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修表现得太好了。

    欲.望和奢靡的诱.惑他都不为所动，痛苦与愧疚也未能使他动摇。

    他虽咬紧着牙关，嘴唇泛着白，可那双眼睛中的神色实在是太清明了。

    干干净净、清澈见底，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有午后斜阳的光辉照过来，晃得人眼花，可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却始终一眨未眨。

    坚定得像是那沙漠中的白杨。

    杨戬这时以为，白修的天资比当初的自己要好，便未加干预，反而有些欣慰，想看看这棵白杨究竟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但终归是疏忽了。

    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时间已近傍晚，如血的残阳大片大片地铺过来，漫过了殿外的房檐，漫过了庭院的梁柱，洒到了白修的身上。

    把那一身浅烟蓝色染成了绚烂旖旎的深紫。

    “噗通”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铺天盖地的黑色袭来。

    少年晕倒在地。

    ……

    白修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儿。

    那头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星海的深处有着忙碌的人群，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他似乎要找什么东西，便在这人群中穿梭。

    可是到底要找什么呢？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一个一个地找。越过一人，回头，再越过一人，回头。

    茫茫人海，每个人的脸都是相似的，什么也找不到。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似在遥遥地呼唤他，他回头，站定，望过去。

    结果看到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可却有着不一样的装扮。白衣，长袍，及腰的长发。

    惊出一身冷汗。

    他想跑，可那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却在背后紧追不舍，奔跑间恍惚还在说着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在说给他听。

    什么“我……”“你……”“一样……”

    白修捂住了耳朵，不，不想听。

    他飞快地跑啊跑啊，终于，人群在离他远去，城市的灯光骤然消失，星海以光速从他身后掠去。

    大片大片的白云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白云的尽头有一座华美的宫殿，敞开着大门。

    而那大门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他好奇地跑过去。

    原来是一个人。那人眉目疏朗俊美，额间有一道皓白的纹理。

    白修欣喜开口：“师父……”

    却换来了一道冰冷的呵斥：“不要叫我师父，我不收资质太差的徒弟。”

    讶然站在原地，他想解释，可那人已甩袖离开。

    一眨眼，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

    有什么微黏的液体粘住了眼睛，怪难受的，白修抬起右手揉了揉，良久，睁开了眼。

    一睁眼却看到一双俊朗的眉目。

    冷不丁地，便想起梦中那冰凉的眼神，白修眼睫颤了颤，移开了视线。

    可下一秒，反应过来似乎有什么不对，连忙坐了起来。

    他记得他是在练习术法，那现在是？

    心扑通扑通地跳，白修脸色变白，赶忙从床上站起，手忙脚乱地收拾，也不敢抬眼多看自己究竟是睡到了哪儿，只顾低头解释：“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我马上就……”

    话没说完，却被一股温柔却有力的力道阻止，把他按回了床上。

    杨戬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声音有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意味：“好好躺着，别动。”

    白修：“哦。”

    立马老老实实的，不敢动。

    可他已经意识到这是杨戬的寝殿，身下躺的正是杨戬的床，于是真的一动不敢动，头困难地半悬空在方方正正的枕头边，双手僵直地贴在身侧，被子摇摇欲坠地只盖了一半。

    但是不敢去动。

    他这个人有洁癖，之前做兔的时候不喜欢人类碰他，理所当然地，也总是换位思考地小心翼翼地与别人的东西保持距离。更遑论这还是杨戬的床，多么私密的东西。

    他不想惹杨戬嫌弃。

    但也不知到底是不敢、不愿，还是不想。一时之间，复杂心思，全都化成了这会儿的忐忑。

    杨戬看着他那样儿，两道眉不由自主地压下，眉心也蹙起，可眼眸深处藏着的，却全是无奈。

    一边无奈却还是一边上手，仔仔细细地给床上的人垫好了枕头，盖好了被子，甚至还掖好了被角。

    “这两天，你就好好躺着休息吧。修炼暂停。”杨戬半覆着眼睑，说道。

    白修一下子怔住，忙慌乱解释：“师父，我可以继续修炼的，我现在就能……”

    “躺回去。”杨戬眉心蹙得更深，忍不住轻声呵斥。

    白修还想解释，可被这么一呵斥，又把手脚缩回了被子里。

    像是又委屈又无辜，还被大人训斥的乖孩子。

    杨戬揉了揉眉心，耐心道：“你昏睡了三个时辰，现在已经是深更半夜了。你要现在去外面修炼？”

    见他抿着唇不答，两只清亮漆黑的瞳仁还仿佛发懵一般缓缓地转动着，往窗外看去，似乎在求证杨戬的话，杨戬更是给气笑了。

    不由自主地问：“嫦娥，你到底在急什么呢？我说了，我教你道法，便是你想学到什么时候，我就教你到什么时候。你若一直不会，我便一直教你。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你知不知道，三个时辰前你差点被心魇困住，若没有外力干预，你从此后便会被一直困在无边无尽的梦魇中，万劫不复，甚至魂飞魄散！”

    “我教你修炼心性，是要你慢慢尝试、循序渐进。如果感到不适，为什么不说呢？怎么非要强撑呢？你难道不信任我，不相信我会一点一滴认真教你吗？”

    这样问着，语气就不由得微微变了，似乎添了点急切在里面。

    杨戬意识到这一点，呼吸屏住，眼中的神色暗了暗。

    白修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垂着眼睑，看不清神情。

    可听到最后一句，却骤然抬起了眸，急于否认，话却噎在心里，说不出口。

    他哪里是不信任杨戬。

    他相信杨戬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不管是百花仙子也好，还是哪吒也好，他们说的话他也只是当做玩笑去听，根本没在意什么“杨戬是懒得教你，故意磨时间”的说辞。

    不会的，杨戬做什么事都是那么认真，那么负责，又怎么会敷衍别人呢。

    说到底，所有的犹豫徘徊，所有的忐忑不安，追根究底，都只源于对自己的底气和信心不足而已。

    自己是个外来者，是穿越过来的。

    说白了，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作为外来者，从小学习的世界法则和这个世界都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没有和百花仙子一样的过去，还面临着银兔族这一身份带来的双重风险。

    说白了，他的“资质”不佳。

    太差了，差到生怕连杨戬这样认真的人都丧失了耐心，差到生怕杨戬识穿了他外来者、顶替者、冒牌货的身份，从此后一个在天，一个却被打下了凡，形同陌路，两个世界。

    如果是别人，白修还不会这么在乎，他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杨戬可能对他的厌弃，哪怕一点点疏离，哪怕一点点异样的看法，只要这么一想，白修就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的心脏，漫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白修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这么伤感，从来没有过的伤感。

    他其实心底不是真的怕杨戬惩罚他。

    哪怕真的鞭.子抽打下来，他强忍着受着，然后咬咬牙挺过去，奋力追赶上来，似乎也能让杨戬看到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勤奋，自己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