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珠对谢长安的质问不慌不惧。

    她恰好还盼着他们问呢。

    这一问, 对她来说如同给瞌睡的人递上了枕头，正好。

    反正高忠已经将阿珠查了个底朝天, 小胖子知道的事情，朱太后和大胡子早晚肯定也会知道, 索性她早点说出来, 省得以后他们知道了, 认为她故意隐瞒引起猜忌。

    想要取信于人, 拉近彼此的关系，莫过于分享秘密。

    至于这个秘密有几分真实，还不是由着她来说。

    于是叶明珠便将阿珠的身世和进宫的缘由，八分真掺着两分假的说出来了。

    这样真真假假的话最难分辨，更别说凡是可能查到的那部分, 属于阿珠为人所知的那部分，全部都是真话。

    至于两分假，正好用来解释她一个小小的掌茶何以会有那些个见识。

    毕竟，就算是原身阿珠隐瞒的那个身世，在见识上也没法跟她这个现代人相比。

    “太后娘娘和王爷真是慧眼如炬，奴婢确实不是普通的宫女, 因为奴婢进宫，是为了寻机给家父申冤……”叶明珠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一脸凝重地跪下去。

    阿珠的父亲是岭南道管理海运进出境事务的官员，市舶司的司长, 为官清廉刚正, 在建崇三十五年, 查到了一批进海关的物资有问题，便扣了下来，结果顺藤摸瓜，他发现那批物资跟当时还是户部侍郎的马尔泰有关系……

    越往下查，阿珠的父亲越是心惊，那事牵扯了岭南道上下诸多官员不说，还扯出马尔泰跟邻国鲜卑人有私下交易的勾当。

    那可是叛国的大罪。

    为此，阿珠的父亲专程写了密折上报，希望天子派人来查探此事，毕竟他一个市舶司的司长，连岭南道的节度使都动不了。

    但他并没有等到天子派来彻查此事的使臣，而是以收受贿赂的罪名被抄家。

    “……家父被押往京城的路上被人毒杀，报给朝廷的却是他畏罪自杀……所以奴婢隐姓埋名进了宫，希望有一天能够见到皇上，为家父鸣冤。”

    “奴婢是家中的嫡长女，自幼家父把奴婢当男孩一般教养，奴婢在岭南，常以男儿打扮外出。家父还在公务之余，带着奴婢到海外诸城游历，因此奴婢不仅学习了世家女子需要掌握的后宅之事，对于朝廷之事也略知一二……”

    “若是太后娘娘和王爷要怪责奴婢隐瞒之罪，奴婢无话可说，听凭发落。只求合适的时机，重查当年之事，还家父一个清白。”叶明珠眼中微红，满眼伤悲又一脸坚毅。

    朱太后叹息一声，“其情可悯，其志可赞，你起来吧，哀家不怪你。”

    谢长安审视地看着叶明珠问道：“这么说，你就是当年岭南道市舶司的司长叶茂中之女？可本王记得，他的女儿好像不叫阿珠，当年，他家的嫡长女似乎是抄家时受了惊，一病不起亡故了。”

    “王爷明鉴，奴婢正是叶家嫡长女。家父对奴婢视若掌上明珠，因此取名为明珠，进宫之后，奴婢才改名叫阿珠。当年病故的是奴婢的贴身丫鬟，为了替家父洗清冤屈，奴婢借假死换了身份，三年前进了宫。”叶明珠平静地看着谢长安回复。

    她没想到谢长安竟然关注过这件事，连叶茂中的女儿受惊病故都知道，好在她从阿珠的记忆里梳理出这事的真相，还把自个的情况加了点在里面。

    叶茂中确实视阿珠为掌上明珠，阿珠也因父女情深，所以在其父死后千方百计的进了宫，试图为其申冤。

    当年他们父女虽然出过几次海，海外游历这事却是子虚乌有，不过这事除了叶茂中和阿珠自个，根本无法查实，所以叶明珠才敢坦荡荡撒谎。

    绝不可能拆穿的谎言就可以当真话去讲，尤其是掺到真话里面，更是令人真假难辩。

    “既然你进宫想找皇上申冤，为何却一直隐瞒身份，并没有将此事禀告皇上？”朱太后连问起话来都是一脸温柔，听得人恨不得把全部实情都告诉她。

    叶明珠苦笑，“奴婢进宫没多久，就碰到了先帝驾崩，而后又是几位皇子争位，朝廷内外都是乱糟糟的，哪里敢讲出实情？”

    “再后来虽然新皇登基，天下初定，可马尔泰已经是户部尚书，深受皇上倚重，奴婢哪敢旧事重提啊？别说提，就连睡了都想着千万别暴露了身份，连做梦都不能安生。”

    她看着朱太后和谢长安哀哀戚戚，“奴婢实在是有苦衷，还望太后娘娘和王爷明鉴，并非奴婢故意隐瞒，欺哄主子们。”

    朱太后若有所思，“你出身官宦人家，难怪教养不错，平日里又是以男儿身外出，所以言词间没有多少女子的脂粉之气。入宫之时，你不过十二、三岁，却能有借着假死更换身份，潜行入宫替父申冤的胆魄，着实不简单啊！”

    叶明珠知道朱太后这是怀疑阿珠当初年纪那么小，如何能够做到那些事的？

    说实话，她知道原身阿珠的身世时，也很是感叹了一番，觉得真是不能小看古人，十二、三岁，搁在现代也就是才上初一的年纪，阿珠就能忍辱负重，装成目不识丁进宫为奴，着实不容易。

    好在，这样的事情，历史上也不是个例，说明古人的心智成熟度，真不是现代人能够比的。

    这也可能跟他们所受的教育有关，古人寿命短，女孩子十五及笄后就可以出嫁，很多世家贵族的女孩子，十二、三岁家里就在为她们相看人家，在出嫁之前她们必须学习掌管中馈的技能……这要搁在现代，十七、八岁的女孩子都还在玩芭比娃娃呢，怎么可能去学习管家之道？

    管家之术，看似简单，其实已经是一个公司里中高层管理人员要具备的技能了。

    掌管中馈意味着要对人事管理、财务进出、人情迎来送往等等都全方面的了解……等于人事经理，财务经理，办公室主任等等的综合。学习了这些，再加上阿珠还被当男孩一样教养，比起同龄的女孩来就更是不同，能够做到进宫三年多都没露半点马脚，也就不足为奇了。

    要不是李昭仪的迫害来得太突然，根本没法反抗，只怕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挂掉，叶明珠也不可能魂穿到她的身上。

    因为对阿珠的身世有足够了解，面对朱太后的探究，叶明珠仍然是一片坦然，“岑文本年十四为父申冤，缇萦救父之时年纪也不过十五岁，奴婢虽然不若他们性敏志坚，却一样是为人子女，自然是拼上性命也要替家父洗清不白之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