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然他从头至尾一个字都没对郁子耀说过,可他就这样没头没脑地一笑,郁子耀的天就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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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下
有郁子耀在身边,就算是睁开眼一片漆黑,郁彗都能睡得很踏实。
郁子耀就这样撇下国安几日里的一些日常公务,没日没夜地陪护在高干病房隔壁原是给护工预备的一间小房间里。
郁彗打小吃的就精细,虽不挑食,但胃口很弱,时常会感觉不到饥饿,若没有合口味的东西,他能只喝白开水就盯下一整天。
医院里不好令起炉灶,郁子耀便叫人在家准备好食材,一水儿是郁彗常日里喜欢的菜色,他每天起早进部里安排完事务,大正午冒着阴雨再赶回郁公馆给郁彗做吃食,做好的菜肴仔细装在保温盒里,一只一只单独裹好了绝不能跑了味道。昨天因为郁彗提了一句嘴里没味道,想吃咸一些的咯吱盒,郁子耀出门前就亲手和得了面,回到家里便撸起衣袖站在厨房里给郁彗一片片地炸。
郁彗是能吃出郁子耀做菜的口味的,尽管郁子耀不提他也不问,但自从郁子耀亲自下厨给他备饭之后,郁彗吃下去的比前些天多了不少。
医院这样颇令人忌讳的地方,病房这不算宽敞的一方小天地里,兄弟俩之间少言而亲近,却又始终保持着那一份兄友弟恭的疏离感。
一个安守本分地陪着,另一个默默无言地养伤。
时间在两人眼前无情流走,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可能成为那个言归于好的机会,可是横在他们面前的桎梏没有人能够无视,郁彗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顾清章套上去的那枚戒指。
任谁都无法去跨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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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彗的眼睛恢复的不错,虽然还不能完全看到,但各项检查显示他的角膜和玻璃体未有过重损伤,视力正在正常恢复中。
顾清章被祖父的丧事困于福海,郁彗受伤他心急如焚,早早就派了两倍的人手来看护郁彗,现在就守在西山病院外围。
他与郁彗通了电话,就当着郁子耀的面,郁彗眼睛未好,接电话的时候还是郁子耀帮他把手机拿了起来,替他按下接通键……
顾清章对郁彗说他很快就回来,事情都办地差不多了,剩下的法事他不在场也无碍,他会提前返京接郁彗回家。
郁彗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在接起来电前手碰到了屏幕下方的免提键,顾清章的话被一字不漏地功放了出来。
顾清章在电话里叫他小彗,他说接他回家,郁彗微微垂着肩膀,握着手机说了声,好。
这些都被郁子耀听了进去,看在眼里。
也是那天稍晚,好几日不露面的翟羽突然来了医院,他敲门未进,在门口把郁子耀请了出去说话。
翟羽紧急而来是为把暗察之事的进展回报给郁子耀听,这些天他的近卫部下只为这一件事奔波,现下有了眉目,自然要尽早汇报。
翟羽长话短言,不邀功,不绕圈,见了郁子耀不多赘述,直言道:“郁总,李广林找到了。”
郁子耀眼都未抬:“在哪儿。”
“济城,他母亲的老家。”
郁子耀淡淡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尽快了结了,我不想看到郁彗出院了他还活着。”
翟羽定了定,遂低首回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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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郁子耀来的很早,几乎是赶着郁彗上午抽血检查的时间进了病房,他带了郁彗爱吃的小食,等护士给他取了血样,郁子耀挪来一张小桌,坐在床边陪郁彗吃了一顿早餐。
秋风和煦,难得是个不落雨的爽朗天。
郁彗吃了两块清甜不腻的南瓜方酥,心情且好,他头稍稍扬起,面向着窗,眼睛里散进一把暖黄色的阳光。
他又转过头,朝着身边人坐的位子望过去,果然眼中有了光影,是那人模糊却熟悉的轮廓。
郁子耀安静坐在床边,深深地回望过去。
郁彗不知道他也在看着自己,他看不到兄长眼里深切似海的目光。
那一天没到天暗,郁子耀提早离开了医院。
没说去做什么,没与郁彗交代一字。
仅仅五个小时后,济城人民大街突发一起汽车爆炸案。
110接警赶到现场时,大火已将面目全非的奔驰车烧得所剩无几。
爆炸时冲击力很大,行驶中车辆内一人被当场炸成两截,上半身飞出车外,尸横街头。
济城110联合消防支队迅速就位爆炸现场,扑灭车身余火后,对浓烟滚滚的车辆进行搜查。
经出警民警初步调查认定,爆炸车辆内仅有一人,暨现场发现的那具被炸成两段的男性尸体。
车内所有物品均已被焚烧殆尽,只从该男子残尸长裤上的口袋里搜出一张信用卡,卡正面有该卡持卡人的姓名拼写,背面写有汉字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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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林横尸济城街头的密信在一天后送入玉容山,他堂祖父现居住的大院中。
李常委震怒。
李广林虽不争气,但也仍是李家唯一养到大的孙辈,李家的衣钵,除去他无人能再继承。
李常委下死令,势要揪出这个让他孙子惨死街头的罪人,不灭不休。
而就在当天傍晚,薄暮黄昏时分,赵柏乔带着一整箱有关国安、事关郁子耀的机密材料,开车驶入颐和园后身,北京城内管制级别最高区域。他以面见李常委提供机要线索之名,拎着那一箱东西,走进了玉容山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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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上
赵柏乔带来的东西被摊开搁置在玉容山九州堂峰柏厅里那张七人会议桌上,玉容山内,以万民供养那七位元老此刻尽数在席。
“送这些东西过来那小子,原来是什么来头?”有人幽幽地问了。
“他是政保局的局长,跟着郁家那小子好些年了,原来?原到什么时候?能跟在郁家那小子身边吃这口粮,你想他会有个不清不白的出身?”
“郁家那小子郁家那小子,”回言的还是刚刚问话那一位:“当年要不是你们保郁家,又怎么会让他坐到今天这位置,弄出这样的事叫我们为难?”
“你两个先别忙斗,”袁老将军开口道,“这些个密档虽都事关国安,真实性也无从查出了,但姓赵这人实打实是跟在郁子耀后边做事的,他靠郁家的势力晋升,吃着郁家这口饭,今时今日反过来倒打他主人一耙,这个风气,不该长。”
袁将军的话随即得到认同,“这种小人之法,以仆告主,确实不该助长他的气焰,以后如果哪家都照这个法子斗来斗去,那岂不是要乱套了。”
峰柏厅这样的地方,赵柏乔自然没资格进来,他此时已经被‘安置’在别处由人看顾着,丝毫不知道玉容山这七位‘可做天下主’的老人家对他费尽心思搜罗到手的东西根本不感兴趣去看。
“我看这事儿还是让李常委先说个法吧,按那姓赵的供认,广林的死是小郁叫人做的,他拿来那些证据都还其次,只是当街动手这一点……小郁有些做的太过了。”
元老们各抒己见,却是一轮话说下来,愈发地滴水不漏。
李常委势居下风,李广林不顶用这一事实在座几位又都悉知,他是在政治漩涡里打拼了一辈子的人了,血脉堂孙就算重要,现在也成了一具炸成两半的残尸,事情闹出来,横空又钻出一个赵柏乔,李常委以一个政治家的头脑审时度势,本意早就从为李广林报仇转变成借此事做出文章,趁机在京里翻一翻盘,让他一直镇守在外的亲卫大吏调回中央。
至于是不是要一杆子扳倒郁子耀,他此时心中还并不十分有把握。与他同桌这六个老东西,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当中谁个跟郁家是盘错着的,他整日与这几人打交道,却是都参不透彻。
可现今流了血的是他李家,死的那个是他孙子,话柄权既然递到他手里了,他没有不发表意见的道理。
年老之人低一低眉便可造出哀莫之态,李常委一半悲一半怒,浑暗着嗓子说道:“小辈恩怨,是郁子耀那小子欺人太甚,他做出这样没人性的事,我即便能忍,法度也不容他。现在有赵柏乔供出来这一箱东西,国安这些年越了多少线造了多少孽你们都看见了,这要还不够把他囚进青城监狱去调查,那公理何在?”
只听这几句控诉,字句铿锵,声含大义。
“老李啊,咱们也没说这事儿不办,可我怎么听说小郁会跟你那堂孙结仇,是因为你孙子先派人去放了一把火,差点烧死郁家那老二……”
“前面那些因故不要说了,老李,既然你说了想把郁子耀直接收押进青城,那我问你,你知道他的国安部里还收着多少能咬人的东西吗?”讲话这人用手指了指桌上铺满的文件,“那小子没几分能力是怎么凭一己之力撑住郁家的,这些很可能就是冰山一角,照你的意思把他关起来弄个死因不明,转眼他手底下那些暗桩就不知道散发出什么要命的音信出来,你能确保你李家就没把柄在他手里了?还是你能确保他手里再没有这样的东西了?”
峰柏厅内忽而一瞬肃静。
袁老将军眼微抬,只字不发,目光流转过会议桌上那一整面的乱纪实证。
李常委沉一口气,牙关收紧,少间缓动,说:“让我就这么算了不可能。青城他进不去,那就软禁本家,让人先把他的郁公馆看起来。至于他手里还有没有能咬死人的东西,有多少,等把他关起来自然就知道了。”
这个办法已属折中,虽然并不合所有元老的心意。
但玉容山最终下达了密令,调动部队,覆盖郁公馆周围数里,郁子耀强制性停职检查,在作出纪律处分前,监管于居所,禁止探视及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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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治疗阶段的后几天,郁子耀因故都没在场陪同着郁彗,但每日他亲手做的三餐照送,翟羽也照常来,偶尔翟羽替他老板来送饭,不等郁彗问,他便自觉释说,郁总这些日子忙,抽不开身来。
郁彗没多问,国安的公务到底有多繁琐,他用不着问,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眼睛一日一日地恢复着。
到快能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从郁公馆到医院来为他送餐食的人换成了生面孔,翟羽也没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