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诺在隔天早上，接到了尤曼的电话。

    那会儿，她刚睡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投进，撒落在书桌上。

    金色的光芒犹如跳动的精灵。

    她在那片金灿灿的光芒中，突然看到了向青阳的脸庞。

    向青阳依旧留着短发，露出饱满的额头，黑黝黝的，却显得那么美丽。

    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瞳孔黝黑，望着你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生生不息的活力。

    她像是朝这边走来，笑盈盈地叫了声，“小诺。”

    言诺一下子怔住了。

    再一恍神，哪里有人啊。都是幻觉罢了。

    电话里头，尤曼的声音有些疲惫，“抱歉，言小姐，昨日是我喝多了，才会提到那孩子。”

    言诺抹了把脸，暂且将一切放下，所有情绪被压在心底最深处。

    “尤曼姐，客气了。你现在怎么样，要不让助理给你买些醒酒药，免得头疼。”

    “好。”

    尤曼顿了下，“言小姐，我今天打这通电话，是想和你确认一件事。”

    “你请说。”

    “昨天，你说，你把她带回来了？”

    言诺深吸了口气，“是，带回来了。”

    那头顿了下，贴在耳边的电话只有空气流动的嘶嘶声。

    言诺想，尤曼在压制自己的情绪，许是不想在她这个外人面前，太外露那些悲伤的情绪吧。

    再开口时，尤曼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

    她问：“事发的情况，你了解吗？能不能和我说说？”

    言诺咬了下嘴唇，“可以。”

    昨天坐在厕所地上，和居一燃说起的那些事情，一直被埋藏在心底，已经六个月了。

    自从她抱着向青阳回到了桥村，躲在那个地方，整整半年，不敢出来，就是害怕这样的询问。

    可是，现在她走出来了。

    她选择面对。

    因为昨晚的那双硕大的手掌，给了她勇气和力量。

    ……

    “他们把青阳从里面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生还希望。我的意识并不很清楚，只是大约记得场景是这样的。”

    言诺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当时，蒋进在另一个地方，我联系了他，请他安排。过后，我直接带着青阳，回了桥村。因为她之前只同我说起过她家里的人，并没有提及到你，所以我也没有想到要通知你。抱歉。”

    “无碍。”

    那端的尤曼像是抽泣了下，声音越发沙哑。

    “这孩子到了那里，时常会给我些消息。我的人也有些在那边，只是当时和你们不在同一地点，消息闭塞了许多。等我的人到那边的时候，现场救援已经结束。他们给我的消息也是，拉不出来了。所以，我一直以为，她被埋在里面，没有出来。”

    “对不起。”言诺突然说，“对不起。她是把生还的机会让给了我。当时，如果她先出去，或者我意识还清醒，不浪费那么多时间的话，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尤曼的声音很坚定，“这和你没关系，都是那孩子的命。”

    “不是。如果当时她不是照顾我，让我先出去……”

    “言小姐。”尤曼打断了她，“你没有对不起谁。在危险面前，人都有活下去的本能，但当时你们却愿意把活着出去的机会都让给对方。光是这点，就值得我们为你们两个骄傲了。”

    言诺抿着嘴，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对那头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愿意如此安慰我。

    门铃响起的时候，言诺还趴在洗手池上洗脸。随意抹掉脸上的水珠，走出去，开了门。

    带着黑色鸭舌帽的居一燃站在门口。

    她疑惑，“怎么来了？”

    居一燃低头，望入她的眼睛里，蹙眉问：“怎么又哭了？”

    “谁哭了。”言诺死鸭子嘴硬，转身进了里面。

    跑到浴室里面，抓着白色毛巾，擦了一把脸。再站在镜子面前，望着里面的自己，眼眶真的有点红。

    她轻轻拍了下脸庞，让脸颊也跟着泛红，努力制造是天气太热脸红的假象。

    再走出来，居一燃已经坐在沙发上，四处望了望，问：“你哥不在？”

    言诺拿起桌上的牛奶，倒进杯子里面，端着走到了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这个点，他早去上班了呀。”

    他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每天都睡到这个点？”

    言诺抬眸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居然都午后一点了。

    她莫名有些心虚，“也不是经常这样。今天意外。”

    在家这几天差不多都十二点醒来，今天接了尤曼电话，在房间里耽搁了下时间罢了。

    对面的男人明显不信，嗤笑了声，“以前一般都十一二点，今天意外得晚了点吧。”

    脸上满是“你以为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

    言诺埋头喝牛奶。嘀咕了声，“知道还问。要问就别拆穿我啊。”

    原本神色鄙视的男人，听到这话，顿了下，莫名有些烦躁。

    她的生物钟，一向都是这么的令人头疼。

    以前上课的时候，她每天贪睡赖床，等向青阳去洗漱完了，再来挖她起来。

    好不容易周末了，肯定要睡到十一二点。等着居一燃去图书馆回来，再打电话叫她起来吃饭。

    即便这样，她还老是睡不够。

    后来，她快毕业那年，居一燃已经肄业在娱乐圈拼搏。不能住宿舍，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他有工作的时候，天还没亮出工，半夜回来，她还是在睡觉。

    偶尔休息了，想拉着人去吃顿早餐，她死活不起来，抱着被子，哭哭唧唧地求他让她再睡一会儿。

    就算他直接动粗把人揪起来，她也能挂在他身上，呼呼大睡。

    这等睡功，一直让他很头疼。

    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了，她的生活状况还是这样。

    而且，他更在意的是，他不在的这六年，她的生活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昨晚。”说话的时候，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她眼神有点迟钝。他才试着再开口，“你说，你是送向青阳回去她老家？”

    “嗯。”

    她抓着杯子，也不好好喝牛奶，喝一口，含在嘴里，又不咽下去。他看着有点烦躁。

    但他暂时忽略了这个，继续问：“然后，你才留在了那里？”

    “对呀。”

    “所以，你并不是一大开始就打算，回国后，不回绍城，而是去那里当村官？”

    她摇了摇头，“去非洲前，我们的计划是差不多四年会回国。出事之前，已经报备了组织，等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和青阳会一起回来。当时，我是打算回绍城后再决定后面的事情。不过青阳已经决定了，要回她老家，开个诊所。”

    居一燃的脸色缓和许多，嘴角还带着隐隐的笑意。

    等不及她说，他替她说道：“你没想到向青阳会发生意外，送她回去后，就想替她完成她生前的愿望？”

    她抬眸看他，对上他黝黑的视线时，莫名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世上，若说有谁真正了解她，无需她开口便知道她心里所思所想的，那居一燃必定要算一个。

    她点了下头。

    “我带着青阳回到桥村，她的哥哥和奶奶已经站在村头等我，泣不成声。那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就是我抢走了她的生命，让她抛下了所有对她有期待的人。我觉得我必须为她做些事情。刚好，蒋进和我说起过，星星公益在那个省有办事处，基本也打算安排自己的人过去，我便自荐去了桥村，在那个地方弄了个办事处分支，专门给附近的几个村落居民进行基础健康检查，还有其他的治疗。”

    “呵呵。为别人完成生前的愿望，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绍城还有个人在等你，整整六年了！

    话说一半停下来，让言诺有些疑惑。她眼巴巴把人望着。

    但居一燃垂下头，没有说下去。

    他在心底冷哼了声，心想：算了。做出这样的事情，才像是她的作为。整日想着别人，却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以及身边的人。

    他心中挂念着的，就是她这个人。有什么办法。

    随着居一燃脸色突然沉下来，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言诺喝了一大杯牛奶，转悠着眼珠子看他。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他再开口，只能问他：“你胃痛怎么样了？”

    沙发上的人往后靠着，姿态随意，“好了。”

    “噢。”她应了句。又忍不住嘀咕，“哪那么容易好，骗谁呀。”

    他抬起眼眸，盯着她看。满面冰霜，又把她吓退了些。

    她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专门来她家里，对他释放寒气的吗？

    他指着她手里的牛奶，问：“今天就喝这个？”

    “不是。我哥给留的，说早上要喝。我都中午醒，只能中午喝。待会再下去找点吃的。”

    “吃面？”他挑问她。

    因为她以前就喜欢吃面食，每次去外面吃饭，一定要去面馆。

    什么面都喜欢吃，如果给她加个煎蛋，她能高兴地抱住他，亲好一会儿。

    后来，他从言辞那边知道，她小时候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确实偏爱面食。

    但从来都是，没有给她往面汤里面加肉加丸子加青菜一系列好料，她轻易是不吃的。

    只是和他在一起之后，知道他穷，没钱，偏偏又不想自己掏腰包，让他觉得难堪。

    从来的要求只有一个，加个煎蛋。加牛肉加丸子什么的，不再提过。

    言诺拿着杯子，一口一口抿着牛奶。听到这问题，抬眸看了他一眼，“嗯。”

    他嘴角突然往上扬起一些，眼神略带挑逗，“我带你去吃？”

    “好呀。”言诺欣喜。

    “呵。等着吧。”

    “……”翻白眼。

    就喜欢逗她。很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