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吴却丝毫不恼,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态度很是漫不经心:
“哦,风伯何出此言?我今夜的行踪理应没有旁人知晓,莫不是有人暗中跟随,又居心叵测地赶在我之前通风报信?”
风伯注视着天吴的面容,心绪不由渐渐沉了下去。
在玄霄阁共事多年,此人行事作风他又如何不了解,此时天吴对质疑避而不言,反倒追究起泄露行踪之人,显然并不打算予以否认,而是避重就轻,意图先发制人,控制住场面。
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他对天吴的话语置若罔闻,只淡淡说道:“阁下此言却有不妥,眼下应该追究的并非是谁发觉了阁下的行踪,我与阁众所求,不过是您与梁帝夜谈事件的一个真相。”
风伯为人素来敦厚温和,如此针锋相对尚属首度。
陆吾英招在一旁注视着他,心头纷纷不禁骇然,同时也为他的回护泛起深深的钦佩与感念。
“怎么,风伯这是要坏了玄霄阁的规矩?”
天吴面色上的笑意不再,神情显得晦暗严肃:“阁规上记载得很明白,任何玄霄阁众未经敕令准许,不得插手其他成员事务,暗中随行更是决不允许,违者轻则受鞭笞之刑,重则废去武功,逐出玄霄阁。我既然身居玄霄阁大会首席之位,整肃纪律、维护秩序岂非首要之事?”
“天吴阁下,您执掌阁中纪律多年,想必对阁规的理解比寻常阁众深入得多。属下斗胆问您一句,您可还记得,玄霄阁设立的初心是什么?”
不待天吴回答,场中已有情绪激昂的阁众呐喊出声:“除天下之乱,抚苍生之心,平豪强之祸,救穷者之困,无涉权势争夺,但图济世长安。”
这显然未给天吴留下半分转圆的余地,面具下的嘴角悍然紧抿,他双拳不自觉地紧握,声线更是坚硬生冷:
“风伯,你此举又是何意?莫非质疑我所为之事会对玄霄阁造成妨害不成?你难道不曾觉得,自己的行为早已僭越了吗!”
他凌厉的眼神直直逼视向风伯,面具外额角青筋微微暴起,显然是动了真怒。
自数年前盘古退出玄霄阁开始,阁中很少有人如此出言不逊,更不必说到此刻这般唤起群情激愤的地步。
想必是他太久未加管束,积威不再,以往追随盘古的那些人便蠢蠢欲动,意图生出些事端——
那么采取些非常手段,又有何妨。
“我风伯既是玄霄阁中人,自然要为玄霄阁初心的坚守贡献一份力量,阁下这般滥用职权,擅自与梁国皇室联络,此举早已违背了建阁时中立不阿的初衷,我们又如何指摘不得?”
风伯不避不让,坦然迎向天吴森冷的目光,沉声喝道:“这些年来尽管无人提及,我们大家仍旧心知肚明,玄霄阁大会自盘古大人退出后,早已不复当年的民主与公开。日常行事基本变成了上传下达,对于阁中重要决议我们更是无从置喙。如今曝出这等不忠不义之事,你难道还要将我们排除在外,一意孤行吗?”
“风伯大人说得在理,天吴大人,还请您给我们一个交待,”英招神情震动,终究按捺不住,咬牙走上前来,单膝跪地,拱手请求道,“也是给玄霄阁一个交待!”
天吴森寒的视线自在场众人身上掠过,周身气息立时迸发,强悍的威压外放如冬日骤临,彻骨而滞涩,在场阁众登时噤声不敢言。
窒息般的沉默间,他蓦地后退半步,左掌在身后墙壁上猛力一击,右手顺势前挥,几星微不可察的暗红光点便朝着风伯疾刺而去!
随着这几粒红光映入英招风伯眼帘,二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不迭将内息凝聚于双掌,全神贯注地抵御即将到来的攻势。
这几粒红点虽不起眼,他与英招却深知其中利害。
此物唤作太一血,乃天吴师门所专精的独门暗器手法。施放者以深厚内力灌注于指尖血液当中,使血液化为微粒穿越肌肤而出,再以极快的速度凝聚成滴。这样形成的血滴,每一枚都蕴含着爆炸性的能量,对施放者的消耗亦是极大,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运用。
这一刻飞速接近的十余粒太一血若不能及时化解,以天吴澎湃的内息为基础,便是将地面轰炸得千疮百孔,也不足为奇。
而天吴眼下正是攻敌所必救,众人的注意力一经被太一血所吸引,他便立刻启动身后机括,只听上方穹顶“铮铮”作响,电光火石之间,百余根拳头粗细的精铁柱猝不及防从天而降,将众人笼罩其中。
部分阁员来不及闪避,生生被坚硬无匹的铁柱贯穿肢体,一时痛呼惨叫响作一片。而裴殊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在铁柱降临前搂住凌珂腰肢,发力向前翻滚,这才险之又险地避开精铁的突刺。
“该死……天吴究竟想做什么!”
凌珂愤怒的呐喊淹没在人群的喧嚣中,她也丝毫不作耽误,反手取出腰侧提前备好的通信械鸟,正欲将此事手书通报给段云泱等人,却不料械鸟脆弱的琉金外壳早已在滚动时被压得龟裂,更不知是否还能顺利飞出。
“别着急,先让我看看。”
裴殊从她手中接过械鸟,取出袖中工具修补起躯壳上的裂缝。
凌珂趁乱迅速将阁中变故写在特制纸卷之上,用琉金小针撬开鸟足放入密封,同时裴殊也对械鸟的破损处进行了简易处理,眼下它虽无法恢复如初,勉强飞行已然无碍。
“亏得我身上还有之前制械时剩下的琉金线,大致将械鸟双翼处的空洞掩盖住,它借助气流飞翔理应不成问题,只是速度会有些滞缓。”
裴殊注视着凌珂手中动作,语调波澜不惊,仿佛并未对眼前的情景感到多少惊悸:“眼下牢笼已成,出口又被天吴等人堵住,械鸟无法直接从通道飞出。好在殿后墙壁上有一处废置的通风口,你且随我来。”
凌珂若有所思望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二人便躬下身来隐没在混乱的人群中,向着后方墙壁快速遁去。
人群前方,风伯英招等人根本无暇顾及议事殿内落下的机关,好不容易用内力裹挟着太一血安然落地,尚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发觉自己早已身陷囹圄,登时群情激愤:
“天吴,你这是做甚?当真要在玄霄阁一手遮天?”
“诸位何必心焦气躁,不妨听我一言。玄霄阁建阁百余年,除暴安良之壮举虽不在少数,放之于乱世却无异于杯水车薪。”天吴轻嗤一声,神情间大有不屑之色,“试问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任务,对于天下安泰有何助益?况且我们始终不得政权首肯,只得在法外之地苟且偷生,这般东躲西藏的日子,你们莫非还未受够?”
风伯惊闻如此强词夺理之言,不由怒火攻心,咬牙驳斥道:“所以,这便是你联合梁国皇室,插手政权的缘由吗?如此依靠强权壮大自身,又与我们所敌视的地方豪强何异?”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困住大家,也是见形势动荡才出此下策,本意还是与大家共商玄霄阁未来的发展大计。”
天吴对风伯的质问不以为意,转而面向阁众,朗声说道:“若要解决问题,须得从其根源出发。既然单单依靠玄霄阁的力量无法平定天下乱世,为何我们不将那些腐朽政权倾覆并取而代之,建立天道教义统治的国度,以信条劝谏百姓遵纪守法,全心向善?”
不待众人作答,他继续动情道:“诸位皆是玄霄阁的肱骨之臣,便是在形势极其艰难之时也未曾退却半分,这份恩情天吴铭记在心,不敢忘怀。此牢笼只为暂时稳定住局势,众位若愿意支持此济世安民之愿,我便立刻开门相迎,阁内待遇职分一律照旧,不会有半分怨尤偏颇。”
这分明便是分清阵营的最后通牒,众人虽深恨天吴掌权势机关出其不意,打了己方一个措手不及,却也知晓此刻如果逆其意而行,只怕日后在玄霄阁绝无出头之日。
尽管天吴违逆阁规、私通朝堂事实确凿,但此刻牢笼已成,天吴的党羽也很快从殿外赶来,将众人团团围困。
心中信念与自身性命相比较,很少有人能坚持立场。故而不出片刻,笼中大部分阁众便向天吴表达了归顺之意,得以升起部分铁柱,逃出生天。
唯有风伯英招等二十余人仍苦守不从,退后摆出阵型守住墙壁一隅,大有坚守到底之势。
心知目前针锋相对,众人正值情绪激动之时,天吴胜券在握,也并未如何忿懑难平,只是从容不迫的笑了笑,悠悠叹道:
“多年来大家同甘共苦,情如手足,左右都是为了玄霄阁着想,又何必为此事争个你死我活?我且留出七日光景,供你们仔细思量,倘若时间届至后依旧执迷不悟,便休怪我不顾情面了。”
“成王败寇,我们没什么可谈的,”英招面色涨得通红,深深呼吸才勉力平复下愤懑不堪的情绪,恶狠狠夺道,“我们绝不会支持借助皇权势力,玄霄阁也容不得你这般胡作非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便是困住我们十日百日,结局同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天吴这是要搞事情啊,作为一个反派说话还挺有道理的(思索)
第33章 危巢
正在英招言语间,后方墙壁似有灰褐色残影一闪而过,旋即没入墙壁缝隙中消失不见。
天吴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英招身上,于此丝毫未曾觉察,面对这番慷慨陈词,同样报以不以为意的哂笑,连回应也懒得做出,便率领着众人施施然走出议事殿,在身后落下了石门。
“眼下该如何是好?”陆吾环视铁笼一周,并未发觉机括松懈之处,不免心中焦急,“离珠,这议事殿机关是你率领玄枢部设计,不知可有让我们逃出生天的办法?”
裴殊苦笑着摇了摇头,垂眸长叹道:“若是有法可依,我怎会不加以言明,只是这殿中机关的开启需与外力相配合,除非在外有同僚相助才可能将铁柱升起……倘若天吴封闭了我们对外联络的通路,这牢笼便是无解之局。”
凌珂在一旁注视着他神情,良久沉默不语,继而走近几步俯向他耳侧,轻声道:
“这一切你一早便预料到了,是也不是?”
裴殊迎着凌珂的目光,神情微微苦涩,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多相信我一些吗?”
“我早先便同你说过玄霄阁内部的阵营分化,更警告过你不要为虎作伥,”凌珂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你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在天吴启动机关之前也不出声示警,现在连累大家落得这样的境地,还要我怎么相信?”
他们交流时逼音成线,因此并无旁人发觉。裴殊的情绪却突然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凌珂肩头:
“我原本便与你和小侯爷不同,你们活在这世上随心所欲无人指摘,可我所钟爱的却被人所不齿。唯有加入了玄霄阁,我才真正得到认同,所研制的成果都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这份快乐,你又如何能想象得到?!”
“不论如何,天吴他们对我都有知遇之恩,所以当初,我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愿与他们公然反目。可如今他们这样猖狂,我又怎能预料得到?难道在你看来,我裴殊会是那种为了自身贪欢,而置同侪于不顾的卑鄙小人吗?”
他此番是动了真怒,双目通红地逼视着凌珂,随后认命似的颓然叹了口气,撑起身来走向一边。
凌珂被他的话语惊得僵在原地,良久说不出一句话,只默然望着他来到人群前方,沉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我与影蛇已试图将求援信号发出。眼下我们被困在议事殿中,机关被天吴从内部锁死,根据当初的设计原理,唯有人从外击毁断龙锁,我们才可能从内部击破牢笼。”
“各位都为玄霄阁立下过汗马功劳,天吴绝无胆量将我们就此囚禁剿灭。尽管对外联络的途径已被封锁,还是希望诸位在这七日内尽力联系援手,我也会尽我所能对殿中机关进行拆解。”
“于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风伯沉吟道,“只是天吴此举,诚然断了我们联合一致的最后可能……玄霄阁分裂之势不可逆转,日后的道路,怕是也举步维艰。”
众人的脸色都很是凝重,今天这一变故的发生让人始料未及,诸多阁众事前并不知晓个中缘由,此时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至于他们最终的决定如何,还得仔细思考一番才能定夺。
眼下最关键也最稀缺的,便是时间。
玄霄阁内部发生的惊人变故,被坚固的牢笼封锁在层层地宫之下,不为旁人所知。而远在数十里外的香兰院,苏巽与段云泱披挂上易容用具,将防身械具收拾停当,便来到了院门口等候的两驾马车旁。
元若拙迟疑片刻,向着苏巽点了点头,缓缓将手中的瓷瓶放入段云泱手中:“少爷,这是按照您和苏公子的要求制作的失魂散,将此物投入日常使用的熏香和起居处的花草中,数日内便可使人心神恍惚,夜不能寐,功力也随之衰弱。只是短期内材料有限,只做出了小半瓶,须得省着点用才好。”
段云泱满意地颔首,按照他心中预想,即使梁帝并非当初囚禁苏巽的罪魁祸首,也与玄霄阁不可告人的计划脱不了干系。加之天吴生性多疑,倘若遇上这样一位焦躁偏执的伙伴,只怕也无法精诚合作。
只是……自从半月前与凌珂裴殊最后联络,双方就再无一丝音讯往来,此时他对玄霄阁内部情况一无所知,甚至不知他们是否无恙,又如何能安心。
另一侧,苏巽在听完叶知蘅近段时日收集的情报后,神情也颇为沉凝。
如果情报属实,那么之前的种种风波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们很可能已经被暗处的势力盯上,行踪也已经暴露。倘若矛头针对他自身倒没什么所谓,可如果他们意图对段云泱不利——
那人心思阴鸷,诡谲莫测,说不定真有可能悍然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