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我喜欢你啊。”

    克里斯汀一时冲动，说出了这句话。

    她不敢回头看林砚的表情, 只能故作镇定地看着前方的舷窗, 取消了飞船的自动驾驶, 改成了手动操作。

    林砚没有说话。

    克里斯汀的心从一开始的高涨，一点点地跌落了下来。

    她有些勉强地勾起嘴唇笑了笑, 努力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驾驶上。

    飞船稳如磐石地在大气层中穿行，掠过云雾, 逐渐接近潘多拉星的大地。

    落地时, 飞船轻微地震动了几下，却像是震碎了克里斯汀最后的一丝希望一样, 她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法保持住，只能克制住自己回过头去的冲动，用力地瞪着舷窗外遥远的地平线。

    飞船降落的位置正处在昏线上, 阳光穿过漫长的的大气层，此时已经转成了近乎赤红的色彩，半轮残日在地平线上欲坠不坠, 云被余晖晕染成血色, 在天际铺散开来。

    飞船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克里斯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她没有回头, 只等着自己收拾好情绪, 背后却忽然贴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林砚比她矮着半个头, 克里斯汀隔着有些薄的紧身衣, 感觉到林砚正侧过脸, 脸颊轻轻贴在她的后颈背部，双手则环上了她的腰。

    克里斯汀的身体一瞬间有些僵硬起来。

    .

    林砚的手松松地环抱着克里斯汀的腰。克里斯汀的骨架要比她大上一些，腰却细得惊人，即使她只是这样松松环抱，也能感觉到克里斯汀紧身衣下坚硬劲瘦的肌肉。

    她肩上的枪伤此刻还在隐隐作痛，她抱着克里斯汀，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之前她帮克里斯汀处理身上的伤时的情景来。

    星际时代发达的医疗技术已经足以让疤痕不再残留在皮肤上，有医疗舱在，那些当初她看见的惨烈的伤口，此刻恐怕也都已经消失殆尽了吧。

    可面前的这个人，在此之前还受过多少次伤呢？

    林砚的耳朵紧贴着克里斯汀的背，她心脏的声音隔着皮肉和骨骼，显得有些沉闷，却十分诚实传到了林砚的鼓膜里。

    就像是古地球战场上的鼓声，稳健、沉闷、有力，正随着冲锋与交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大概就是书上说过的“心如鹿撞”？

    林砚在克里斯汀背后勾了勾嘴角。

    她莫名地起了坏心眼，就这样抱着克里斯汀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听着克里斯汀心里的那只小鹿一次次地撞上心门。

    直到连那只小鹿都撞得累了，她才踮起脚尖来，凑近了克里斯汀的耳垂，故意把气吹在她耳边：“……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呢？”

    克里斯汀猛地回过头来。

    她的动作有些快，带动了林砚的肩头。林砚痛得闷哼了一声，吓得克里斯汀伸手要扶她，却又怕碰疼了她，手臂僵在空中不知所措起来。

    林砚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没受过伤的手，把克里斯汀的胳膊压了下去。手掌垂下的瞬间，她趁势牵住了那只满是薄茧的手，十指交错，紧紧握了起来。

    林砚仰起头来，眼睛里似乎闪动着什么让人沉醉的光。

    她看着克里斯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甜的笑：“我记不得有没有和你说过了，当初……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是阴差阳错。”

    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笑了笑，把和克里斯汀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抬了起来，目光紧紧盯住指尖。

    她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刚刚学会怎么入侵网络，第一次试验远程入侵控制机器人，在茫茫宇宙中，那么多的星球上有不知多少机器人，我却偏偏入侵了你所在的星球、所在的地区的那一个。”

    “这个星系中千百亿人中，我偏偏遇上的是你。”

    林砚迅速地抬起眼来，同克里斯汀的眼眸对上了一瞬，便再一次低了下去：“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们本来有无数种可能错过，可我每次遇见的都是你……”

    她又一次抑制不住地微笑起来：“这就是命运注定的缘分吧。”

    克里斯汀却忽然强硬地伸手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小心地避开了她肩上的伤口。

    林砚把下巴搁在了她的锁骨上，唇侧贴着她的颈动脉，温热的血液在血管内奔涌。林砚听见克里斯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那道微哑的声线温柔又缱绻：“这不是命运。”

    “这世上没有天赐的缘分，只有不停努力的人。”

    “我花了好多好多的时间，才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你。”

    她再度放开林砚，微微后退一步，如同古地球文明中的骑士一般单膝跪地，执起了林砚的手。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海风磅礴席卷过荒岛，大雨在海上弥漫成清浅的灰蓝，转瞬之间，雨林的叶片被冲刷碧透，夏日正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林叶，水汽在丛林中飘飞，逸散成星星点点的细碎光屑。

    她问：“林砚，你愿意……成为我的向导吗？”

    林砚没有说话。她的精神触丝从精神海中疯狂地涌了出来，如同一个庞大的茧，细细密密地将克里斯汀裹了进去。

    克里斯汀低下头，宣誓效忠一般，嘴唇亲吻在林砚的无名指上。

    在肉眼看不见的空间里，哨兵坚固如铁壁般的知觉屏障被向导的精神触丝紧密地包裹起来，原本坚固的屏障软化下来，缓缓展开缝隙，毫无保留地露出柔软的内里。

    精神触丝如同一个好奇的孩童，在那片精神海里好奇地四处触碰，然后，就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一般，心满意足地在那片无人踏足的海岸上，留下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烙印。

    那片原本安静的大海忽然沸腾起来，海风呼啸着卷起海水，沿着精神触丝为她留下的通道奔涌逆流而上，跃进云层上端倒影一般对置的海洋里。

    她在另一片海洋的边缘上，同样留下了那个烙印。

    于是，天水相接，那条连系着哨兵与向导的通道如同亘古矗立在天海间的神迹，宣示着哨兵与向导彼此之间的绝对忠诚。

    克里斯汀抬起眼来，同林砚相视一笑。她站了起来，重新拥住了已经属于她的恋人，唇齿相接，轻拥细吻。

    林砚感受着从精神连接的另一端传来的源源不绝的欢喜与柔情，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克里斯汀的鬓侧。

    她微笑着明知故问：“这就是精神结合吗？”

    克里斯汀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再度拥吻，林砚撒娇般地轻轻咬着克里斯汀的嘴唇，就像是抱着维系生命的源泉一般，片刻不离、不知节制地索取着。

    克里斯汀几次想要结束，却被林砚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哀求又似渴望一般地看着她，只得心软地再度放纵着自己家的向导。

    .

    直到天际的最后一缕光明沉入地平线下，漫天璀璨的星空换上夜幕，空气中的温度一丝丝下降，克里斯汀这才回过神来。

    她猛地分开与林砚亲昵缠绵的唇，才发觉怀里的身躯烫得惊人，林砚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睛，连眼角都泛着情动的红。

    那张被亲吻得水润泛红的嘴唇此刻正发出不满的哼声，手指拉扯着克里斯汀的衣领，试图再次寻找刚刚给予她温存的唇。

    克里斯汀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怎么也没能想到，她和林砚的匹配度竟然高到了仅仅只是进行了精神结合，热期便如此迅速降临的程度。

    克里斯汀强行压下心头逐渐燥热起来的火苗，她扶住林砚的脸庞，试图唤醒林砚。

    林砚的热期却来得汹涌，她依恋地蹭了蹭克里斯汀的指尖，无辜又诱人地盯着恋人。

    克里斯汀刚刚克制不住地想要低下头去，脑海中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个念头。

    于是一盆冰渣都还没化干净的水浇进了克里斯汀的心头，顿时扑灭了那几缕试图嚣张起来的火苗。

    林砚像是从精神连接感应到了克里斯汀忽然变化的心境，眼神清醒了几分，正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克里斯汀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你是不是……已经进入了向导联盟？”

    林砚反鼓起来被戳的脸颊，语气软软糯糯：“是啊……”

    克里斯汀奖励性地快速亲了亲她的唇，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她没有记错的话……向导联盟中，有一派人是极端排斥哨兵的。

    那些人疯狂反对哨兵与向导的结合，甚至于对自己组织中的已结合向导都排斥。如果只是精神结合还算容易隐瞒，一旦度过了结合热，那么简直就是在昭告天下——

    眼前似乎晃过了一个身影，克里斯汀却仅仅只是回忆了那人同她说过的信息，只觉得头疼了起来。

    林砚刚刚进入向导联盟，就能参与到解救向导这样的任务中来，可见地位不低。那么当她因为已结合而被针对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质疑也会变得更加尖锐。

    她不能在这时候进入结合热。

    克里斯汀叹了口气，认命地抱起怀里已经开始浑身发软的恋人。

    “向导联盟基地怎么走？”

    林砚下意识地在精神海里给出了指示。

    克里斯汀抱着怀里的恋人，朝着飞船外走去。

    .

    .

    向导联盟基地。

    克里斯刚刚晃到基地大门处，准备出去溜达一圈，却正好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容貌艳丽身材有致的女哨兵抱着没跟楚一起回来的林砚闯进了基地，林砚乖乖地窝在她怀里，脸上泛着属于热期的潮红。

    哨兵微哑的声音里带着焦虑：“有没有热期抑制剂？”

    克里斯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有！”

    他立刻转过头，带着那个哨兵冲向自己的研究室。

    他迅速翻出自己刚刚完成检验的第二版热期抑制含片，哨兵配合地捏住林砚的下巴，哄着她张开了嘴。

    克里斯把含片扔进林砚嘴里，林砚被苦得皱了皱眉，难受地在哨兵怀里动了动，呜咽一声。

    哨兵却只是将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腾出一只手来，伸向克里斯。

    克里斯只得往她手里也放了一颗抑制含片。

    哨兵沉默着将含片放进嘴里，药片在口腔中缓缓融化，在舌根形成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怀里的向导，却听见一旁递药的那人轻轻“咦？”了一声。

    哨兵抬起头来，看向这个十分听话的向导。

    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眉眼，相似的发色与瞳色——

    “克里斯汀？”

    “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