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抬脚就走。
白修满头问号。他权衡了一会儿，还是去追杨戬，只对天蓬元帅嘱咐一句：“回去等我。”
天蓬元帅委屈地抿了抿唇，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那边杨戬故意放慢了脚步。
等白修追上来时，才似不经意般问：“那么想知道我和后羿说了什么吗？”
白修点点头，他见两人此时走到了宫城下一条隐蔽的小道上，周围无人，才说出自己的疑惑：“对啊，你怎么会找后羿有事情呢？之前不认识吧？”
他是生怕自己工作出了疏漏，玉帝才派了杨戬来跟后羿单独交涉。
这时，杨戬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他，久不言语，看得白修心里发毛，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杨戬看透了一样。
半晌，杨戬才收起那副神态，正经解释：“在刚刚结束的和妖族的战事中，我们救出了一些被当做人质的人族，共三百二十五户，五百零八人，他们的家园被妖族破坏，亲人也多半被妖族所食，已然无家可归。所以我找后羿就是请他收留这些人族。作为交换，我送给了他一副精心炼制的弓箭，告诉他这弓箭可以抵抗妖族的入侵。”
白修这才明白过来。
看来妖族果然对人族十分凶残。只是没想到，杨戬身为超然于世外的天庭战神，竟也对人族有如此的恻隐之心。
他原本还以为杨戬只是出于对天庭和人族一丝相连的气运的考量，才出兵作战的。
他不由得又重新打量了杨戬。
杨戬看他的神情，笑道：“怎么？你莫不是在想，冷漠如我，居然也会对人族怜悯至此？”
啊，白修尴尬地扯开笑容：“不，怎么会，二郎神君一向仁善。”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想着措辞：“只是，我的确感到，二郎神君对人族似乎有一种不一般的情感。”
他见过许多其他的仙官，谈起人族时也会怜悯、会叹息，可却从没有一个人像杨戬这样，为了人族去与妖族作战，赢得战争后还为那些战后的遗孤安排最好的去处。
对人族好到一种贴心的程度。
就仿佛，与人族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一样。
猛然间，白修再度想起了挂在杨戬寝殿的那幅画，眉目间微微露出震惊和恍然。
难道说，那画上的女子是人族？
白修感到自己破解了惊天谜底！
杨戬却没接话，他情绪深沉，忽而唤了一声：“嫦娥。”
白修一怔，抬头看去。
杨戬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物件，递到了白修的面前：“这个，你为什么还了回来？”
那是一把铜制的钥匙，细细的流云的纹样刻在钥匙的表面。
是二郎神殿的钥匙。
杨戬这么快就知道了？
白修呼吸一滞，他忽而感到一阵心虚，视线下意识地垂了下来，躲过了杨戬的目光。
“我，那个，”白修咬了咬牙，索性说：“这不是要下凡了吗，我怕把钥匙带到凡间会不小心遗失，所以就放了回去。”
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忙又补充：“再说，我看二郎神殿草木欣荣，窗明几净，已不再需要特殊的照顾打理，所以……”
杨戬眉心微蹙：“你知道我当初把钥匙给你时，并非是真的让你去打理看管什么。再说，你是个心细之人，我不相信你会把我送你的东西遗失。”
白修心里一跳，茫然抬头。
杨戬说，把钥匙给他并非是真的让他去打理什么——那，对方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心砰砰地跳得厉害。一阵儿发着热，一阵儿发着慌。
可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想这个，而是怎么把对方的诘问圆过去。
那叫他怎么说？总不能说对方是有家室的人，他不想跟他太越界因而只能保持距离吗？
隽秀的眉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他又干巴巴地扯了个理由：“我不小心打翻了你殿里的一个宝物，我害怕被你责骂，对不起。”
“你在说谎。”杨戬打断了他，沉声道：“告诉我真实的原因。”
白修望了一眼杨戬，又慌忙看向别处。
说，还是不说呢？
额头上不禁浸出一层薄汗，埋在袖子里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白修深吸一口气，原本清澈漂亮的眼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阴翳，轻声说：“我看到，你房间里有一幅画。”
说出去了却并不像想象中轻松，反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羞耻感漫上心头。
仿佛是把心底难以敞露的隐秘硬生生地揭露给那个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
说到底，杨戬有没有家室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到底有什么立场在这儿纠结、在意？
他到底在意的是撞破了对方的隐私，还是对方有家室这件事？
攥紧的手中，指尖掐进了手心，带来一阵钻心却迷茫的痛。
可下一秒，攥紧的拳头被人轻轻地握住。白修讶然抬眸。
杨戬举起他的手，大掌将他的拳头捧住，然后一点一点轻轻掰开他攥得发白的指尖。
“那幅画，怎么了？”杨戬哑声问着，眼睑半覆，看不清神情。
指尖被一一敞开，手心中的痛感消散开去，却又在心中聚拢，升上了喉咙。
白修缩回了手，道：“那幅画中画的人，我看到了。”
他喉咙滚动，声音细微：“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房中竟会挂着你的爱侣和孩子的肖像，我不该看的。对不起，那天实在是太累太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你的寝殿中去，还睡了你的床……”
他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偷窥你的隐私，你原是有家室的人……我……”
他低着头，也不知道要怎么道歉才好，却忽略了杨戬此时的神色。
杨戬原本如同冰雪覆盖的眉眼像是骤然被暖风吹化，没了阴寒，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浮现其中。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所以，你以为那画中的人是我的……‘爱侣’和‘孩子’？你就因为这个，想跟我疏远？”
一语道破。
白修难堪又窘迫，眼角通红。
因为这个还不够吗？
他忍受不了杨戬的笑声，转身想走。
手却被一把握住。有温热的触感包裹上来，低沉而带着点喑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嫦娥，别走。”
白修用力抽回手，却抽不动，那人的力道大得惊人。
他有点生气，又或者是恼羞成怒，正准备开口，却听到那道嗓音说：“那不是我的什么爱侣，画上的人，是我的母亲。”
白修骤然间怔在了原地。
“画里画的，是我母亲和小时候的我。那是我八岁时父亲教我画的，怎么样，画得很好吧？”杨戬的声音里笑意流转。
白修猛然回头，他还是如坠梦里般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可是那画上的女子如此的美丽，而且和你长得也不像啊……”
杨戬无奈笑：“母亲向来是闻名四方的美人，我尚未画出她风姿的一半。”又有点玩味：“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画得多像呢？”
“可是……”白修还是想问：“那你为什么对人族那么好呢？”
除了因至爱之人是人族的关系，他暂时想不到别的。
杨戬笑意微敛，沉默了下来，眸中出现了少见的犹豫。
白修自觉失言，连忙道：“啊，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怪我多嘴。”
杨戬却突然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他直视着白修，深沉的眸底有什么隐晦的东西逐渐浮动上来，宛如破碎的星光。
“我的父亲，是人族。”
“我有一半的人族的血统。”
作者有话要说： 牵手了，注意。
第3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