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财务

    龚庆虽然比顾炎早进入公司，但从目前他的处境看，他仍然处于不见阳光的“蘑菇”阶段。孟经理总是批评龚庆的穿着和型，就是蘑菇遇到不适宜的气候了，看龚庆自己能不能挺过去。

    他还安慰龚庆，说龚庆一定能从蘑菇群里走出来。

    顾炎听了孟经理的介绍后，与贺永涛握了手。趁着这段时间，孟经理也把顾炎介绍给贺永涛认识。

    孟经理没有回答，似乎这样的问题根本就不需要他回答。他前倾着上身，又继续看着电脑上的报表。贺永涛像在半空中飘荡的细微棉絮一样，谁也没有注意他的存在。

    另一名业务主管韶树云，边整理桌上的营销资料边说：“这不是名词解释吗？我告诉你吧，干营销这一行的，一般把一家商店或一家市称为一个‘终端点’，与通常说的‘网点’的意思相近，只是更专业一点儿罢了，这是最通俗的解释。”

    董春林仰起头问顾炎今天有什么安排，顾炎回答说上午去万邦市对账，下午给一家店铺送货。董春林沉吟了一会儿，说：“今天已经是六月二十三号，快到月末了，抓紧回收货款。”

    公司的商品都是赊给那些大、中型终端点的。这些终端点的商品不断地被顾客购买，业务员和业务主管要源源不断地给自己负责的那些终端点补充商品，换回来的是一张张由这些终端点出具的欠款单。

    顾炎准备领着贺永涛去财务二部的时候，贺永涛指着放在地毯上的那只行李箱，喃喃地问行李箱怎么办。孟经理看出了贺永涛对行李箱放在这里的忧虑，笑道：“怎么？有你的同乡在这里，你还担心这箱子会飞了不成？”

    “孟经理，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哪里是坐办公室的料？一会儿我就去福达市对账了。”董春林说。

    每个业务主管主要负责处理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那些终端点的营销事务。不同的是，由业务主管负责的，都是像福达市这样规模较大、销售量较高的一些终端点，习惯称这类终端点为大店，由董春林管理着的大店就有八家之多。

    顾炎看着贺永涛，贺永涛的脸上显出说错话后的那种惶恐的神情。

    顾炎作答后，与贺永涛走出营销一部，沿着通道向西去了财务二部。

    李慧是仪静体娴、小家碧玉型的女孩。公司里，没有人敢与她胡说些什么玩笑话。

    李慧和吴玲是去年秋季在市人才市场被招进营销公司的。负责那次招聘任务的是在施璞之前一任的财务总监。

    顾炎对吴玲说他要借万邦市的欠款单去对账。吴玲打开抽屉翻了一阵子，取出了一只信封。她从信封里取出欠款单，麻利地用计算器把每张欠款单上的金额相加。俄顷，吴玲告诉顾炎所有欠款单的总金额，并让顾炎再用计算器加一遍，看是否与她计算的结果相符。顾炎核对无误后，吴玲从抽屉里取出一式三份的打印好的借据。

    欠款单是一种可以在未来不长的时间内，转化为货款的票据，所以公司在财务制度上，对它的借出使用有着特别严格的规定。

    “我要不我说找不到你呢原来你在这里”龚庆见到顾炎就大声嚷道。

    龚庆终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贺永涛。他推了推帽子的帽舌，指着贺永涛对顾炎说：“这是谁呀？是你朋友？”顾炎摇了摇头后做了回答。

    吴玲核对了借据与欠款单上的明细和金额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对顾炎说：“你去找施总监批你的借据吧。”

    接着，吴玲冰冷着脸对龚庆说：“你有什么事赶紧说，我很快就要去税务局领税票了。”

    趁着吴玲打印票据的空隙，龚庆与贺永涛在一边聊着。顾炎离开了这间办公室，去了对面的财务一部。

    顾炎虚弱的身体，牵动着一颗异性的心。她就是财务总监施璞。

    董春林和贺永涛是同一个省的，施璞与顾炎也是北方同一个省的。前年夏末，她被总部录用。在经过一个月的培训后，被派至广州营销公司任会计之职。去年秋末，总部把她调到这家营销公司，任财务总监。顾炎和她几乎是一前一后来到这座城市的。

    说“悄悄”，是因为公司有一条铁的令男员工头疼的制度：所有财务人员不得与公司内的员工谈恋爱，若有违犯，至少一方必须离开公司。这看似荒唐的制度，也是公司不得已而为之的，主要是防止出现账款勾结的现象出现。在这里，爱情就好像是两个异性结成的强盗联盟一样，偷尽了世间的金银。

    在这种畸形制度下悄悄产生的爱情，恋爱双方是倍加珍惜和呵护的。在世间，许多不能被认为光明正大的恋情，在光明正大中存在着；也有许多光明正大的恋情，却是在暗暗地进行。顾炎与施璞之间的恋情就是暗暗地进行的，因了那条铁的制度。

    即使距离施璞有一段距离，顾炎仍然能够嗅出从施璞身上散出的香水味，这种味道很特别，他知道施璞喜欢用兰蔻香水，他也习惯了这种味道。

    顾炎看着施璞，她穿着一件蓝色丝质短袖上装，配着一条淡青色的裤子，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

    她拢了拢齐肩的长，这时，与她同在财务一部办公室里办公的仇红英走了进来。

    “是吗？公司又招新人了？怎么不带他进来，让我们认识一下？”施璞对顾炎说。

    “顾炎，悠着点儿你这样卖力，是想做经理呢还是想做老总呀？”施璞笑着对顾炎说。顾炎打着哈哈算是对付过去了。

    施璞笑道：“我们是老乡嘛，就应该关心。”说完就低着头仔细看了借据，然后，她在那一式三份的借据上夹上两张复写纸，在上面签署了“同意出借”的意见并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下自己执存的一份，把另外两份递给了顾炎。

    他和贺永涛来到通道上，施璞正在等他们。她对贺永涛说：“你就是新招进做业务的？”

    仇红英在办公室里对通道上的施璞说：“快九点了，让他们去办事吧”

    这时，董春林已到财务二部的办公室，找吴玲办福达市欠款单出借手续了。

    顾炎转过身，俩人都止住了脚步。

    施璞叹了一声后压低声音嗔怪地说：“请两天假吧，你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施璞无语，顾炎留给她一个背影，开始了他去终端点的工作。

    李冬蕾就是其中的一位。她是属于营销一部管理的促销员。孟经理把她派到由董春林任业务主管的和平区，而董春林则又把她安排在万邦市内工作。

    万邦市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市。虽然不是大型的，但组织架构与大型的几乎相同，设有营运部、营销部、采购部、人事部、财务部。

    顾炎领着贺永涛，走到一列陈列着丽仪日化系列商品的货架前的时候，李冬蕾正向一位顾客介绍着丽仪牌的洗水。待她闲下来的时候，顾炎问李冬蕾是否需要补充商品，李冬蕾神情倦懒地摇了摇头。

    在平时，李冬蕾可能说了，那清脆的声音，使许多厂家派来的促销员都黯然失色。去年孟经理在市劳务市场设摊招聘的时候，就是看准她能说也会说，才把她招来的。那时，她还是一个刚出校门的高中生，虽说她的家就在这座城市，但要找到一份不太费体力的职业，也着实让她和她的家人犯了不少愁。

    “这不，这几天的销量都不好。哎呀，销量上不去，快愁死我了呀”

    “有谁说你这里的销售量低了吗？没说吧？你每天的销售量其实和大家都差不多。那些销售量高的派的都是两个促销员，你一个人跟两个人比什么？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嘛”顾炎说着就把贺永涛临时托付给她，并让她帮助贺永涛熟悉一下公司商品。

    每月的二十三号这一天，顾炎都要带着万邦市出具的全部有效的欠款单来此对账。

    李冬蕾转过身去正准备整理陈列在货架上的那些丽仪商品时，顾炎对她说：“我们的花露水销售情况怎么样？”

    “你别着急，花露水断货不仅董主管知道，孟经理和方勇都知道，他们已经向总部提出要货计划，相信很快就会完成补货的”

    顾炎与贺永涛走出了这家市，又去了几家终端点。

    为了让业务员和业务主管更机动灵活地掌握时间，便于处理各自分管的那些终端点的营销事务，按照公司的规定，他们在中午下班前不必到公司报到。但今天因为要把贺永涛的那只行李箱拿到宿舍，在临近下班的时候，两人赶到了公司。

    顾炎接过借据后，去了财务一部的办公室。进了门，他向仇红英的那张办公桌走去，把在对账过程中万邦市出具的一份“月销售明细表”交给了她。在每个财务周期的最后一天，各个终端点的销售明细汇总表就是由仇红英制作完成的。

    办完了所有手续顾炎准备离开的时候，施璞抬起头看着他说：“像你这样光顾着工作，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到年底总部肯定会评你为‘最佳员工’”

    施璞笑道：“这还听不出来，逗他呢。”

    走到营销一部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考勤管理机的闹铃响了，下班的时间到了。看见顾炎到了，贺永涛便拖着行李箱的拉杆，与顾炎走出了办公室，站在通道上等着孟经理出来。

    这群人坐电梯来到第一层的大厅后，孟经理与大家作别，快步径直走到人潮汹涌、车流滚滚的福洪西路上，拦了出租车，一溜烟地去了。

    王莹和仇红英的家都在市区内，她们都回各自的家了。

    顾炎领着贺永涛到了男员工的宿舍门口处，敲了门。不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三个房间的门都掩着，顾炎估摸着大家都在午休，便领着贺永涛到了南面的那个房间。和西面隔壁的那个房间一样，这个房间也是业务员住的，东面隔壁的那个房间住着五名业务主管。

    安顿床铺时，把龚庆吵醒了。龚庆两只胳膊支着上半身歪着脑袋皱着眉眯着眼，嘟囔着：“还让人活不？”宿舍里的其他业务员就笑了。

    阿姨早已离去，宿舍里的其他人也已吃完。单独为他俩留着的是一盘四季豆炒肉片。

    下午，在给一家规模很小的市补完货后，结束了白天的工作，回到了公司。

    施璞只有遇到晚上加班，才不会与顾炎一起下班。每天晚上一起下班，是俩人的一种默契——莫非她今晚加班？

    站在中间走廊上的那个人正是施璞。

    顾炎疑虑的目光盯着她的双眼说：“你待在这里不下楼干吗？”

    顾炎呵呵笑道：“你待在这里，我的感冒就好了？”

    顾炎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就听施璞说道：“这药是我中午下班后买的。如果这药还不管用，就去打吊针吧，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在整个白天的工作中，顾炎没有和董春林联系。

    顾炎服了施璞买的药，沉沉睡了一宿的觉。早晨醒来，感觉好了许多。

    顾炎挺起了身，起床了。洗漱后，与贺永涛以及龚庆在街边的一家店铺吃了些早点，顾炎又服了两颗施璞买的药，三人一起去上班了。

    吴玲在抽屉里找到万邦市的全部欠款单后，把放在上面的几张欠款单取了出来。这几张欠款单就是顾炎带着去结款的凭证。

    顾炎再次返回财务二部，把一份借据交给吴玲的时候，吴玲把那几张欠款单交给了他，并且给万邦市出具了一张现金收据，并盖上了营销公司的财务印章，交给了他。市付给营销公司货款，营销公司出具收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吴玲还给顾炎一张填好的增值税税票。万邦市虽是规模不大的市，但结款时一样需要税票。

    晚上下班的时候，顾炎把货款交给了李慧，凭着李慧出具的现金收据，他赎回了分别由吴玲和施璞执存的借据。

    仇红英奇怪地看着她。

    “万邦今天应该结款了吧？”董春林劈头就问。

    “哦这就让我放心了。我下午就去福达市结款。福达的货款到账，我们这个月的任务可就完成了。”董春林道，“你要尽快让贺永涛熟悉整个流程。这样做，对他对你都好。”

    董春林继续道：“你也要多带着点龚庆。对于龚庆怎样安排我还不知道，也说不准。一切都要听上面的。在正式安排之前，你要配合我安抚他的思想，让他稳定工作……”他还想再说下去，吴玲已经在里面叫他了。

    顾炎这时才意识到，这就是董春林携款出逃前与他的最后一次谈话。在这次最后的谈话里，似乎隐含着董春林即将离开的信息。

    他扔掉了快要烧到指甲的烟蒂站了起来，向宿舍走去……

    他坐在董春林那张床的床沿上，希望能够找到董春林遗留的物件留作纪念，但他更希望董春林还能再回来，在他的心中并没有放弃这一希望。

    那一次，万邦市的补货量很大，顾炎乘坐公司的那辆专给营销一部的终端点送货的货车，司机和他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林明喜和冯建水刚进公司的那一年，生的一件事：

    在一条略偏僻的马路上，他俩骑着自行车，一个劫匪从他俩的后面猛蹿上来，一把抢走了挂在林明喜自行车的车把手上的包，货款就放在那只包里。

    林明喜见此情形，反应过来了，把车子从地上扶起来，边骑着追上去，边用手机报警。

    这是一个很残暴的抢劫团伙。说时迟那时快。团伙里的其他三名成员不知从街的什么角落突然蹿出，站在冯建水和林明喜的面前，阻止了两人追赶的脚步。

    一方想尽快追回货款，一方想尽快逃离。双方甚至没有对峙的时间就打了起来。

    俩人赤手空拳，不但要对付那三个劫匪成员，还要对付他们手中的木棍。一番搏斗后，俩人相继挂彩。尤其是冯建水伤得很重。此时已经能够听到警车的警笛声了，三名劫匪成员逃了两名。剩下的那名成员，被林明喜和冯建水夺下木棍死死缠着，直到警察到来。

    只要有一名劫匪成员在警察手里，找回货款的希望就很大。果然，根据这名劫匪成员供述的线索，其他团伙成员全部被警方抓获。货款也终于被警方起获，回到了公司。

    顾炎在董春林那张床上找着遗留物，他进入这个房间并没有影响冯建水和林明喜的谈话。

    和平区业务主管的位置因为董春林的出逃出现了空缺，员工们的神经系统一下子绷紧了许多。和平区业务主管的位置就像一头肥壮的羊一样，进入了一群狼的视线。

    “不知道谁有这样的福分能够得到这样的位置。”

    “我当然也希望这样，所有的业务主管都这样想啊只怕这样的好事不会成真吧？”林明喜笑道。

    “你想明白什么了？”林明喜接着问。

    “董春林都不见了，你俩还在瞎扯些什么？”肖宁插话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呢？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逃’走了？”肖宁反问道。

    顾炎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没有在董春林的床铺上找到遗留的物件作为纪念，充满失望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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