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钧,现在情况如何?”
“回八爷,整个西州一众鬼差都已经到位,全力投入引渡亡魂。”来者眉清目秀,一身白衣,正是那两个甲等鬼差之一的叶钧,属吴子愉门下。
“盛衡呢?”吴子愉目光转向与叶钧站在一起的黑衣男鬼。
“各处的输送阵法已和地府鬼门关联结完毕。”
吴子愉点点头,越过两只鬼的朝前方看去。西州瘟疫爆发,死者十室有九,所到之处,平原之上均是白骨。亡魂过多,吴子愉和洛玉欢亲自镇守在西州调配各鬼差的登记引渡工作。
至于为什么要立输送阵法,因为死者众多,转仪盘一次性过不了那么多鬼魂,为了加快效率便设立阵法,直接将鬼魂传到地府入口鬼门关,也省去鬼魂半路走失的情况。
远远见洛玉欢背手立于廊前,他上前与他并肩站立。
“你站在这里这么闲,为何不去帮他们做事?”
洛玉欢默不作声,眼里却都是心疼哀伤。吴子愉和洛玉欢相处这么久,再加上近五百年看人眼色的修炼,不用猜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为这大规模的死亡哀痛。
廊下不远的一处屋前,一老妇正抱着死去的儿子嚎哭,面色凄凄。而在她的身边,儿子的魂魄也跪在旁边大声哭叫。有官兵欲来夺尸焚烧,老妇抵死不从,最终却因寡不敌众,儿子的身体被强行带走,而她被掀翻在地,佝偻的身子再无力气。
又见一妇女面黄肌瘦摇摇欲坠,抱着饥肠辘辘的孩子行至草间,将孩子忍心丢弃。转身已经是泪水满面:“我自己都不知会死在哪里,我怎么能保全我们母子的性命。”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1”目送妇女渐行渐远,洛玉欢低声叹道。以前只在书中诗句里看过对瘟疫的描述,着实是让人难以想象,如今亲眼见瘟疫肆虐之所,只觉得世间残忍之事无外此乎。
疾病,饥饿,财尽,人散。
吴子愉甩了甩衣袖,道:“别看了,抓紧做事吧。”
洛玉欢早知吴子愉是个什么心性的人,冷心肠,对什么也不在乎。可是这时候,洛玉欢不免有些悲愤:“子愉兄你就毫无感触吗?”
“我能有什么感触?”吴子愉白了他一眼。
“这些灾难致使一个个家庭破碎,阴阳两隔,难道不值得悲悯吗?”
吴子愉只觉得好笑:“是该悲悯,我又多了这么多活干。”人生人死皆有定数,若是悲悯有用,那死掉的人全都可以回阳间了,要他们这些鬼差有何用。
不可理喻!
洛玉欢猛甩衣袖大踏步往前,吴子愉笑眯眯不紧不慢地在后头走。不出片刻,洛玉欢又回到了吴子愉身边,只不过脸色依旧不好看。
“快点走吧,我们去引渡。”洛玉欢走出大半段路才想到,要是引渡光凭他一只鬼可不行,只好又回到吴子愉这边。
明明看同僚不爽,却又不得不和同僚一起工作。这种感觉真的很吃瘪。
招魂散魄的术法耗损度极低,可也架不住成千三百人往你面前站,更何况,这些亡魂也不是每个都愿意去地府,因此鬼差们除了简单的引渡工作,还得做思想工作,思想工作不成还得做暴力工作。
这不,洛玉欢就追着一个小男鬼上蹿下跳。
按理说,魂魄见了黑白无常是很难动弹的,因为二者身上带着的一阴一阳形成一个场会把魂魄扣住,然而此时吴子愉和洛玉欢二人的位置并不是很近。
大概也就是你在山这头我在山那头的距离。
两只鬼本来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却在一棵树下看到了一个迷路的小魂魄。
洛玉欢见状想要上前将他的魂招来,不料男孩挣开了他的束缚一溜烟儿地跑了。吴子愉没来得及抓住洛玉欢,洛玉欢追了上去。
“别乱跑!小心被恶鬼吃掉!”这小男孩跟个泥鳅似的,洛玉欢抓了半天没抓着。
小男孩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跑得更欢了:“娘亲有恶鬼在追我!”
洛玉欢气得不轻,眼角瞟到一白一黑熟悉的身影,呼喊道:“叶钧盛衡!过来帮我抓个魂魄!”
两个甲等鬼差来得极快,三个鬼成合围之势将小男孩围在中间,顺利抓住。
“看你还跑!”洛玉欢双手穿过小男孩的双臂把他拎起来,得意道。
小男孩呆了一秒,爆发了:“娘!有坏人!!”双手挥舞间还不小心扇了洛玉欢一巴掌。
洛玉欢:……
在旁边的叶钧和盛笑得非常不给面子。三只鬼重新返回了刚才小男孩抱着的那棵树下时,吴子愉正抽出锁魂链用它双头上的刀准备砍树。
“子愉兄,您这是在做什么?”
吴子愉拿刀在树上比划了一下,道:“这是个地缚灵,跑不出这小山丘。要想带走,只能先砍了绑他的这棵树。”
“您是说,这棵树下埋了这男孩的尸骨,所以树绑住了这男孩?”叶钧恭敬地问道。
“嗯,没错。”吴子愉点点头,看向洛玉欢,“所以你刚才追那么急做什么,那小男孩总是会来的。我都没来得及抓住你。”最后一句还似带了埋怨。
洛玉欢无语。这分明就是吴子愉在整自己,报刚才自己对他发脾气的仇。以吴子愉的反应速度,哪有他来不及,只有他不想而已。让自己这个全身鬼气堪堪恢复的鬼满山跑,不是报复是什么。
“没事,多锻炼有益于身体。”洛玉欢僵笑,怀中的小男孩一动,身子直直往吴子愉那边倾倒,嘴里还喊着:
“娘亲!”
------------------------
1王粲,《七哀诗》
第12章 酿醋第二步
小鬼这么一叫,四只鬼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叶钧和盛衡努力崩住自己的脸不笑出来,吴子愉脸黑如锅底,洛玉欢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在吴子愉和小鬼之间来回打量。
吴子愉的头发垂在腰间,在发尾往上三分之一处随手系了根白缎带,从背后看确确实实像一些妇女会做的发型,再加上吴子愉那张漂亮阴柔的脸,小鬼把他认成女性也是有道理的。
洛玉欢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将子愉兄的性别认错了啊。”
小鬼挣扎着要吴子愉抱,吴子愉瞪了半晌扭头走了。
“娘亲!!”小鬼见吴子愉不理他,声音加大还带了丝委屈。
娘亲个鬼啊!
小鬼的哭喊夹杂着其他三只鬼的笑声,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如烈火上浇油。走在前头的吴子愉倏忽停下转身,从洛玉欢手里夺过孩子,扬起手就在小鬼pi股上来了两下。
“啪,啪。”很是清脆。
世界安静了。
吴子愉恢复了平静,又把小鬼塞回洛玉欢怀里,指着洛玉欢哼道:“我不是你娘亲,他才是。”
洛玉欢微微瞪大眼睛,没有想到吴子愉会这么幼稚地反击。他立马看着小鬼道:“我只能是你父亲。”
那小鬼虽是五六岁的模样,却很聪明。他无声地看了一眼吴子愉和洛玉欢,立马哼哼唧唧地靠在洛玉欢怀里,时不时用幽怨的眼神看吴子愉,似乎还记着吴子愉刚才打他的那两巴掌。
“你们先走。”吴子愉忽然想起绑着小鬼的树还未砍,他的尸骨还未找到,再这么走下去,就要出了地缚灵的活动范围了。
吴子愉一只鬼时脚程很快,不过几步就回到了那棵大树下。刚才观察这大树时,他便觉得这棵树有些异常。将手覆于树干上注入法力,隐约感知到树干中心有点鬼气。
他抽出锁魂链,在先前比划过的地方轻轻砍了几下,大树应声而倒——果然不出吴子愉所料,树干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里面放着一根血色的指骨。待吴子愉将其取出来后,树干以空洞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腐烂蔓延,最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吴子愉端详了一番血骨。
这血骨是右手中指,从长度大小来看主人不过是五六岁的孩子,与刚才那小鬼年龄差不多。他将血骨收入袖中,抬脚向洛玉欢他们离开的方向赶去。
谁料洛玉欢一行人根本没有离开,依旧在原地等着。
“你叫我一声爹我就带你回地府和我住,怎么样?”小鬼不知道何时被盛衡抱在怀里,洛玉欢正在逗弄着他。从吴子愉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洛玉欢黑袍上的飘带正被小鬼牢牢地握在手里。
“我要娘亲。”小鬼的声音软糯,丝毫没有一点鬼的阴气。
“你娘亲和我住一块儿呢,怎么样?叫不叫?不叫的话我就让你娘亲另外生一个小孩,再把你丢掉!”洛玉欢作凶样。
小鬼立马抱上狗腿:“爹!”
“诶!好儿子!”洛玉欢眉开眼笑。小孩不认生就是好哄。
“我说七爷,你认儿子也太草率了吧?你还不知道他名字呢。”叶钧在旁边大笑。
洛玉欢一摸脑袋:“是哦,儿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变成鬼几年了啊?”
“我叫陶元,变成鬼五十年了。”陶元乖巧答道。
闻言,叶钧和盛衡又大笑了起来:“尴尬吗?七爷?”他们具知道洛玉欢变成鬼才一年不到,而陶元的鬼龄已经是五十了。这哪里是认儿子,认爹也不为过!
一眼看穿两只鬼所想,洛玉欢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见鬼了,儿子年岁比爹大。但是他又理直气壮:“我的身前年岁比陶元大,尴尬什么?!照你们这么说,吴子愉就是祖宗辈的了!”
祖宗辈的吴子愉不得不咳一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陶元!你娘亲回来了!”洛玉欢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