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贾厅长如此谦虚谨慎,礼贤下士,魏聿明当然不敢接他的话,只是说:“贾厅长,您如果认可这些观点的话,我建议把您的名字署上,分量肯定就更重了。”
魏主任经常教育我们,厅长没有想到的我们要想到,厅长想到了的我们要补充完善。贾厅长,您就从了我们吧。”
“这哪是窃夺?您不是也持同样的观点吗?您这不是在和我们一起讨论研究吗?贾厅长,机关工作的成果就是领导的成果。我看小白啊,你抓紧把材料给贾厅长审示一下,就以贾厅长之名先在厅里的《工作研究》上发表,再报部。您放心,小白写的文章肯定有内容,有思想,有质量。我相信部里不仅会感兴趣,而且会引起反响。信不信,我们走着瞧。”魏聿明越说越激动,竟端了酒杯站了起来。
小白不干,嘟着嘴说:“我不同意,应该是为贾厅长的大作成功干杯”
厅长都喝完了,手下如果随意,那不是神经病吗?两人相继也喝了。魏聿明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关公。
所以,白晓洁来倒酒,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又躲又推的。白晓洁又给他倒了半杯。
贾志诚又道:“小白,我们抽烟没意见吧。”
贾志诚说:“这话也对。我听到过的说法是,烟出文章酒出诗。写文章的人没几个不抽烟的,写诗的人没几个不喝酒的。烟酒确实有它存在的理由。不然,为什么它们历千年而不亡呢?”说着,他从白晓洁那里拿过酒,给自己也倒了半杯,说,“聿明,我们喝一下吧。”
魏聿明在酒桌上明显有些笨手笨脚,听了,是觉得不对,就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口齿明显有些含混了:“对不起贾厅长,这杯我敬您。感谢您对办公室和办公室干部的关心。”说着他还是觉得不礼貌,就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贾志诚身边:“厅长,我先干为敬。”
这一杯下去,魏聿明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个沉重的铁砣,脖子再也扛不起了,便彻底趴在了桌上。
白晓洁趁机说:“但这样的人难上。他的缺点就是没有明显的缺点。你们领导是不是都喜欢有点缺点的人,那样好驾驭些?”
不想魏聿明酒醉心明,他又把头吃力地抬了起来,黑着脸道:“谁说我没有缺点?不会吹不会送就是缺点。凭我的能力和业绩,如果再吹一吹,送一送,我当初也上了。”
贾志诚却很高兴,说:“让他说吧,难得机会,平时他是绝不会说这些话的。不要紧,是酒话,但也是真话。”
白晓洁听着更急了:“魏主任,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你酒别喝了,剩下的我和贾厅长喝了。”
魏聿明酒兴上来了,说话的兴致也越来越高。他红着眼,手比画着,说:“如今的领导用人啊,喜欢的他从这边看,越看越喜欢;不喜欢的从那边看,越看越讨厌。有一个单位,一个科长竞争副处长。那天演讲投票完后,当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晴天打伞,梦见了墙头草,还梦见小姨子没穿衣服。他觉得奇怪,就去问一个和尚,说这个梦有何寓意。和尚听了,掐指一算,说你没有希望,晴天打伞是多此一举,墙头草是左右摇摆靠不住,小姨子没穿衣服说明什么也没有。这个干部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岳母见了问其故。他把前面的情况说了。岳母听了,把腿一拍,哈哈大笑,说和尚解梦不行,你绝对有希望。这个干部兴奋得忙问岳母有何高见。她回答说晴天打伞是双保险,墙头草是左右逢源,哪一边都靠得住,至于小姨子没穿衣服,你肯定会上啊,对不对?”
这时白晓洁的手机响了,她接了,说:“你这个鬼东西,还不来我可就要走了。”
白晓洁说:“是这里的老板,我大学同学,她要来敬您的酒。”
说人人到。门开了,一个和白晓洁年龄相仿却更优雅秀美的女人站在门口。
魏聿明扭头问:“白晓洁,你怎么把许晴叫来了?”
郑莹坐定。白晓洁介绍道:“这是我们商业厅的贾厅长。这是我的顶头上司办公室的魏主任。”贾厅长略略欠身和她握了一下手。
郑莹只听了前半截,后半截没听懂,很高兴,说:“我哪有许晴漂亮?不过和你一样,我也特喜欢许晴,谢谢你的夸奖。来,我敬你一杯。”
郑莹说:“真对不起,开饭店就得到处打点,老朋友来了都得去见个面敬个酒。同学不会见怪,所以我就怠慢了。还是你们公务员好啊,哪像我们不像个人。”
郑莹就笑着道歉,很爽快地干了一杯。但她说:“我以前当公务员不知道,等不当公务员了才知道,公务员的含金量是最高的。在我们生意圈子里有一种说法,百万富翁只抵得个科长,千万富翁只抵得个处长,亿万富翁才抵得个厅长。”
贾志诚也说:“我倒是头一回听到这样奇怪的等式。好啊,说明我们公务员有地位。”
贾志诚点点头:“毕竟是白晓洁的同学,有水平,有思想,讲话一套一套的,顺溜。怪不得店子的装潢很有档次,很有文化味。”
魏聿明说:“只要厅长来,不要我来?告诉你,厅长来,也得我先来打前站。”
郑莹说:“开玩笑呢厅长,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在我这里还要人接?不行,我送您。大奔还是小奔,由您定。”
说完,他就出了门。
魏聿明就吃了,说:“这药我没听说过,是自制的吧。”
魏聿明喝了几口茶,说了声对不起,就起身趔趔趄趄地上卫生间去了。
郑莹说:“我看他实在,长得也中规中矩,应该是个好人,也是个好领导。晓洁,你不知道,我开饭店,什么人没见过?官呀,款呀,黑社会呀,流氓呀,地痞呀,无赖呀,什么都见过。干一行有一行的长处,我就学会了识人。我只要看他的面相,听他说几句话,就大概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吹句牛吧,**不离十。”
“唉,久了也习惯了。咱姐妹不说两家话,我还不是凭这张脸。那些男人们来了,我就请他们吃饭喝酒。他们讲黄色的我也讲黄色的,他们要抱我,我就让他们抱,他们要亲一下,我就让他们亲一下,只要不过分,都由他们来。你不知道,男人都是贱物,给点腥,他们就会为你办事。所以,我出来几年了,也没受过太多的敲诈和委屈。各个方面都挺照顾我的。就说签单吧,到现在为止,不管哪个部门,不管它有多大的权力,还没有拖欠过我的账款的。那些男人都喜欢在我面前逞能称行,付钱都很痛快。”
白晓洁说:“嫂子在催你了吧。”
郑莹关切地问:“魏主任,你好些了吗?”
郑莹说:“你好了就好,不然我同学的顶头上司以后不敢到我这里来喝酒了。这样吧,魏主任你就别开车了。我送你们。你们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吧。”
郑莹笑着说:“没问题,丢了我赔新的,正好替我老同学送个人情。”
魏聿明喜欢听,说:“郑老板,你这么年轻,也喜欢听这些老歌?”
魏聿明赞叹道:“说得好,有文化的老板说话就不一样。其实人也是如此,都要老,但有的人老了也优雅,像褒曼啊、赫本啊、盖博啊,到老都魅力四射。”
贾志诚走了后,郑莹就叫小姐泡了杯普洱茶给魏聿明,还给了他几粒“醉见鬼”,说:“吃了就好,解酒特有效。”又对白晓洁说:“你就不用了,厅长我也不想给。我最不喜欢当官的,特别是大官。”
郑莹说:“不是的,是我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的。干我这一行,没有这个早死了。”
白晓洁说:“我们这个厅长很好的,很平易近人的,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官。魏主任也是官,你为什么单单给他解酒药呢?”
白晓洁说:“别的我不说,开饭店那可真不容易,要应付的部门太多了,工商、税务、卫生、城管、公安、质检等等。你是不是觉得太辛苦?一个女人多难应付啊。”
郑莹正说着,魏聿明摇摇晃晃地出来了,说:“白晓洁,我得走了。”
魏聿明说:“是的,她是纪委书记,总盯着我呢。”大家都笑。
魏聿明说:“谢谢,好多了,这醉见鬼还真有效。我说啊,他**的美国就值得佩服,什么都在世界上领先。”
白晓洁说:“是的。有劳你了。还有,魏主任开过来的车子虽然很旧了,可那是我们办公室的当家车,放在你这里,要绝对保证安全。”
三人出去。一辆小奔停在门口。郑莹开了门,三个人钻了进去。一会儿,车里就弥漫着黑鸭子那轻快明亮的歌声。
郑莹说:“我看你不老啊。经典的歌是越过年龄越过时空的,而且越听越好听。时尚是短暂的,唯优雅才是永远的时尚。”
郑莹说:“魏主任,我终于找到一个知音了。白晓洁,你以后要多带魏主任来,我们太有共同语言了。如今这社会上还有几个诗意的人啊,魏主任就是。”
白晓洁不干,说:“这哪行,从组织程序来讲,说不过去;从材料质量来讲,不过你这一关肯定提不高。请你高抬贵手梳一梳吧。这可是你提议的要署他的名字。始作俑者,其能溜乎?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一炮要打就要打响,也算为贾厅长做点贡献吧。”
白晓洁说:“行,干脆我去拷个盘,你就在电脑上改吧,那样方便。”
完后他就打出了一份清样,拿着去了贾志诚办公室。贾志诚表示了感谢,说:“你们辛苦了。让我好好学习学习。我看完再通知你。”
于是贾志诚就非常认真地看起来,并且结合自己多年的政府工作经验,对几处又作了重要修改。他批给了魏聿明,要他再仔细斟酌斟酌,然后将正稿呈郑厅长审示。
他对白晓洁说:“你去送给郑厅长吧。”
魏聿明拿着就去了郑京办公室。厅长看了,同意了,程序走到了,他魏聿明的压力就小了。
郑京说:“噢,好啊,贾厅长都写文章了,我没意见,发吧。”
郑京就随便翻了翻,看了看标题和里面的主要观点,说:“嗯,不错,很有见地。”
郑京说完就在签发栏里挥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部长一看,掩卷长思良久,又翻开读了一遍,沉吟片刻才提笔批道:“此文很值得一读。请办公厅转发全国学习参考。如果我们的厅局长都像贾志诚同志一样善于思考,那么全国的商业工作就能更上一层楼。请转告贾副厅长,感谢他为部里思考了一个大问题,做了一件大好事。”
于是,他对王秘书说:“你叫办公厅把我的批示拿去。另外通知政研室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主任说:“好的,我们马上就办。”
为此,他对魏聿明和白晓洁就愈是不满了。办公室特别是研究室,应该是为一把手服务的,任何思考成果都应该归在一把手的名下。他们现在竟和副厅长打得火热,岂不是把路走歪了?联想到那次部长来考察,他还是认定是魏聿明搞的鬼,在部长面前讲了他的坏话。出于哪些动机他说不清楚,但其中一条是明摆着的,就是白晓洁没上,没有给他面子。所以,这两个人就向贾志诚靠拢了。因此,贾志诚要亲自出面给白晓洁说话。在人事问题上向他进言,贾志诚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来他们几个的关系是非同一般了。这让郑京对魏聿明就有了更深的恶意。他想,你魏聿明不是清高吗?为什么不清高到底?为什么不对所有人清高?你如果真这样做到了,我还会佩服你是条汉子。可你如此为贾志诚效力,就说明你是一个有所想有所图的人。那好,你就去依附贾志诚吧,至少在我的任
贾志诚内心虽然很高兴很激动,但在官场磨炼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郑京的心理。他更不能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见郑京只签了个字,他就明白了大半,便也只写了自己的名字,以示已阅。不过贾志诚有贾志诚的表达方式。他打电话给魏聿明,要他约了白晓洁,去太白酒楼。他说要好好犒劳一下魏主任与白助理。他特意声明,他做东。他觉得这顿酒必须要请。这篇文章写得太及时了上次部长来,他接待得好,给部长留下了深刻而良好的印象;这次加上这篇文章,他想他在部长心目中的地位肯定更加牢固了。
他就对白晓洁说:“你到秘书科拿点钱,买了酒后记得开个发票,晚上一定要提前一点埋单。”
快过春节了,外面商家店铺和百姓家庭大都贴上了红对联或挂上了红灯笼,买年货送年货走关系跑关系的络绎不绝,街头时不时响起爆竹声或冲出一串串烟花,省会呈现出了一派要过年了的景象。
每年的大节,各单位都要安排干部值班和领导带班。这是惯例。节前,就今年春节厅领导如何带班的问题,魏聿明专门和几个室领导作了商量。
大家觉得在理,都没意见。
郑京一听,心里老大不高兴,但不能说魏聿明不是一番好意。所以他也不好发作,只是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聿明啊,你想没想过,我作为厅长,一把手,头一年来,能不参加值班吗?别人会怎么议论?我又怎么去教育干部?所以啊聿明,你们办公室一定要站在一把手的高度,站在维护一把手权威的角度看问题,处理问题。千万不要让干部有看法,有想法。我已经决定今年不回北京过年,这样吧,安排我初一值班,其他人顺延。”
大年二十九上午,郑京主持召开了节前机关安全保卫工作会议。所有厅领导及各处室一把手参加。郑京在会上强调了几点:“第一,厅里成立临时总值班室,各处室轮流安排干部值班,厅领导轮流带班。为了加强这项工作,我今年不回北京过年,就带个头,值初一。所有值班干部都要认真负责,坚守岗位,有情况要及时向当天带班领导报告。第二,凡是到外地过年的,处长要向厅长报告,其他同志要向处长报告。没别的意思,让领导心里有个数,有事也好联系。第三,各处室一把手在放假前一天要带队对本单位进行一次安全大检查,文件要入柜,电源要关掉,门窗要锁好。第四,过节免不了要喝酒,要打点牌,这是全民族的一个大节日,可以理解,但不能过度。喝酒可以,但不酗酒,酗酒可以,但不要酒后开车,开车可以,但绝不能出事,出事也可以,但自己得负责;打牌可以,但不要赌博,赌博可以,但不要被公安抓,被公安抓可以,但不要给厅里添麻烦,自己摆平。我这样苦口婆心绕来绕去,就是希望大家过一个平安吉祥欢乐的春节,节后大家都能好好地一个不少地回来上班”
各处室领导回到自己的部门,有动脑筋的就觉得郑厅长的第四条指示不好原原本本传达,就稍作了改动,只说两句话,叫可以喝酒但不能酗酒,可以打牌但不能打钱。不动脑子的则照本宣科,引来阵阵笑声,有的说郑厅长好幽默,也有的说他是为自己制定政策,还有更大胆的,说郑厅长就是要通告全厅,他在这里过年,你们务必去拜年。众说纷纭,内容不一。
郑京家的年饭当然只有他、胡大姐和郑画三人,吃的是北方人常吃的饺子,非常简单。边吃边看着《新闻联播》。今天的主播是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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