清艳,仿佛开遍园林池潭的红莲,竞相争奇斗妍。为首的喻皇后身穿一袭鹅黄深衣,发髻缀满步摇与翠簪。她那柔软的皮肤,是长期用浸泡羊脂玉的泉水洗脸,才能蕴养出的。
皇族子弟身着玄青武士服,外披狐皮滚边大氅,腰佩玛瑙宝刀。他们的祖先当年攻破这座城时,也是身着相似的服饰来领受降服者的奉物。过了两百年,这座城的居民已经忘记了那一幕,也忘记了祖辈被降服的屈辱。
在这一群年轻的贵胄间,领头的太子梁少崧戴雉翎银盔,眼神笔直地凝视向东方的天际线。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在这个冬天,他会被困于边境的大雪。
巍嶷之初,瀚澹之庭;混沌蒙蔽,尘潦纠纷。悲兮悯兮,赡之以灵;兽兮豸兮,无衾无冢;身形既殁,归于大川。太古有声,化以殷周之息;八方无寂,迷走兵燹之津。熔戈销金,乃作乐声;卸甲复髀,以沃桑田。衔筮铸器,纹铭载谕;同宗同源,魂出大苍;异貌异相,魄入诸道。四时有令,顺乎天命。秋瑟为杀,凋零有时。今作狝礼,以蹈承训,祈佑祚绵。永安九年十月。
皇帝站在祭典的高台上,缓缓念出礼祷。他的呼告与钟磬的鸣响相呼应。
手执木槌乐师缓慢地敲击石磬。和这种乐器相处久了,他已经浸染上它们迟缓的呼吸,成了古老的一部分。
这些声音搭乘着风,悠悠向远方散去。
号角声低沉地在旷野间响起。当卢支楞起耳朵,向声音的来处望去。
长庚抚摸着当卢的鬃毛,对马儿道:“等会不要跑太快,不然步蘅找不到我们。“
马儿打出一串响鼻,似有灵性。
步蘅驭马而来,与长庚并辔而行。
步蘅在皇族中排行十六,只比长庚小半岁。她所穿的玄青武服,是当年统帅旄头骑的长公主穿过的。连她搭弓射箭的英姿,也有几分长公主的风采。人们都说她是长公主再世,步蘅却很厌恶这种说法。
“长庚哥,你想好打什么了吗?”步蘅问。
“没想好。你呢?”长庚说。
步蘅将鬓发掠到耳后。“我要猎一只鹿,拿父皇最高的赏品。”
她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目光中充满倔劲。步蘅的剑术在皇子间都算好的,但她傲气过盛,与姊妹们不合。去年秋狝,她在追捕猎物时险些从马背上跌落,幸好拼死握住马鞍桩头,借膂力将自己拽回马背,才捡回一条性命。因为这事,她的右掌血肉模糊,两个月内都无法握剑。长庚看她现在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已将去年的事情忘在脑后。
“长庚哥,”步蘅偏头看他,“要不要比一比?”
“比?我比不过你。”
步蘅一笑。“比谁先打到第一只猎物好了。”
说罢,她将皮鞭一击马臀,马儿向前射出。长庚只好一夹马腹,让当卢追了上去。若再输给她,长庚已没什么东西可赔了。
打过草后的平原枯黄一片。风迎面吹来。长庚放开缰绳,转而抓握当卢的鬃毛,马儿速度渐快。他踩紧马镫,抬起臀/部,虚坐在马背上。草原尽头起伏如浪,朝阳的金光在地平线上闪耀,仿佛燎原的烈火。
皇家猎场内,陷入骑兵包围的鹿群正在寻找能逃出的缺口,但它们每次的试探都会被骑兵的长矛给逼退。头鹿低垂鹿角,发出呦呦哀鸣。
三皇子梁辰极将羽箭搭上弓弦,左手食指伸出,托住箭首。他对这一击抱有必定命中的信心。
五皇子梁叔阳搭上他的肩膀,想要阻止他。梁辰极没有回头,只是语气轻蔑地道:“五弟,你且候在一旁,看本王是怎么打猎的。”
“三哥——”梁叔阳的话被羽箭的破空声打断了。那箭猛地窜出,扎进头鹿的双眼之间。
头鹿颓然倒地,鹿群霎时陷入慌乱,犹如沸石入水。其中一头鹿猛然蹿出,向梁叔阳而来。他的坐骑一惊,嘶鸣着仰起前蹄。梁叔阳还未来得及抓紧缰绳,便被马儿掀翻,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尖叫。周遭的护卫滚鞍下马,要扶他起来,被梁辰极喝止住:“你们去找御医!谁都别动他!”
梁辰极拨开一众护卫,在弟弟身旁跪下。他掀开梁叔阳的面甲,看见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庞,不由地放低声音道:“叔阳,告诉皇哥,哪儿疼?”
梁叔阳颤抖着想说话,但最终发出的只有呻吟。梁辰极将胳膊垫在他的脖颈下,试图抬起他的上半身,他尖叫道:“疼!”
梁辰极抬起头,看见骑兵们都因为这意外而呆站在原地。他怒不可遏地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追猎物!”
骑兵们回过神来,纷纷上马,循逃走的鹿群而去。
梁辰极对离得近的一名护卫吩咐道:“你在这儿候着,等御医过来。”说罢,他踩镫上马,向那群逐鹿的骑兵追去。
汗水从梁辰极的眉弓滑落,滴进他的眼睛。他用手背拭去汗液,将马鞭打出一道霹雳的响。
“快点,你这畜生!”他咒骂着坐骑,又挥出一鞭。马儿加快速度,离追赶的那匹鹿越来越近。
梁辰极松开缰绳,快速取出羽箭搭在弦上,矢尖瞄准鹿的脊背。在马蹄几乎悬空,而他的身体也被颠到顶点时,他松开了弓弦。
弓弦弹回,带起的劲风在他耳旁回响。与此同时传来另一支箭的呼啸,向鹿掠去。
梁辰极一惊,向那箭的来处望去。一个修长而高挑的身影正驭马从坡上奔下。
步蘅!梁辰极认出了那个身影。
直到十丈外,步蘅才勒住马儿。她声音清脆地说:“真巧,在这儿碰到三哥了。”
长庚随后而至,身后跟着一干护卫。他在近处勒住坐骑,当卢缓住蹄子,慢腾腾地向两人走来。
他手持马鞭,向梁辰极行礼。“见过三哥。”
梁辰极的目光在他们间游移,面色犹带愠怒。“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刚在打兔子,走远了些,恰在山坡上撞见这鹿,便追了过来。”步蘅说。
梁辰极勒紧缰绳,马儿在原地打了个转。他用马鞭指着步蘅,不善地说:“你没看见是本王在追那鹿么?哪里有你的份?”
“三哥这话颇无道理,”步蘅的语气也强硬起来,“这鹿是猎场养的,自然人人都可以猎。”
梁辰极不想与她计较,便翻身下马,向猎物走去。鹿还未死,没入它腿部的箭杆尚在微颤。梁辰极的目光逡巡一番,落在步蘅腰间的虎皮匕首上。他冲妹妹勾了勾手:“把你那匕首扔过来。”
“做干什么?”
梁辰极瞪了她一眼。“宰牲。”
“这鹿是我打的,不用你帮我宰。”
梁辰极盯住步蘅,没有说话。
“三哥,那鹿的确是步蘅射中的,”长庚说,“它身上是魏总司长奖给步蘅的雉鸡羽箭。”
梁辰极没有去看那箭,而是将目光移向长庚。他的神情让长庚想起邢少师,和明德堂的那个早上。但这次长庚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长庚翻身下马,向梁辰极走去。“三哥——”
“你别过来!”梁辰极猛地将马鞭向长庚抽去。
这一鞭去势极猛,在空中爆出厉响。长庚下意识地抬起右胳膊。鞭子打在他的袖袍上,绸布当中裂开。他的胳膊肘霎时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地后退几步,被绊倒在地。
“长庚哥!”步蘅惊叫一声,从马上滚下。
梁辰极踩镫上鞍,在马背上坐稳后道:“步蘅,长庚,你们要多学点遵从兄长的礼仪,不要让本王去教你们。”
步蘅眼睛发红地盯着他,嘴唇发颤。但不等听她要说什么,梁辰极却已离去了。
步蘅捧起长庚的手臂。他的小臂外侧有道红肿的痕迹,晶亮的皮肤层几乎一触即破。步蘅流下的眼泪不慎落在伤口上,长庚嘶了一声。步蘅连忙放下长庚的手臂,不敢再碰。她偏过脑袋,泪水从她的眼角一颗颗地滑落,流过她紧咬的嘴唇和下巴,打湿了她的衣领。
长庚探出手,想帮她擦掉眼泪,但迟疑了一下,手在半空悬住。
一名护卫道:“殿下,我们回去罢,这伤可拖不得,小的也没有备用的伤膏,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