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郁彗也从顾老先生递来的银色小盒里,取下另一枚,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和手一并接触到顾清章的左腕。
他抬手握住了顾清章的手腕,缓缓抬起顾清章的手。
光晕眩目,郁彗有一瞬间彷佛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空洞地望着拿在指尖上的那枚圆环,机械地执起顾清章的手,为他戴了上去。
执子之手。
从此他便要履行对婚姻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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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并不繁琐的典礼圆满地理所当然,顾老先生满意,顾清章更是知足。
草坪上的礼仪流程完成后,顾家众人走进宁心堂,由顾老先生致简短贺词,随之婚宴开席。
没有外人,一场本有些显得特殊的婚礼倒也没那么惹人非议了。
无宾无客,自然就少了那些狐疑的目光。
但没有宾客,宴请又并不对外,理应就不该有格外的礼金。
可是在郁彗换下礼服入座后不久,园筑的大堂经理悄声走入宁心堂,来到郁彗身边,躬身向他递上一纸短封。
他附在郁彗耳边说,送信封的人让他,交给您。
郁彗接了过来,并不知是何物件,他点点头示意经理离开,然后在无人注意到时把信封拆开,取出了里面的内容物。
在银行二字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他微微拢住了目光。
在卡薄、支票本与银行密码器四样东西一同闯入他眼瞳的时候,郁彗的神情骤然停滞了。
他打开那本存款薄,持卡人,郁彗。
入账记录,六十亿整。
他几乎颤抖地又掀开那本渣打银行私人支票薄……
那里面每一页的右下方都已经签上了郁子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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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新婚之夜,顾彗二人本该留宿在湖心岛上的贵明阁,共度这一晚良宵。
可惜,天不随人愿,婚宴临近结束,顾老先生身体不适提前离席,顾家一众直亲男士陪同老先生一同回往医院,女眷们坐了一会儿便也提前告去,而此时天色近晚,宁心堂里宾客无几,郁彗问顾清章,要不要一起陪过去看看?
顾清章自是不放心的,他把手机一直握在手里,面上难掩担忧,但老先生走时叫他不必跟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随医疗车回了医院。
郁彗看他很是不安,便说:“去换了衣服,跟去看看吧?你家里人都在,我去不太好……要是没事就打个电话给我,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也打给我,我赶过去。”
顾清章深着眼瞳转过头望了望他,神色中带着叹意。
他们都知道,顾老先生已经快要到最后的那段时点了,有些场合身为继承人的顾清章必须在场,可身为继承人伴侣的郁彗却不便在场。
终归顾氏一门墙内家事,郁彗不认为有掺和进去的必要,他更没那份心思。
“你去吧,这里剩下的事我来盯着,今晚我住在这儿,要是去医院也近一点。”
他是在消减顾清章的后顾,祖父身弱垂危,他留下来才是不妥,何况郁彗现在也真的没有心情再去度什么大婚之喜。
留给顾清章思量的时间不多,郁彗开了口,这让他不免又添多几分愧疚。
他牵了牵郁彗的手:“我先送你回房。”
郁彗停下来,轻微回握了他一下,“真没事,你快去吧。”
顾清章牵起郁彗的手,放在唇边叹息着一吻,放开他时,手指抚了抚他的脸颊。
“那好好睡一觉吧,今天你累坏了,晚上不用等我,有事我发消息给你。”
郁彗点点头:“好。”随后停步在布满兰草的婚礼水岸边,目送顾清章走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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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冲喜辟祟,抑或老先生福祉未尽,意志顽强,医院于当夜凌晨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但几经救治,人幸而尚存一息。
医学上很难证实是否真的存在回光返照这一说法,到了这一时刻,多一分钟都可以算作老天恩赐。顾老先生一生端正,光耀门楣,教诲子孙,他在对顾家的决策上从没有过错漏,他让这个家族清贵而安稳地度过了四十余年。
纵有意见相左的事由,但顾家人对他仍是尊重与感念为先,其余一概错后,尤其在这种时候。
老先生趁最后精气,在天快亮时把儿侄孙辈都叫到病床前,他迟迟缓缓地吐字,耐心不迫地一件件,一个个地给予嘱咐、交代,更好似是从容地等待终焉的到来,甚平静地迎接属于他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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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彗在婚宴上喝了点酒,醒醒睡睡地歇到拂晓,顾清章凌晨时分发来了一条消息,爷爷尚好。他让郁彗先安心睡觉。
醒了便如何也睡不下了,郁彗想起宁心堂里从顾家老宅搬来的那些古玩,想想皆是老先生平素里爱不释手的收藏,昨日借着婚礼一并私心全给了他孙子。他醒了也是无事,干脆洗涮了起来去帮着收拾入箱。
前一日碧空如洗,不想今天却下起雨来。
雨不大,朦朦胧胧下着一片蒙点,郁彗由贵明阁出来,撑着一把山水湖色的直骨伞,缓步走在水桥上,慢慢向岸边而去。
婚礼草地上已经有人在整理摆置,那些矜贵娇气的古董被一件件单独罩起,此时就摆在宁心堂的重屋下,避雨等待装箱。
郁彗撑着伞站在雨中,穿过华庭,遥遥瞥见了顾清章送给他的那株并蒂莲。
昨日是顾清章特意叮嘱,让人把它从顾宅的温室里挪了出来,带到婚礼现场。
那是一株极其罕见的东瀛芙蓉莲,颜色粉淡,一茎双花,民间传说里,它是同心同爱,象征美满的祥瑞之兆。
顾老先生昨日一见那花,喜欢非常,亲笔在花瓶瓶身上以朱墨挥笔,将‘同心’二字写在了那只薄胎陶瓷瓶上。
而今那株粉莲不及人照顾,正孤零零地摆置在花台上盛雨,郁彗没叫人,自个儿走了过去,一手撑着伞,另一手仔细握住瓶颈,把莲瓶搂进臂弯里,挡住了雨,朝宁心堂走了回去。
草坪有些泥泞了,郁彗抱着瓷瓶走在上面,脚步稍有一点不稳。
瓷瓶比它看起来要重一些,花茎下填的都是湿土,雨水浇点了一个清晨,拿起来越发地沉。
郁彗只得用两手托捧着,脚下渐渐慢下来,伞把被他顺手挂在臂肘内,伞向一旁偏倾,一边肩膀被雨点沾湿了。
雨雾里,远处宁心堂内的人纷忙着,几人中无人注意到他。
两手捧地痛了,他停下来歇歇,不想伞却滑落到了地上,顷刻间斜雨淋身。
雨声盖过了湿挝挝的脚步声,那人从身后悄而无声地现身,弯腰替郁彗捡起了掉在草坪上的雨伞。
他替郁彗撑伞,自己站在雨中,从郁彗怀里将那株写着‘同心’二字的并蒂莲拿了过来,把伞交到郁彗手里。
雨中,伞下,郁彗望着他,神情定滞。
他说,哥哥来。
三个字,一句话。
……物是人非,恍若梦回。
第54章
郁子耀瘦了一些,人却仍旧笔挺,走进雨中的身影孑然而高矗,像座不曾移改的孤峰,洇入郁彗眼底,变成那一滴化散不去的墨彩。
他隔着雨雾望着那道曾令他陷入疯狂又归于绝望的背影,心或能哑静,但血液里那些相通相融的物质却是在如此的一局定局中,不安跳动着,在他血脉深处黯然复生。
郁彗握了握伞把,银白色的指环凉凉地圈在他无名指上,那抹凉意似在无形中提醒了他什么,他稍一低头,目光触过,复生之物在心理重压下被他一把心火焚寂在了胸腔里,郁彗合眼断腕,不拖不延,撑伞踏入雨里,跟在那人身后。
兄弟俩一前一后地沉寂走近,宁心堂堂下顾清章的一名手下认出了走在前面那人,他将手里硬箱暂且放下,叫来了共事的顾家警卫。
郁子耀的出现让纷忙而阒静的早晨平添上了一点不明确的紧张。
顾清章的手下立在一旁,眼目严慎地谛视着郁子耀,郁彗就与他身后同行而至,他收伞停在郁子耀背后几步的位置,郁彗抬了抬眼,视线朝堂内的手下轻末一扫,他示意那几人不必妄动。
郁子耀缓声问:“搁在这儿行吗?”
重檐宽长,将雨水都挡在了堂外,郁彗手中伞被园筑的服务生接了过去,他‘嗯’了一声,淡淡回说一句,“放那里就好。”
郁子耀轻手将栽着双生莲花的青瓷瓶放了下来。
他看似不欲言说,郁彗就只有更加无话。
一个不属于他的清晨,他早该在天亮那一刻就尽早离去,如若不是不忍看着郁彗冒雨去搬这株莲花,他没有想在新婚之夜的第二天就来碍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