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他不熟悉的场景,他回过神,发觉自己正穿过一条孤独的街巷。他路过大门紧闭的杂货铺、甜品店、宠物店,路过费渡的诊疗所,甚至路过自己家紧闭的大门,而后惊讶地发现街道上冷清到没有丝毫生气。
偌大的港口城市如同持续宵禁的死城一般,他坐在海滩一块礁石上等着,等待一艘能载他靠近灯塔的小舟,可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下一瞬,未知的力量将灯塔拉锯到他面前,像电影里魔法才能做到的转场一般,折叠的空间停止动荡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然置身灯塔盘旋曲折的楼梯上。这里很暗,他看不清墙壁挂满了什么,更不用说楼梯顶端的黑影。
“过来。”
这很明显是孩子哑声的呼唤,震响了窄小的空间,萦绕在骆闻舟耳畔。他循声望去,只在听到小牛皮鞋敲打瓷砖地板的同时看清一闪而过的黑影。
“快些。”黑影又悄声催促。
于是骆闻舟三阶并做一阶,迅速顺着螺旋而上的楼梯奔跑。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些什么,紧接着听到前方黑暗中心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骆闻舟霎时只觉全身的冷汗几乎都应那声羸弱而恐惧的尖叫而起,他条件反射伸出手,并未在不自主的哆嗦中抓牢任何物质。
窗外忽然传来亮彻天际的闪电与轰鸣震耳的惊雷,骆闻舟抬步走到最高层平缓的地面上,透过闪电提供的诡异的亮光——看见空荡荡的圆形走廊。
走廊的色调是说不出的压抑与恶意,容易让人联想到几世纪前用于折磨人的监牢。他背部与脸庞皆被汗水湿透,此刻一边小心翼翼往前走,一边尝试呼唤:“费渡……”
“我在。”费渡惊喜于他在催眠状态下喊出自己的名字。看他随之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还不由分说将外套脱下,覆盖在他颤抖的身躯上,“你可看清了向晗?”
骆闻舟轻微点了点头。
“他是什么样的人?”费渡问。
“他不是人。”骆闻舟郑重强调,“一个十四五岁的……鬼。”
“那你知道他如何死的吗?”费渡叹息一声,又问。
谁知骆闻舟又不再说话了。费渡低头俯瞰他,只觉得怀中的身躯从自己方才提问开始便一再堕入惊恐之中,“骆闻舟,”于是费渡抓起他的手,眉毛跟着蹙成疑惑的弧度,音量随之提高:“骆闻舟,你在哪?”
他过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回答:“我在你诊疗所旁边的……灯塔。”
费渡心底骤然升腾一阵可怕的疑虑。
我在你诊疗所旁边的灯塔。他跟着默念这句话,剖析主谓宾与因果逻辑,回忆话中提到的两个场景——诊疗所,以及灯塔。费渡位于海岸边的诊疗所是父亲遗留下来的一笔财产。没错,纵使他与生前的父亲关系冷漠,可法律明文上那栋建筑的确在父亲死后归属于他。
而灯塔,费渡细细回想,最后得出结论——自己实在是未曾太过注意海岸边其余的标志性建筑。
问题偏偏出在这——催眠状态下的骆闻舟,究竟为何会回答灯塔,甚至还有些刻意地去强调“诊疗所”三个字?
是暗指死去的向晗与灯塔有关?
他来不及深入思考,因为骆闻舟忽然夸张地颤抖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无助的骆闻舟,面色苍白如纸,急促的呼吸几欲在空气中转变为讨饶与恸哭。于是费渡伸手,艰难地扒开他紧绷的眼皮,“好了,骆闻舟,倒数三声后我要你回来。集中精力……三,嘘,嘘!”
费渡不清楚怀里剧烈颤抖的骆闻舟是否听清了唤醒指令,后者只是于恐惧之中不断如坠入循环般重复:“他,他把我带到左右两扇紧闭的门前。”
“我听到了,”费渡紧锁眉头,一边拖住他的后脑勺,以防他在不经意间伤到自己,另一边不断暗示:“看向你的正前方,那儿还有一扇木门,打开它你就能回来——”
“他告诉我……他告诉我两扇门里分别关着两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现在开始不论向晗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他已经死了,强行控制你的只是一团虚妄,你不能对自己的虚妄屈服。”费渡几乎抱不住,也唤不醒骆闻舟。并且,冷言冷语地道出这句话后,他意识到处于不妙之境的不仅仅是骆闻舟,还有他自己。
法医倏地不再走动,本该各司其职的投射都停下了手中工作,以诡异的角度转过脖颈,一动不动紧盯着他的方向。嘈杂回归平静,似乎连一根绣花针掉落在地都能掀起风波。这很糟糕,因为筑梦从本质上来说是钻了潜意识的空子,一旦潜意识明白自己在做梦,便会遵循寻找梦主的本能,并强行让他醒来。
潜意识具体使用的方式有且唯一:让梦主死于梦中。
而费渡条件反射地拒绝此类事件发生。
于是他阖上眼,重重呼出一口气,强行勒令风暴中的大脑冷静下来。随后他听到骆闻舟还在重复呢喃,只好将耳朵重新凑过去。
“还有一扇,上了密码锁的门。”
这句话分明出自骆闻舟,费渡透过后者紧闭的双眸,却硬生生后背发麻,产生一种向晗借他之口的错觉。
“那里有,人最微弱的求不得。”
砰。
费渡猛然回过神,察觉有人将钢管直直向墙壁砸去。他抬起头,一部分人仍旧盯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暴动,往常是潜意识觉醒的先兆。
没有其他方法了。费渡想——虽然他一向不太主张进入多层梦境,以防万一坠入迷失域。孤傲的医生此刻有些后悔在梦境之中对骆闻舟再度展开催眠疗法,但事已至此,恐怕只有跟随骆闻舟进入下一层梦境,才能在被继续拉长二十倍的时间中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值得庆幸的是费渡每每设计梦境都不忘在角落给自己留个缺口。他动了动因长时间固定而略微酸痛的腿,轻轻将骆闻舟暂时放在长椅上,而后信步穿过人群,再度回来时右手上多出一个银灰色的铝制箱。
他没有在意身后几道几乎烧穿胸膛的视线,仅仅熟练地将两人的手分别与设备连接,而后睨了沉睡中的骆闻舟一眼,毫无多余动作,俯身在他身旁躺下。
“别……”
荒唐的梦里,费渡依稀辨别出三个叫不出名字的人影。
“你不能……”
似乎有个披头散发,带着镣铐而看不清面部的人俯冲到他面前。
“不能……”
费渡全身冰冷,咬紧牙关,只觉得大脑又膨胀般隐隐作痛。他努力集中精神,紧接着一个猝不及防,被蓬松的海浪送至岸边。
气力缓缓回归,费渡艰难地聚焦,看清背对海水异常遥远的地方还亮着如同人间烟火般的灯光,可等光芒到达此处时早被削弱成幽微而不值一提的模样。
“骆闻舟?”
他喊了一声,四周静悄悄,无人应答。
tbc.
【当前可以公开的信息】
1在没有留下一个人唤醒就进入下一层的情况下,只有死亡或坠落能脱离梦境。
2即视现象,就是“似曾相识”,指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摘自百度百科)
第五章 四边形
这个诡异的地方,诡异到让费渡产生一层莫名其妙的退缩。
他挣脱海水、艰难起身时全身都湿透了,浸水的衣物沉重地挂在身上,像是刻意拖拽他的脚步。夜风单凭膻腥的气味轻松换取他身上残存的温度,费渡抖个不停,下意识四处寻找此刻骆闻舟可能的位置。
沿着海岸走了些许距离,转过拐角,他才得以看清甚远地方一处漆黑的影子。那儿没有亮光,他凭借月光在海平面的反射辨认了许久,甚至产生那是盘踞于深渊中怪物的错觉,才确定那的确矗立一座灯塔。
他的双手几乎冻到失去知觉,大脑却无可救药地开始计算自己将骆闻舟从上边解救下来的概率——希望自己来得及,但愿骆闻舟没有再进入更深层的梦境。
费渡翻上一块礁石,差点因攀附其上的海草而失去平衡。他艰难地稳住身形,正盘算着要如何接近灯塔,忽而又于翻滚海浪中捕捉到些许别的声音。
吱呀,吱呀——听起来似乎是常年遭受腐蚀的老木板因不断受力而发出的声音。费渡又从岩石上下来,双脚踏入细沙之中。循声望去,望见一艘破破烂烂的小木船,在他注视下缓缓于海岸边搁浅。费渡按捺下脑海里不知谁重复的声音,绕着小船检查了一圈,然后认命般接受了这有些粗糙的工具。
海鸥盘旋而来的一瞬,费渡抬头,注意到漫天的星星。现在他确认自己诊疗所旁的确有这么一座灯塔了——因为他对头顶这片璀璨星辰如此熟稔。
预料之中,等他到达灯塔,发现那儿并没有人,只有锈迹斑斑的铁门沉默不语地等他。费渡没有先推开门,因为他注意到一张纸,被钢钉刺穿正中心,牢牢固定在铁门与他视线齐平的地方。钢钉仅仅被一个意义不明且不规则的四边形包围,那四条边使用了不同色彩的蜡笔,看起来是孩子的连环画。费渡使足了力气尝试将钢钉取下——因缘他对钢钉所遮蔽的内容无比好奇,可四周实在是荒凉,他缺少工具,于是只好将希望寄予门后的空间。
门并未上锁,十分轻松就被他打开。里头漆黑一片,只有四处游荡的灰尘暴露在月光的薄凉之下。费渡以手遮挡住口鼻,瞳孔略微适应了会没有光亮的世界,随即意外发觉石砖砌成的墙壁上挂着一部手电。
看来到目前为止还是挺顺利的。他如此暗示自己,然后起步将身影投入黯淡之中。
下一瞬是铁门趁他不注意般,“砰”地一声锁紧了。费渡条件反射簇起眉,并未向后转过身躯——这类恐怖电影中常见的元素似乎并不能让他产生多少实质性的恐惧,但他的脑海却反叛地因而设想灯塔不仅仅只是表面看起来那般与骆闻舟有关。
假设答案的确存在于此,那此事便不单单只是营救骆闻舟如此简单了。
费渡打开手电,令四周的具体状况得以被缓缓收入眼底。他又向前走了两步,随后察觉到螺旋楼梯一旁的木桌上孤零零放置了一本书。他凑过去,用手电照射封面,看清了这本自己认得的书。白老师与穆教授都曾将之作为教材。费渡随手翻了几下,随后从层层叠叠的纸张中得到一页便签。
咨询师的笔记:
来访者的系统性妄想中,自己总是处于关系网的正中心,所有他在意的对象都会被他“牵制”在身边,即便关系与逻辑细推敲起来有所破绽。
费渡不明所以,从便签上的信息来看,假设骆闻舟所言为实,也就是说他的确认为有“鬼”在捉弄他,那此便签中“来访者”的身份大概率直指骆闻舟。
不过也存在另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或许是指向晗?虽说他现在还不知谁是向晗,也许向晗曾寻求过咨询师的帮助,可由于某些原因他的死对骆闻舟造成不可估量的打击……自然,疑惑归疑惑,无其余线索的情况下,他只得暂时将便签和疑虑都收入口袋中,顺着螺旋楼梯向上继续行走。
在这过程中他注意到墙壁上挂着的几组相片。
几组,诡异的相片。
手电的光亮从上面掠过时,费渡浑身的神经几乎跟着产生情绪为“惊恐”的波动。照片皆为压抑的黑白灰,从第一张至最后一张分别是不同人死去时的场面——费渡凑近了些许,分辨出第一张照片上的男人死于窒息。
第二张为花圃中散落一地的shi块,第三张是被压在车身之下痛苦不堪的男人,下一张又回归至碎shi。
他实在无法想象为何骆闻舟的梦里会出现这样如此诡异而幽闭的画面,也许是他职业的映射,也许向晗真正的死因也隐匿于此也说不定。
不,不对。
费渡忽然联想到什么般睁大了双眼,视线在几张照片中来回轮转。被切开的shi体,出车祸的人,以及窒息,一切信息都与上层梦境骆闻舟认为的“向晗”重合——不过,jiān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