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呈现在夏茨眼前的,是一块拥挤的空地。一座又一座天桥在空中架起, 互相平行地横穿到头尾, 如同钢铁编织成的框架, 提供充足的场地给多样的设备, 它们全都在运转中,发出不间断的嗡鸣, 宛若一处嘈杂的墓地。
一根粗如古树的石柱矗立于墓地最核心的地带, 上面缠满了锁链,而那些锁链都被施加于一个人的身上——远远望去, 此人身赤体裸,瘦得如同一具暴晒多日的干尸。
夏茨慢慢向前走, 来到石柱的旁边, 仰头打量起石柱上的人。
就在这时,他发现对方还活着,甚至还有呼吸。
那种呼吸很微弱,跟四周的电流声相比更是几不可闻,但夏茨还是听到了。
夏茨完全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况,只晓得这里有一个人正在忍受苦难。
目及之处所有的东西,看似都有意义, 可在夏茨眼里, 都只是用来折磨对方的刑具。
他是怎么样出现在这里的?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
一直以来都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变成这副模样?
夏茨就这样看着石柱上的人, 指间安静地弹拨着琴弦。
流水般的音乐回荡在室内, 不知情者听了, 还要当这是哪处幽雅别苑。
所有的士兵都处于出神状态,痴痴地聆听着,满脸陶醉,对现状浑然不觉。
唯有夏茨清醒地发觉,这里隐藏着整个岛屿上最重要的秘密之一。
「你是谁?」
轻若无物的询问,没有期待答复。
石柱上的人一动不动,如任意雕像般静止,抑或失去生命气息。
但这确确实实,是个活人没错,哪怕看起来已经死了。夏茨仰视着那张枯萎的面容,发现自己难以分辨出对方的五官,好像一些古老的石头聚集在草原上,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风化。
在瞥见对方的眼睛时,夏茨突然惊悚了一下,差点原地跳起来。
那是一双多么空洞的眼睛啊,白茫茫,雾气缭绕虚空,没有称之为眼球的实物。
这样的眼睛本该属于黑暗,永无见光之日,但其中的光芒却令夏茨难以直视。
原来周围的电流声是由此而来的。他意识到,内心的敬畏愈发深刻。
他已经开始察觉面前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了。
没错,存在,这绝对不是人类那样的凡物。
这双闪电之眼分明预示着……
「普兰吉奇?」
话音落下之际,夏茨突然踉跄了一下。
阴沉的世界变成了纯黑,慢慢过渡向灰色,接着交替为纯白。
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一匹骏马俯视着夏茨,身上的鬃毛竟比彩虹还艳丽。
这时演奏已然停止了,夏茨抱着鲁特琴站起来,望向了骏马背后的汉子。
那汉子打着赤膊,仅穿有长裙裤,突显出一副结实身材。
长相看起来……很接近画像上的雷神普兰吉奇。
夏茨定定地站着,眼见汉子逐渐靠近自己,骏马也跟着踱步而来。
「你不怕我么,凡人?」汉子问,「你是这千百年来第一个当面叫出我名字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别人都看不出他是谁?
夏茨想了想,几乎是立刻就推翻了这个猜测。
应该不会有人认不出自己教会最容易辨认的神明之一。
这就像问一个芒罗人,能不能描述出摩恩的外貌。毫无疑问的事。倒背如流。
如果普兰吉奇没撒谎的话,唯一的可能性是,他们不敢叫出他的名字。
要知道,名字可以是一种充满力量的东西,倘若运用得当……
「你想的没错。」肯定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他们不敢直呼我的名字,只敢将我的名字倒过来,念成希格纳普。我能听到他们每日来回往返,总要念叨这个颠倒的口令。」
夏茨无意去探索普兰吉奇为什么听得到自己的念头这种问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地方,弄清楚这种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反正这是个神,而他只是个人。不如说,他能遇见一个神,这本身就够不可思议了。
尽管如此,夏茨还是尽量稳住了心神,张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在你的意识领域里?不错的问题。但你只需知道,我不是带着敌意而来,仅仅是想跟你做个交易而已。」普兰吉奇沉吟道,「我想你的下一个问题应该是,什么交易,对吧?」
在夏茨点头后,普兰吉奇又道,「将你的身体给我。」他如此直白地说,「我可以让你成为一个神。」
夏茨呆了,「啊?」
「我需要你的身体,凡人。」普兰吉奇重复道,「原谅我不精湛的措辞,如果你也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千百年,没跟外人说过话,你也会变成这样的。我需要你。给我你的身体。它可以帮助我收集到足够的信仰,重回名为帕拉达斯的天堂。」
开玩笑呢吧?谁会傻到献出自己的身体?
夏茨猛烈晃了一下脑袋,戒备地向后退。
普兰吉奇显然是缺乏耐心的,看到他这副模样,登时就冷下脸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给也得给,不过是一具庸俗的躯壳,我未必要尊重你的意愿。」
不过是一具庸俗的躯壳?夏茨瞪大了眼睛。
既想要他的东西,还随便贬低他的价值,真过分啊。
如果普兰吉奇真的有能力夺走他的东西,甚至不用跟他废话。
更何况这里是他的意识领域,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普兰吉奇根本就无法随心所欲,只能恐吓他一下,祈望用神的威压镇住他。
如此想着,夏茨镇定下来,决定先套套话,「为什么不去找别的身体?明明到处都是人。」
「……」普兰吉奇露出犹豫的神色,「他们都太弱了,不值得我浪费力气。」
怕不是只能附身一次,选不好宿主就会永无翻身之日吧。
夏茨转了转眼珠,内心突然涌上一股满满的底气,连带着腰背也挺直了。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就不是『太弱了』,不过即使他不给,这个神又奈他如何?
当然,他得把这个想法藏好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被困住?」夏茨深思,「翼人的力量已经强大至此了吗?」
普兰吉奇啐了口,「就凭他们,一群渺小如尘埃的凡人?呵,还不是我看错朋友,才被下了诅咒!那该死的伪神,限制我的肉身不能离开这里,否则必将灵肉一同陨落。」
听起来是神和神之间的争端……
这种浑水趟了可是没有好处的。
夏茨想了想,放弃了深究此事。
「听着,我很同情你,但是这场交易还是免谈了。」
「你敢拒绝神的要求?」闪电之眼倏然射出狠厉的白光,「你怎么敢?!」
夏茨望着普兰吉奇眼里的电光火花,随时就要刺穿自己似的,心里却并不害怕,反而提高声音,大喊道,「我敢——滚出我的脑海!」
啪!世界粉碎成一块又一块玻璃般物质,坠入虚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景物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夏茨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指浮在共鸣箱上。
音乐已经停了。这意味着,魔乐的效果正在消退。还是已经消退了?
不待他找出答案,石柱上的人忽然低吼出声,盛怒尽显。
「不知好歹的凡人!!」
粗如儿臂的闪电从天而降,劈开了顶上的钢铁华盖。剧烈的轰鸣紧随其后而到,几乎要将夏茨的耳膜震裂了。他痛苦地哀鸣,用手捂住耳朵,而那道闪电恰巧降落在他的身边,与他擦肩而过,却是击中了一个士兵,使其当场暴毙。
马上有更多的闪电落下来,数以十计,从那悲惨的裂缝中争先恐后地涌进发电站,瞬间摧毁了无数台设备,并挥出无情的铁拳,当头将士兵们一一击杀。
尸体冒着青烟,浑身小幅度痉挛,更有甚者还睁着眼睛,里面充满恐惧。
这些翼人全部都当着夏茨的面被屠戮,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惨绝人寰的景象拼命刺激着胃部,夏茨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他或许是恐惧的,但是,恐惧已经完全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了。
那些曾有桎梏作用的锁链,如今都碎落在地上,昭示着囚犯重获自由。
雷神缓缓降落到夏茨的面前,形如干尸的面庞上扯出阴冷的笑容。
「我警告过你的,凡人。」
半空中的普兰吉奇开始往前行进,一步一步,开启了死亡的倒计时。
夏茨能用肉眼看到对方周身的电光是多么致命。只要这个神想,动动手指就可以杀了他,就像杀死别人那样,就像杀死蚂蚁那样。尽管如此,夏茨无法忽略,普兰吉奇的全身都在疯狂地颤抖,左右乱晃,犹如失去控制一般。
在如此虚弱的条件下,释放出力量或许害死自己。这不可能是普兰吉奇想要的结果。为了惩罚他这个凡人,挽回神的尊严,即便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不,也许不是同归于尽……
夏茨注视那空虚的眼底,蓦然惊醒。
普兰吉奇仍然想要他的身体!夺舍势在必得!
夏茨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僵了,无法动弹。
他可以跑,但不可能逃得掉。
普兰吉奇必然会追上他的。
「唧唧!」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叫声,瞬间让夏茨转过头。
只见他的小蜥蜴满面怒容,疯狂拍动铁翼,从空中直直地冲了过去。
「不!」当夏茨看清它冲撞的方向,顿时吓得血色尽失,「别过去!小龙!不!!」
太晚了。蜥蜴已经飞近普兰吉奇,不顾那闪烁的电光,一头扎进了普兰吉奇已经能量化的体内。夏茨震惊地见证了蜥蜴的身影转眼间失去踪影。与此同时,普兰吉奇抖动得更厉害,活像筛糠一样,双目中的雷电激射而出,嘶哑的喊叫从他的喉间挤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承受不住,纯白的能量体恐怖地扭曲起来,表面都开始龟裂。预知到严重的后果即将爆发,夏茨惊骇欲绝,却亦万念俱灰,心知自己躲不过此劫,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孰料思绪翻转间,一股汹涌的热浪滚滚袭来,能量体彻底分崩离析!
一个庞然大物从中巍峨立起,传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