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约谈结束,赵彬脑袋又昏又胀地从办公室出来,感到窗外的阳光都有些刺眼。约谈是提前定好的时间,为此他调班昨天上了通宵。nicu的文真萍也差不多,夜班下了还没回去。两个医生身体精神双重压力,走路时候都有些脚步虚浮。
赵彬正要和文真萍交流几句,互相倾诉一下内心的愤懑,急诊科周主任就叫了他:“赵彬,今天正好,跟我一起回科室,我有事跟你说一下。”
赵彬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只好自动消音,跟文真萍挥挥手,无奈地耸耸肩。文真萍看他夜班也没下成,才跟律师约谈了又要被领导约谈,实在是雪上加霜的境地,忍不住对他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两个人闲聊几句科室的事情和赵彬手上的文章,走回到急诊科。周主任开了主任办公室门,让赵彬进去坐。
周主任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开口问道:“我们医院建新院区,九月份要正式开动,这件事你知道了吗?”
赵彬的手指不安地抓紧在一起:“知道。”
周主任“嗯”了一声,继续说:“实际上,医院七月份就要开始试运营,一步一步把工作做着走。那边目前只有青北县人民医院一个医院有夜间急诊,医院的意思,我们急诊先过去入驻,把夜间急诊病人收揽到。”他喝了口水,说:“你们可能不知道,医院其实六月初就已经在试运营了,开了几个慢性病的科室,一共100多张床位。虽然是逐步**,但是医院领导对自己牌子是很傲气的,以为过去一开就要人满为患。结果那边病人,没有那么积极来我们分院。一个是县医院看病很多年了,对县医院更有感情,二个是我们医院位置还是差一些。各种原因,现在才收了20个病人。门诊量一天才100不到。医院的意思,就是要我们急诊科过去开荒,把夜间病人吸引来。”
赵彬又出现耳鸣了。周主任的声音在他耳边成了一阵一阵高亢的杂音。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所指,他心里已经知道后面的话,他只是在等一个宣判而已。
“前几天开会,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下一周,你、周璐、谢晓东三个一线先去。你们辛苦一个月,留观不收病人,只接诊。先把病房病人数收上去。当然,收病人我会向医院争取相应奖励。医院给我说的是一个病人50块钱。”
赵彬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耳鸣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口发干,声音有些哑地说:“但是……我已经订好了七月底休假……”
周主任取下眼镜,擦了擦:“赵彬,这个时候,我希望你还是以科室、医院的事情为重。你也是我们科很看重的人才,这次新院区工作推进,我们是希望你还有其他几个优秀的一线医生,作为中坚力量,支持医院工作。等新院区工作开展好了,你们以后的升职空间会很大。休假明年还有机会,科室会给你一些补偿,把这些假存着,以后半天半天补休回来。现在就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影响了工作。”
赵彬有些呆滞地看着周主任,缓缓说着:“我之前准备这个休假,机票都买了,酒店也定了……”
周主任定定地回看他,脸上还有一丝笑容:“这些事,我相信你自己可以协调。”
赵彬仍存在最后一点侥幸,勉强挂起一点讨好的笑意:“周主任,能不能,我八月再过去?我都是定的打折机票,酒店预订也是给了定金不退的。我……”
周主任喝了一口水,打断他:“赵彬,你其实真的挺不错的。但是这次,遇上这么大一件事,科室和医院都很**烦。让你去新院区,也是给你机会避一避风头,免得被病人和家属盯上。”
赵彬已经完全懂了。周主任的话如一盆冰水迎面泼来。是啊,他现在的情况,一塌糊涂……他心底发凉,深陷在泥泞之中,他还想不甘地挣扎一下:“这事情,之前也没说,下周就要过去,太突然了吧!起码也应该给我一个准备的时间!”
周主任语气里有点不耐烦了:“今天才星期一,已经提前一周通知给你了。都在c市,又不用你搬家过去,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去那边有班车接送,比平时早一点来坐车而已。工作上那边还要轻松很多。”
赵彬还想要说点什么,正要张口,周主任又一句把他压住了:“关于你和另外一个男的,你们两个,生活在一起的事情,我早就听说了。我对这些个人生活问题,其实没有什么恶意。但是这阵风头上,我希望你自己也好好避一避,别等到事情发展大了,影响到自己生活。”
赵彬不再说话了。这已经不是征求意见,甚至不是命令,这是威胁——他必须服从的威胁。周主任的意思很明确,他被“发配”去分院的事情定得死死的,他根本连反抗的可能性都没有。他第一次这么害怕。比听说自己被起诉还怕。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早就被人窥探一清。他和罗铭遥的未来路上,永远有这一个坎,在这个坎上,无数人低头俯视他们,用这个坎拦住他们。他可以继续从尘埃里慢慢往上爬,但他不想让罗铭遥尝这种被人踩住的感觉。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好的,主任,我会好好准备的。”
和周主任谈完,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他走出医院大门,拿出手机来看。罗铭遥半小时前发消息问他中午能不能回来。他看了看时间,发回一句“要回来。已经在路上了”,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往地铁站赶去。
回家开门,温馨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罗铭遥坐在饭桌前,听到开门声音,回头来看他。饭桌上的菜热气腾腾,估计是才翻热过。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种要落泪的冲动。
罗铭遥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起来到玄关来看他。“怎么了?赵老师……”他有些担忧地问道。
赵彬手里东西往地上一扔,把他紧紧抱住了。
“机票买的时候就说了的,打折机票不能退……”罗铭遥翻着手机说,“这个就没办法了……”赵彬又是医疗纠纷案子又是调去新院区,他比赵彬还难受,一直担心官司的事情。
“嗯,”赵彬语气里也没什么波澜,“酒店那边我发了邮件,看看他们怎么回复吧。希望能要回来一点钱。”
罗铭遥小心翼翼地问:“一共花了多少钱啊?我去找爸妈给我点钱,就说去毕业旅游,我……”
赵彬摇摇头:“你的钱好好存着。你还没跟父母交底,自己也没有工作。这种时候就不要随便找父母要钱了。”
罗铭遥有些难受地低下头去:“那个官司,医院会扣你钱吗?以后工作了……我把工资都交给你管吧。我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总在花你的钱。”
赵彬本来心情郁闷,这会儿听他说的委屈巴拉地,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逗他:“你现在是卖身呢,没事。”
罗铭遥红了脸,又强装硬气:“那、那一次是多少钱?”
赵彬放开电脑来看他:“怎么,还要结算一下?”
罗铭遥躲躲闪闪地:“我、我以后出钱买你啊……”
赵彬大笑出声。突然今天一切的阴霾散去,眼前只有一个温暖的人,陪着他、哄着他、照顾着他。赵彬低头吻了吻他:“待会儿我就告诉你值多少。”
第10章 突发手脚麻木20分钟
赵彬从周一开始,正式去青北县的c大附院新院区上班。目前青北院区急诊科就三个医生,他、周璐和谢晓东。医院新招聘了一批医生,预计八月份正式到来。这期间一个月时间里,仅有他们三个人倒班,目前暂时只排成白班、夜班和下夜班休息三个班。
青北院区距离市里一个多小时车程。青北院区那边交通不便,最近的地铁站距离医院也有5公里,下车还要转公交再走上一公里才能到。因此没有车的人去青北院区全靠班车。每天一共有三趟。早上六点半从本部发班车过去,中午十二点半从青北院区回本部,晚上六点班车从青北院区开回本部。赵彬每天六点就要赶往地铁站,坐第一班地铁到本部坐班车;晚上回来正值高峰期,下了绕城高速就是堵车,到达本部一般都是七点半以后,回家差不多八点半到九点。每天来去,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到家经常都是疲惫不堪且饥肠辘辘。为此他也只能安慰自己和罗铭遥说,当在北上广上班吧,要在大城市里上班,花在交通上的时间,两三个小时算正常的。而且还好不用挤公交坐地铁,在班车上能放松休息一会儿。
工作量的确是比本部减轻大半,白天有门诊,急诊科几乎没有太多接诊,晚上来的病人比白天多,但接诊量也就相当于本部一个非常平安的夜班。晚上有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没病人,医生还能去值班室里补一觉。
一个多星期,“开荒组”三个人也只能放平了心态,从消极情绪里走出来,努力看病人、收病人,等着新院区发展起来,自己也能水涨船高,升一升职位。
今天的夜班,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病人了。赵彬夜班作息不习惯先早睡补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坐在诊室,手机接着充电器,和罗铭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朱珍珍准备下周飞回深圳了,这周请他和黄柏怀最后一次铁三角聚会。罗铭遥在给朱珍珍选毕业礼物,这会儿不停截图给赵彬参考。
赵彬想起上次给周老师选毕业礼物的不愉快,这次强打精神,努力提意见,希望能树立起自己比某些人更懂的形象。
“我觉得就选刚才那个定制马克杯,你可以把你和黄柏怀的照片印上去。”赵彬回复他。”
罗铭遥很快回过来:“但是我觉得我们两个的照片在别人女生用的马克杯上面,有点奇怪……”
赵彬想了想,打字:“那就你们三个人合照?大学学士服一张,硕士服一张。”
罗铭遥:“硕士毕业我们没有一起拍过。黄柏怀也没有硕士毕业照。他硕博连读了。”
赵彬这才想起这件事。正在想还能印什么,就收到罗铭遥下一条消息:“我觉得马克杯还是算了。别人有男朋友,送一个印了其他男生照片的杯子,太奇怪了。”
赵彬使劲抓抓脑袋,竭尽全力想着:“钥匙扣?也有定制的,可以放你们照片。”
罗铭遥:“我觉得有点奇怪……”
赵彬有点绷不住情绪了:“怎么我给你说的你都觉得奇怪!”
罗铭遥:“可是别人要结婚了,送两个男同学照片给人家,确实奇怪吧。你以前给李老师送的什么?”
赵彬想想当年给李盼秋送的一本自己老板的《心内科急重症处理》,好像李盼秋还挺高兴。于是就发了过去:“要不送她一本内科急重症相关的书?”
罗铭遥:“黄柏怀送了。还专门发了图片过来,让我别买重了。”
赵彬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怎么送礼这么麻烦……”
急诊科门口一阵吵闹,估计又有病人要来了,他给罗铭遥留了一条“病人来了,待会儿说”,把手机锁屏放好。
病人很快就进来了,是一个中年女性,一脸虚弱地由自己丈夫扶着进来。
赵彬坐直身体,示意病人坐下,接过挂号单,语气温和地问道:“怎么不好?”
病人几乎是瘫软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向丈夫说:“你跟医生说,我没力气了。”
病人丈夫一副大嗓门,一说话整层楼都在回响:“她有啥嘛,她就说自己手脚发麻,脸都是木的,心窝子发紧,一点力气都没有!医生你看,她这个到底什么问题?”
赵彬沉着声音问:“有多长时间了?”
家属问病人:“多长时间?”
病人喘着气说:“多长时间你不晓得吗?跟我吵架多久你都不知道?”
家属着急:“吵架管什么多少时间?”
病人突然也不虚弱了,嗓门放开了吼:“你吵架时候,哪天哪天的事情,你就记得清楚!”
赵彬被两个人的大嗓门吼得耳朵都要废了,直接打断他们:“吵架回去吵!来看病好好说!”
两口子被赵彬突然爆发的气场压住,家属的声音都小了一点:“就是晚上吃了饭,我们两个吵了一架,吵到后面,她就开始说手脚发麻,突然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赵彬一边在病历系统输入主诉、现病史,一边问:“当时她是不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家属使劲点头:“就是!坐在地上,使劲喘气!说自己觉得上不来气了。”
赵彬继续问:“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病人接过问题来回答:“有,有过一两次,没这么严重。”
赵彬问:“都是什么情况下发作?是不是都是这种心情着急时候?”
病人连连点头:“就是,一着急就觉得心里过不去,气上不来。”
赵彬再次确认:“有没有很平静时候,没有这些着急的情绪,它也发作了的?”
病人想了想,摇头:“没有,都是一着急就不行了。我都跟他说了不要一天到晚惹我生气,我一着急就不好……”
赵彬赶紧把话头截走:“我想给你再检查一下,可以吗?”
病人注意力转移开来,连声说好,毫无顾忌地就把衣服拉起来,露出了整个上半身。
赵彬虽然给各种病人查体,见过许多赤身裸体的状况,但这么主动脱衣服,检查床的帘子还没拉起来的节奏,还是很难适应。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压住尴尬的情绪,冷着脸给病人指里面的检查床:“到那边躺着。”说完起身带着病人过去,让她躺下后,拉起了检查床旁边的帘子。
病人笑呵呵地说:“你们不愧是c大附院这种大医院来的!这么讲究。我们县里头那些诊所,都没有这些,我老皮老脸的早就不怕了,拉开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