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面前出现了一个气泡, 气泡之中倒映出来林作尘的身影。

    林作尘的手中拿着一个凹凸不平的石头，他划破手指，将自己的鲜血滴在石头上镶嵌的明珠上。

    而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新的场面。

    他蹲在地上, 而他的怀中, 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沈卿刚看见那人时小吃了一惊，后来发现那人虽然与他有六七成的相似, 但面容更加深邃, 也更加沉稳。

    那人嘴唇张合, 似乎想说出什么。最终却因没有力气而放弃。猛地喘了几口气以后, 他的唇角勾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这个弧度消失以后, 他的生命也随之消散。

    画面中林作尘的手腕流着血，但他似乎毫不在乎, 也没有做出处理。

    而画面之前的林作尘，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而后猛一挥手, 将这个画面挥散。

    但在不久以后, 他就再次催动了三生石刻, 却没有看到比此次更多的任何画面。

    他尝试了许多次以后才放弃, 转而走向了层层叠叠的帷帐后面。

    帷帐后是另一番天地，远远可以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他微微蜷缩起身躯，双手捂在身前, 像是畏惧别人的侵袭。而这个人的容貌, 与方才死在林作尘怀中的那人相同。

    林作尘坐在床边, 像是怕惊醒了这人，只静静地看着他。

    沈卿觉得林作尘很悲伤，并且他可以理解这种悲伤。可他没有办法对林作尘做什么，他现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就看见林作尘抱住了这个熟睡的人，慢慢躺下去，将自己贴了上去，仿佛想要和他一同沉沉睡去。

    林作尘没有动作，眼睛却睁着。漆黑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光亮。

    沈卿的心情也被这情景弄得非常差。他忍不住想逃出去。

    林作尘似乎也不想被黑暗的情绪控制太久，面色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沈卿松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摆脱林作尘对他的影响。

    面前的两人已经沉沉入睡，沈卿却还是没有办法离开。在他不禁感到焦躁的时候，林作尘忽然滚下了床。

    他一直环住那人，怎么会掉下去？

    林作尘也一头雾水，直到他感受到胸腹的疼痛。

    睡在床上的人施施然将自己的手臂收回去，仿佛方才给了林作尘一记肘击的人不是他一样。

    如果不是他呼吸匀长，恐怕谁也不会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沉重的气氛就这样被轻易打破，沈卿焦躁的心情也安静了下来，准备静静等待逃离的际遇。

    他能够静下心来，现在的林作尘却不行。

    三日之约已到，他与顾知机依约来到了流火宗所处的那座山上。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曾经谋面过，却并不十分熟悉的人。

    如果沈卿在此，必定能够认出，这人正是与他同住一屋的小倌。

    林作尘微微眯起眼睛：“贪狼星主？你想要什么。”

    贪狼星主答非所问：“天权星主，天璇星主，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顾知机的语气非常轻佻，一点也不如对待林作尘与闻天语般，随意之中带着慎重。

    “有话直说。”林作尘再次催促，显然并没有同这人废话的打算。

    “天权星主也太过心急，难不成是怕晚了这一时半会儿，你师尊就陨落在我手下了？”

    林作尘还没回答，他又道：“倒也不无可能。”

    “再不进入主题，我敢保证你死的比沈卿快。”林作尘身上迸发出化浪刀的威势。

    这威势让贪狼星主往后退了两步，他挥手，身旁的空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这是我的伴生空间，每次进入都不知道能通到何处，也不能保证没有危险。若是时间拖得久了，沈九清会死在某处也说不定。”

    一边说着拖慢了沈卿会有危险，一面自己拖延时间，这孩子身高不长，心思却不短。林作尘冷冷道：“想拿什么换？”

    “我要的这件东西，天权星主可给不起。”他暗示性地看向了顾知机，后者只能苦笑。

    见林作尘也看了过来，顾知机只好道：“你说吧。”

    “我要明澈。”

    顾知机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本想再周旋周旋，却瞥见林作尘严肃的神色，只能暗叹一声对不起自己的徒弟了：“你猜的不错，他现在正在流火宗中。”

    “我知道，”贪狼星主道，“我要他的身份。”

    顾知机报出一个名字，贪狼星主又道：“你们与我一同去。”

    用顾知机给明澈施压，再用林作尘给顾知机施压，这流程可是够长。林作尘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声地催促着两人往前走。

    没有人会怀疑，如果沈卿真的死在了贪狼星主的空间内，他会毫不犹豫对面前两人出手。

    虽然都是星碑之主，但林作尘身上的威势明显比他们要强大，顾知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沈卿也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自己现在是到了个什么地方，更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承载着林作尘与沈卿的气泡，进行到了第二天，林作尘拿沈卿的血尝试催动三生石刻的场景。沈卿搞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正待更进一步观看，那气泡却猛然爆裂，将沈卿硬生生逼退了几步。

    在这以后，沈卿仿佛又听到了刚进来时出现的那个声音，只是说的话还是一样：“你回来了。”

    气泡爆裂时，沈卿觉得一股记忆窜入了他的识海之中，将记忆搅得一团糟。他在混沌之中找出了这个神秘声音对应的身份：“你是……破军星碑。”

    破军星碑没有再说话，沈卿觉得它是默认了。

    它似乎出去过，却又被封印了起来。沈卿暂时没有理清所有的事情，他只按照自己的理解，对着虚空中的破军星碑道：“我不是你的主人。”

    深海中传出一阵悲鸣，破军星碑似乎认准了他。

    沈卿不由得失笑，只能勉强拼凑出言辞：“你应该知道，我是在……利用你。真正能够带你出去的人，不是我。”

    悲鸣声停了片刻，又变本加厉起来。

    沈卿灵光一闪，终于道：“天道为什么要限制你出世，你应当知道。将希望寄托在界外人身上，你甘心吗？”

    悲鸣声戛然而止，沈卿将残缺的记忆理顺，忽然想要叹口气。

    成为破军星主以后的记忆全数回归，他记起了自己与系统的交易，明白了那时的任务，也知道为什么要与林作尘分开。

    因为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将这些理顺，沈卿想要前进，没有迈开腿，却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前行。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团，在深海之内前行。

    有了前行的能力，方向是个问题。深海太大，沈卿一时没有个目的地。

    却在某个方向，感受到了轻微的共鸣。这种共鸣在他成为破军星主时经常出现，此情此景，应当是破军星碑在指引他往外走。

    沈卿暂且相信了破军星碑的指引，往那座海底的山上爬去。

    周围有些奇怪的黑泥，也有一些植物，沈卿没有为此停留，而是转而向着指引的山顶飘去。

    山顶之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口，里面一片黑洞洞，看不出任何东西。沈卿略略犹豫后，便窜进了那个洞口。

    周围被更深的黑色笼罩，所有的光源只剩下沈卿自身幻化成的光团。所幸破军星碑的指引还在，沈卿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

    这山洞似乎是个正常的山洞，沈卿在行进时还能看到一些坑坑洼洼的石壁。

    行走了一会儿，他仿佛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另一个光源。

    那光源上有自己熟悉的气息。他顿了顿，暂时放弃了目的地，往那光源的地方飘去。

    绕过了那一块岩石，沈卿终于看到了那光团的全貌。

    那是一个比他稍大的光团，看到了他就猛地冲了过来，仿佛对他十分亲昵。

    沈卿还没来得及躲闪，那光团就撞了他个满怀，然后直愣愣地从他的光团之中穿了过去。

    那光团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在原地停了住，也没回来继续试探。

    沈卿试了一下，果然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共鸣。准确来说，是来自血脉的。

    对于林作尘精血中的星碑之力有了一些了解以后，沈卿已经可以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光团就是林作尘本人。

    沈卿的心中出现了一个疑问。

    倒不是奇怪林作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毕竟他现在已经能够理解林作尘必然会来找他，出现在这里几乎毫无疑问。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货的光团比他大？

    沈卿不得其解时，却见面前的大光团不再试图对于他做什么，而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后猛然往上小跳了一下。

    沈卿毫无反应，并且觉得这个行动有点蠢。

    接收不到沈卿的回应，林作尘又往上窜了好几下。

    沈卿尝试着说话，可惜他根本没有嘴。神识也被封禁在身体以内，两人没有任何办法取得语言上的沟通。

    也无怪乎林作尘显得这么焦躁了。

    在他上蹿下跳，从沈卿的光团之中穿过去了几次以后，沈卿终于不耐其烦，往旁边躲了躲，然后按照林作尘刚才的样子，往上窜了一下。

    得到理想中的回应，林作尘停了下来。

    世界终于安静了，沈卿想。

    既然已经确认了彼此的身份，那便一起从这鬼地方出去吧。沈卿按照破军星碑的指引，往下面沉去。林作尘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边，再也没了刚才的活泼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