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宴请大家，是为了三件事。”

    男孩潋滟的眸光尽数收起，一举一动都是帝王的威严和端庄，让白修不由得再次侧目。

    “一为庆祝我有穷国得上天庇佑，幸得两位贵人降临，为我有穷国带来珍贵的宝物；”

    “二为庆祝截止到昨天，我国所有的土壤都已经种上新的种子，换上新的农具；”

    “第三，”说到这儿，后羿停顿了下来，他转过身，桃花眼一勾，嘴角忽然挑起一抹笑意。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白修，饱满的沾上了酒渍的唇瓣像是蜜渍樱桃一般，与帝王总是微微抿着的矜持的唇角形成鲜明的对比。

    既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又透着一种明晃晃的诱人。

    “这第三点，是我的一桩心愿，也是一个请求。”后羿声音放得极轻缓，徐徐说着，引得大家都不由得好奇起来。

    白修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一种让他坐立难安的预感。

    “我请求，我国的贵人，也是我的贵人，留下来跟我一起见证明年稻谷丰收、遍地金黄的美景，到那时，我愿把自己的一半荣华与你共享。嫦娥，你愿意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后羿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那总是微眯着上挑着的靡丽眼眸中此时既没有慵懒散漫，又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反而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认真到那漆黑潋滟的眸底竟溢着一丝祈求。

    白修呼吸一滞。

    所有的宾客、臣民都沸腾起来，大家都为君主的慷慨和仁慈感到惊讶，但惊讶之余也有欢呼。

    能够让这样的贵人留在有穷国，又有谁会不愿意呢？

    天蓬元帅急了，他站起身遥遥隔着宽阔的大殿向白修说着什么。可惜此时的殿内欢呼一片，很快，他的声音就淹没在了嘈杂之中。

    白修张了张口：“陛下……”

    身为天庭的仙官，答应这样的请求是没可能的。

    可后羿的目光如此明亮，如此清澈，不知怎的，竟叫他口中本应理所应当的话俱堵塞在喉咙，难以说出。

    “我，”

    “不能答应……”

    “对不起。”

    白修垂下了目光。

    大殿之中像被谁施了法术一般，蓦然静止下来。后羿的声音竟然很平静，他仅仅是顿了一下，轻声说：“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再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的答案。”

    然后转身走了。

    白修呼出了一口气。

    筵席恢复了热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只是隐隐地，有人在讨论白修，有人在讨论他们的陛下。

    白修只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

    眼看筵席快要结束了，白修向天蓬元帅使了个眼色，暗示自己要先溜。而后便脚底抹油，准备撤了。

    万一后羿再问他为什么不答应，他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还是先溜为妙。

    白修避开众人，悄悄离席，正走到宫殿背后的树荫下，忽闻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筵席还没结束，你怎么就走了？”

    是后羿的声音。他偷偷逃走竟然被抓包了。

    白修尴尬回头，可这一回眸，却被眼前所见惊住了。

    月色下的少年似醉了酒，脸颊绯红，绮丽得像是黄昏时刻的彩霞，一双黑眸如浸满了水渍，朦朦胧胧，似睡似醒。

    一个不稳，少年踉跄了一下，往前栽倒。

    白修下意识去扶。不曾想，酒醉的少年脚下愈加发虚，整个人倚在白修身上，站不起来。

    肩膀被少年的脑袋沉沉地压着，推也推不动，白修叹了口气，准备充当一次护草使者，将喝醉的君王送回寝殿。

    可这时，却听到耳边一声轻微的嘤咛：“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

    酒醉之人说话都像梦话，不可听不可信。白修只作没听到，心中努力回忆天蓬教他的口诀，打算借助术法运人。

    却被一道饱含着委屈的质问打断：“为什么不说话？你就这么讨厌我……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甩开我？”

    趴在肩膀上的少年挣扎着起身，动作间那因酒醉而导致的粗.重.喘.息无意中从白修的耳畔擦过，带着惊人的热度。

    白修的耳朵尖忍不住微微地发痒，有点不舒服。

    下一秒，却又因为少年满眼的委屈而微微地发冷。

    少年低低叙说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期待，你描述的那个硕果累累、遍地金黄的秋天？”

    “我已经想好了，等到明年稻谷长熟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田间，亲手收获第一棵稻穗，那将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我有多想和你一起去见证它。”

    “我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你都不答应吗？”

    有一滴晶莹的泪水从那漂亮的眼睛里坠落，顺着少年细腻的肌肤留下，而后“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

    白修心里一滞，喉咙微微地发紧。

    他感觉他似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一般。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给我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他们只会说‘殿下，你是有穷国的储君，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你一定要多用功，做功课’。

    可是我用功了呀。我学遍了所有的古籍，常常去到田间地头，每个月还要去郊外的净水湖沐浴祷告，为的就是担负起一个国君的职责，向上天祈求风调雨顺，泽被子民。可结果怎么样呢？大家还是经常食不果腹，每年都有一大批人饿死、冻死。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只会指责我这个国君，说都是因为国君无能，才导致百姓遭殃……”

    更多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止不住地涌出，少年的鼻头、脸颊通红一片。

    “你不知道我有多自责……可是我又能去向谁求助呢？我就是最大的，出了事大家都来问我，可从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答案……”

    少年说到这儿，仿佛把多年的压抑都趁着这醉意通通倒了出来，哭得泣不成声。

    白修忍不住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只那么一下，就觉得心中沉闷得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拍抚着少年的后背。

    “陛下，想哭就哭吧。”他也只能这么劝慰道：“可是人生在世，总是这样的，不如意十之□□。”

    只不过身处高位的人的确要比普通人承担更大的压力。

    有时候，那压力甚至是无法想象的。

    没来由的，白修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杨戬的面庞来。

    从前只觉得被赞为“战神”的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现在想来，那张总是淡漠的表情下，或许也承担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压力吧。

    所以百花仙子才说，二郎神殿下看起来总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可是，只有你，”后羿抬起了眸，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嫦娥，只有你帮助了我，带给了我一个真真切切的答案。”

    “你无法体会我有多么高兴。其实那天，在大殿上看到五谷的种子时，我就知道，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呢？我恨不能把一切都献给你，我想让你高兴，哪怕你要我一半的江山我都可以给你，只要能留住你……”

    “不要走，好吗？哪怕就只留下来陪我一年就好，就一年，很快就能过去。”少年不断祈求着，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泪水将那双总是绮丽夺目的桃花眼冲刷得红肿一片，可怜极了，可说到这儿时，那本来就哭得喑哑的嗓音还是被哽咽夺取了声息：“一年以后，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但请允许我画一幅你的画像，就一幅，我不想以后思念你的时候，连一幅你的肖像都没有……”

    白修彻底没辙了。

    万般言语全都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口。

    眼前的少年不再是大殿上冷静自持的君王，也不再是养尊处优容貌绮丽动辄撒娇抱怨的小少爷，而是一只迷途的小兽，一只打着寒颤的雏鸟。

    哭得让人心软。

    被人这样卑微的祈求着，饶是再冷漠无情的人，也硬不下心肠来说出拒绝的话。

    更何况，少年的请求看起来已经是再渺小不过的愿望了。

    可是……

    天庭有天庭的规则，他更有他的使命。

    他不可能留在凡间。哪怕只是一年。

    他的手僵硬地停在少年背部的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突然横插进来，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僵持。

    “他不会为了你而留下，放弃吧。”

    白修惊讶地朝那声音看去，后羿的抽泣声也停顿了一下，茫然地抬起了头。

    居然是杨戬。

    杨戬站在月下斑驳的树影里，身上的铠甲尚带着仆仆的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