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手一片温润,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然而一摸到这玉佩,其楚的脑袋里轰的一下炸开了。是……是乔木。眼前一片黑暗,乔木影像投影在在黑暗的幕布上。
“快带我去!”其楚吼道,平时一贯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路黑暗,眼前没有光亮,其楚心里也是暗沉沉的。他跟在那人的身后,眼前一片漆黑,心里也没有光亮。脚步跌跌撞撞,不是他因为看不见而走不稳,而是其楚的神思已经崩溃。
朝堂之上遭受排挤,普天之下被百姓唾弃,他没有皱眉;被人用剑刺入胸口,离死亡只有一寸距离,他没有害怕。但此时,其楚双目赤红,脸色苍白。他的大脑暂停了所有思考。
走了有一段距离,前面那人停住了步伐,“清明先生,走过去太慢了,我们乘车去。”
其楚没有多说,在那人的搀扶下乘上了马车。马儿焦躁地打着响,嗅到了其楚的味道,安静了下来,把头扭向他,似乎是在求抚摸。
这匹马……是悦悦。
其楚怔在那里,把手掌伸出来。悦悦很有灵性,见其楚伸出手,便立即用脑袋蹭着手掌。悦悦是一匹白马,马毛十分好看顺滑。顺滑的马毛拂过掌心,其楚奔涌的情绪了渐渐平息下来。
他是清明,他也是其楚。
马儿飞快地在路上奔驰,其楚看不见模糊的景物。但他能感受到空气越发地潮湿,这里有水源。闭上眼,润湿眼中的干涩。乔木说,以后他们要找一个有水的地方隐居。门前种一大片的山茶花。
清明眨眨眼,眼睛干涩得刺疼。眼前的黑暗似乎渐渐退去一点点,在漆黑的世界里渗入了一丝丝的亮光。他想再看乔木一眼,真的,还想再看一眼。
马蹄哒哒,踏在落叶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是两个时辰。太阳的温度也凉了下去,就连体表也暖不了了。
“先生,前面就是了。”一直沉默着的那人出声道,“主子就在里面。”
羊脂白玉入手一片温润,清明紧紧地把它握在手里,下了车。悦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出嘶鸣声。往常清明和乔木一起时,悦悦也会陪在旁边。清明比乔木还要像悦悦的主人,如果悦悦有什么不对的,清明很容易就觉察出来。轻轻一笑,会走到悦悦旁边,一下子一下子温柔地抚摸它。但这次,清明没有管。他脚步清晰地,迟疑地跟着那人向前走。
一步又一步,他越来越平静。眼睛的刺痛越来越厉害,然而他的越来越没有表情。世界不再是一片纯黑,投了些许光进来。足以照亮极为模糊的轮廓。但清明却觉得周围一片虚无,唯有手中的玉佩透出零星的真实。
走到了院子中央,前面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清明也跟着一顿,他的声音清朗若初:“乔木呢?”
熟料,那人却是放声一笑,身形陡然拔高,赫然是江湖上的缩骨法——“我不是在这儿吗,清明?”
什么?!
这人是乔木?
清明死死捏着玉佩,对眼睛的刺痛不管不顾,努力睁大眼想要看得更加清楚。可是到头来,还是模模糊糊。
“清明?”笑声从喉咙流淌出来,“还是说我们的丞相——其楚?”
乔木话音刚落,清明便感应到了周围多了许多人。这些人气息很浅,内力深厚,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
这时候,其楚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他把玉佩郑重地放在了胸口,“你没事。”还好。
“我怎么可能有事?我怎么可能死?”乔木背过身,“就像十年前江南赵家那样死得无声无息?——动手吧。”
随着乔木一声令下,实力高深的手下立即围了过来,把其楚包围在了中央。
其楚是宋国文官之首,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也极为厉害。哪怕失了明,身体受了伤,在十个高手的围攻之下,他仍不落于下风。
蚁多咬死象,更何况是一群武林高手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楚出现了差错。高手决战,一个细小的错误就会成为致命一击。敌人抓住了机会,其楚受到重重一击,唇角鲜血溢出。又是一些时候,其楚已经支持不住奄奄一息了。
这时候,乔木缓缓地转过身,看了一眼战局。“十个高手,五个重伤。如果不是你暂时失明,情绪激荡,恐怕胜负还难说。”
那身湛蓝的袍子,在战斗之中受到强烈波及,再也不能呈现出温润如洗的暖意。其楚狼狈地躺在地上,精神却不狼狈。他重重地咳嗽,又是一大口血。其楚没有说话,他吃力地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拿出来,用尽毕生力气——将玉佩捏得粉碎。
玉碎了,眼前的世界终于清晰,院子外面马儿一声长鸣,天空湛蓝无比——
其楚,死了。
·
说也奇怪,清明很少到街上走,一个月也就一两次。但只要他出现在街上,总会遇见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乔木。然后一个人的散步,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两个人。
就这么在乔木的不懈努力之下,他在清明那里的地位就迅速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唔,是不怀好意的朋友。
天空清澈透明,成朵的云聚拢在一起。地上风呼呼地吹着,小孩儿借着这风让那纸风车呼啦啦地转动。吹着吹着,纸风车就被吹走了,小孩儿哇哇地坐在土黄色的地上哇哇哭。酒馆二楼窗边的乔木,瞧着那小孩儿哭得那么伤心,可劲儿地笑了起来。
悦来酒馆是有名的酒馆,酒馆里的酒菜也是可口得很。据说那厨子祖上,是在皇宫里做菜的。真假无从考察,反正这里的饭菜好吃就行了。二楼靠窗的座位可是紧俏得很,可不是么?吃饭赏景两不误。运气好,还能透过窗看见护城河上乘船游玩的小姐呢。那细细的柳条儿在风中摇曳,美人儿的衣裙也轻轻地飘起来。仙得很!美得很!
乔木一身白衣俊朗,倚着栏杆笑得欢畅。那风吹起来,他的发丝飘飘扬扬的,可真俊!从清明的角度看过去,背后是蓝天白云。天湛蓝湛蓝,云白软白软,那云像极了他小时候苦苦求来的棉花糖。那人毫无顾忌地大笑着,没有拘束,自在逍遥。
清明垂眸,端起酒杯慢饮。
“清明啊清明,你可是看我丰神俊朗,终于倾心。而后满心羞怯,竟没发觉杯中无酒了?”乔木转过头,恰好看见清明在那里喝着一杯没有酒的酒。他拿起酒壶,酒壶是白瓷做的,握在手里十分细腻。他不由自主地瞟向清明搭在杯子上的手。不知那手握起来又是怎样一番滋味?
乔木没有问,站起身准备为清明斟酒,“其实,我也是心悦清明的。”
作者有话要说: ps:后面是回忆部分
第5章 古代朝堂05
酒液清亮,直直垂下,落入青花瓷的酒杯里,醇香芬芳,十分醉人。忽然,几滴酒液从杯中溅落出来,落到了清明的手背上。清明正准备收回手,没想到不及乔木动作迅速。“哎呀,我这倒酒的功夫,真是生疏了不少啊。”乔木握着那只手,光看表情,只有坦荡二字可言。“唔,以后我可要为清明多多斟酒。”
清明一时怔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我自有随从斟酒布菜。”
乔木也不在意,嘻嘻一笑,“清明果真有钱!那我更得牢牢抓住清明了。不知清明可否愿意收我当做随从?”
“我可不及你富有。”清明抬眼,打量着乔木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探究的意味十分明显。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顶好的羊脂白玉可遇不可求,就连等闲贵族世家都不可能随随便便地拿出这么大块羊脂白玉给小辈。
本来按照剧本,接下来将会是一场针锋相对。怎知乔木突然做娇羞状,“清…清明,我虽知你喜欢我,那也别在这儿就盯着那处啊。”
清明: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这番搅动池水,转移话题的功夫,是修炼到家了。”清明评价道。
“诶?是么?那我可曾搅动那一池春水?”乔木挑眉,醉人的桃花眼里闪着光。
清明是真无语了,如果要评这天底下最最无耻之人,他一定会让乔木摘得称号。倏忽,那无耻之人露齿一笑,“哈哈,清明你可知我第一喜欢你春风一笑。第二嘛,就喜欢看你皱眉无语。这时候的清明,最生动了。咳咳,清明你可知这块玉佩是我传家宝,将来是要给我伴侣的~不过若是清明喜欢,那我便赠与清明。”
清明不过二十有五,但那双眼却和古稀之人一般洞察世事,一眼便可看出人的性格。他入世十载,观人之术,未曾出过差错。可现在,他凝视着面前的那双桃花眼。眼里清澈,没有丝毫杂质。他看着那双眼,那双眼里映出他的倒影。清明知道,乔木没有说谎。可是,除了这一点之外,他看到的就是没有一点涟漪的湖水。他看不出乔木是什么人。
“是吗?”清明没有移开视线,他还想再探究探究。
“此话当真。”
“既然如此,那便借我把玩几日?”清明定定地看着那双眼,可是那里面不漏丝毫破绽。
“好啊。”乔木答应得十分爽快,“不过……我希望清明能亲自上门归还。”
清明书房
里面的书寥寥无几。因为,书上所有的内容都装在了他的脑袋里。半夜时分,天空满月。月朗则星稀,一轮明月气势十足地占据了天空,不见一颗星,就连明月周围的云朵,也难逃暴露阴影。月光夺走了其他星光,人们看不见,但并不意味着不存在。那些星星们,就扎堆地躲在一起,只等着明天。明天,无月,只有繁星满天。
“大人,夜深了。”立在一旁的侍女走上前挑了挑灯芯,使光再明亮些。
“无妨。这是明天需要呈给陛下的公文,今天必须完成。”清明继续专注于那奏折。
侍女挑完灯退回后面。灯火摇曳,在大人脸上留下或亮或暗的光影。她看着清明的背影,那脊梁挺拔。可偏偏地,她觉得那身姿说不出的瘦弱。“大人如此勤勉,爱国爱民,还要遭小人诽谤。”
听见这话,清明头也不抬,口气不是很严肃,“绿俏,他们说他们的便是了,你怎也说些胡话?”
“大人。”绿俏愤愤,那张鹅蛋脸也鼓起来了,“大人你心胸宽阔不在意,宅心仁厚不去计较。可是奴婢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就是听不得!大人你可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为他们呕心沥血,不顾自己安危却要护他们周全。可反过来呢?他们又说您什么?”
“好了,你家大人是图那些虚名的人吗?”清明淡笑,眉眼太温润了,温润得竟透出一丝丝的冷漠,“况且他们除了嘴上说说,还能把我怎么样?”
绿俏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立刻明白了清明的意思。明白归明白,她还是有些不平,呐呐道:“大人,您这是为了什么啊?”
听见这句话,清明手中的朱砂笔停顿了一下。他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这海清河晏,这盛世繁华。
清明透过桌案前的窗看了看天,已是子时。他虽没有回头,却晓得身后的绿俏困乏,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了。
“绿俏,休息去吧。”他搁下笔,头也不回地说道。
“大人……”绿俏想要请求留下,她恳求的目光落在挺直的脊背上。她家大人向来说一不二的,她呐呐道:“是。夜寒露重,大人要多多注意身子。”她不禁恼恨自己起来,都怪这不争气的脑袋,居然睡着了。
绿俏退下去不过几息,屋内便出现了一个黑衣人。黑衣人极没有存在感,恍若鬼魂。真想让人知道,他站在太阳底下会不会有影子出现。
“子丁,你这次慢了。”清明站起来转过身,烛火在他身后。屋内不甚明亮,清明的脸也不甚清晰。他的声音还是如同往日一般温润宽厚。然而子丁一听这声音 ,双膝立即跪地。“砰”的一声,真叫人心疼。
“大人,属下知错。”子丁的回答不带一丁点儿的不满委屈,他没有说这次的任务多艰难。他也没有说在执行的过程中,九死一生。他只是双膝跪地,用没有起伏的声线说“属下知错”。
“思过室,三十鞭。”
“是。”子丁没有丝毫辩解,“大人,梁国使者的身份已经探查核实。他正是梁国四皇子。”
四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