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故障, 请联系晋江客服:400-870-5552 春夏被自家小姐沉默地扔进了浴桶里。
精油的香味在热水中散开, 唤回了她被熏得失去知觉的鼻子,春夏终于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想到先前她就是这样去抱了小姐,顿时小脸红成一片。
沈朝夕僵着脸看向李山,“想笑就笑吧, 我不会向你们主子告状的。”
李山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笑意,只是很快又恢复了老实巴交的模样,“沈先生, 热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因为林明珠已死,这个身份不便于在外行走, 沈朝夕干脆用回了自己的本名。
她自称是赵晚宸的幕僚,于是李山等人便叫她沈先生。
闻言, 沈朝夕转身就走。
哪怕经过神力洗涤的身体,不沾尘土, 心理上还是有些过不去。
春夏的消失叫边城热闹了一晚上。
就连躲在城外小村庄上的沈朝夕等人, 也迎来了一波搜查。
不过这种搜查十分随意,士兵们不过是到处翻翻,与其说是在搜查犯人,不如说是找了个借口搜刮民脂, 一路上鸡飞狗跳。
李山顶着张淳朴温顺的脸出去打交道,被人一把掀翻在地上, 泥巴搭建的破屋子没什么好搜查的, 随意看了一圈, 倒三角眼的士兵一眼看中了院子中间的老母鸡,二话不说扑上去,拎着翅膀就抓了起来。
母鸡被他抓在手里,不安地咯咯作响。
李山见状大惊,忙告饶道:“官爷,官爷,这是小的家最后一只鸡了,是用来生蛋的,求官爷……”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人一脚踹到,疼得半天都爬不起来。
见状,踢倒他的官兵只是哈哈一笑,拎着母鸡就出门去。
外面传来几人的对话:“彪哥,收获怎么样啊?”
“哟,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大一只母鸡,走走走,回去请客。”
门吱呀一声,自己掩上。
躲在暗处的春夏,支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听见脚步声远了,隐约有哭声和骂声响起,才掀开头顶的掩护,钻了出来。
她不敢直接往外面跑,先躲在门缝单只眼看情况,发现院子里只有李山,忙打开门跑过去扶人。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疼不疼?”
这种情况李山早已经习以为常,被踹的时候就找好了姿势,看起来严重,其实不过是皮肉伤。
春夏第一次见,才被吓得够呛。
李山在边关待久了,什么时候见过像春夏一样,温柔似水的姑娘,一张黑脸顿时就红了,不好意思地道:“没事没事,都是小伤。”
他躲开春夏白嫩嫩的手,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暗骂一声傻了,流放时的糟心日子过久了,竟把男女大防也忘记了。
她的脸顿时红了一片,却还是忍不住道:“他们怎么这样……”
李山叹口气,“自从孙玉山来了这边以后,大家的日子就越过越苦了。”
对于李山所说的话,沈朝夕深有所感。
她的听力比春夏要好得多,百姓的哀鸣尽数传进了她的脑海里。
“这杀千刀的,是要我的命啊……”
“什么都拿走了,我怎么活啊……”
“婆婆,婆婆,你醒醒……”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姐……”
春夏的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她的嘴里。
洗干净面容的沈朝夕,哪怕一身粗布麻衣,也仍旧难掩京城第一贵女的身姿。
只是明明脸还是那张脸,春夏却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悲悯。
恍惚间,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嗅到了香火的味道,而眼前人,就是云雾袅绕中那个宝相庄严,用慈悲的视线注视着众人的菩萨。
她以为香火的味道是自己的错觉,其实不是。
闻到这个味道的不光有春夏,还有沈朝夕自己。
体内的神力以微弱的趋势缓缓上涨,虽然幅度很低,但对这段时间神力只出不进的沈朝夕来说,还是一种很敏锐的变化。
她将自己的思绪从外面哭泣的凡人身上抽离,闭着眼睛,去寻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香火。
不论是香也好,烛也罢,其实都是一种打开信仰传送通道的工具。
不是说没有这两样东西,信徒的信仰就无法传递到神明那里,而是有了这两样作为辅助之后,神明能够更好地寻觅信仰的来历,从而为提供信仰的信徒带来庇护。
她的神识随着香火缓缓来到了一个小佛堂。
沈朝夕在佛堂的神像上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房间,同时也看清了自己所附身的地方。
一座和她有三四分想象的雕像。
信仰这种东西,非得信徒指名道姓要传递给谁,方才能够传递给神灵的,而不是看雕像和神明的相似程度。
毕竟这世间见过神明的人终究是少数,哪怕是见到了,普通人也未必认得出或者记得住神明的本相。
不过沈朝夕看到这个地方,隐约已经猜到了这里是何处。
公主府。
准确来说,是恒安公主府。
她的神识离开小佛堂,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书房。
赵晚宸看完一叠资料,开始奋笔疾书,孙玉山通敌叛国的事情她已经上呈给了父皇,但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突然,她抬起头,看向四周,警惕地问道:“谁在那里?”
一阵暖风袭来。
不等赵晚宸反应过来,她已经觉得神清气爽,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放在水里洗涤后又晾干了一次,变得清爽无比。
“无晦?”
桌案上的书页被缓缓翻动了一页,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一抹笑容从赵晚宸脸上流露了出来。
她轻声道:“若是处理完边关的事情,就快回来吧,我在这边等着你。”
这一次,书页没有再被翻动,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不见。
赵晚宸打开门,快步朝着小佛堂走去,端着汤盅走过来的管家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自家公主殿下二话不说同他擦肩而过。
回到身体里,突然增长一截的神力让沈朝夕微怔。
她突然发笑。
赵晚宸这个人还真是……相当的有趣。
明明分离时对神明的存在还半点都不相信,提供的信仰却相当的纯粹。
哪怕是在沈朝夕被捧上神坛的时代,也少有人提供的信仰比得上她。
她原本因为边关士兵而不好的心情,骤然好了起来。
仰面躺在床上,沈朝夕心道,管他的,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而今已经不是她的时代,这些得志猖狂的小人,自有人会收拾他们。
……
沈朝夕第二日是在一阵烟熏火燎当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心想,难不成是哪里着火了?
不过很快她就哭笑不得。
“咳咳咳……李大哥,这烟怎么这么大啊。”
被烟熏得狂掉眼泪的春夏一边擦泪,一边不解地问道。
她没注意到自己手上漆黑一片,这么一抹,小脸顿时成了花猫。
李山将塞满灶膛的柴火抽出来,道,“你塞得太多了,烧火用不了这么多,而且有根柴昨天被水打湿了,还没干,你直接塞进去,自然烟会很大……”
本想着给大家做早饭,结果好心办了坏事的春夏垂下头来。
她虽然是林府的家生子,爹娘的条件却都还算不错,虽然是奴才,却比外面普通人家都要好上不少,从来没亏待过她。
生火做饭这种事情,她虽然见过,还从没自己上手过,没想到看着简单,里头还有那么多的学问。
幸亏有李大哥在,不然她今天估计就闯祸了。
李山脸上带着一抹笑容,不像个精明的细作,倒像是个老实的庄稼汉子。
望向春夏的眼睛里,满是柔和的笑意。
沈朝夕不远不近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两人的相处。
有关春夏的去留,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问题。
对林明珠来说,春夏是她失去所有亲人以后最重要的人,所以哪怕到死,她也希望春夏能够过得好好地。
正因如此,沈朝夕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上今,而是先把春夏救出来。
这件事情她本可以交给赵晚宸来做,之所以亲身前来,不过是害怕出现时间差,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意外——比如说她去救春夏时见到的那一幕。
但对沈朝夕而言,春夏无疑是一个拖累。
她感怀于春夏一颗忠君爱主之心,却也必须承认,对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春夏的存在有害无利。
只是她的想法对于春夏来说,无疑是一种伤害。
听闻自己不能再跟在小姐身边,春夏沉默了好久,才猛地张开手臂,抱住了沈朝夕。
少女身上还闻得到呛人的烟火味道,说出的话却果敢又坚决,“我知道自己跟在小姐身边,只会拖累小姐,春夏不会做话本里那种好心办蠢事的人,只求小姐注意安全,没有春夏在身边的时候,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沈朝夕摸摸春夏的头,“我会让恒安公主的人将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处理好一切后,我来接你,你要保重自己。”
哪怕眼中满是不舍,春夏仍旧含着泪点头,“嗯,我等小姐来接我。”
……
安排好春夏,沈朝夕便决定上路回到京城。
临走时,李山带着一个人出现在了沈朝夕的面前。
“这是?”
李山道:“沈先生,这是卫娘,主子安排了卫娘护送您一路上京。”
女子身量高挑,小麦色的肌肤看上去十分健康,一双眼睛更是明亮非常,一看就是个高手。
她视线扫过沈朝夕,目光在她未经风雨的精致面孔和不沾阳春水的十指扫过。
沈朝夕没想到还有这个安排,“我不需要护卫。”
卫娘道:“还请小姐不要任性。”
在她看来,虽然不知道沈朝夕这种大小姐为什么会来边关这种地方,但她完全就是给他们添麻烦的。
也就只有李山相信沈朝夕是恒安公主看中的幕僚,这种千金大小姐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恐怕磕破块皮都能哭瞎眼睛。
卫娘的冒犯是个人都听得出来,李山脸色不太好,呵斥道:“卫娘!”
恒安公主的信可是在她回京的当天就飞鹰传来,重点交代了一定要照顾好沈朝夕这件事情。
卫娘面上闪过不服气,“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小姐上路吧。”
嘴上恭敬,语气却硬的要命。
沈朝夕好笑,卫娘的想法不说十之八丨九,十之五六她还是能猜得到的。
不过她懒得讲理,只是大步朝着门外走去,与此同时,将拇指与食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长啸。
随着一道鹰鸣,一匹神骏的乌云踏雪,突然在路的尽头出现,并且朝着这个地方狂奔而来。
边关这些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野马,这匹乌云踏雪,通体漆黑,四肢雪白,身形健壮不说,颜值还高,沈朝夕早已看中许久。
她脚尖轻点,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落在马背上面,拽着马鬃换了个方向,坐稳之后,回头对卫娘和李山微微颔首,道:“还请帮我转告你家主子,三日之后辰时,城外送客亭见。”
少女的身形翩跹,好看的不像话。
被扔在原地的卫娘:“……”
她咬紧了嘴唇,只觉得面上一片火辣辣地疼。
事后回想起来,林明珠才察觉到,林慎微的这场出嫁,避难意味有多重。
她怕是早已经料到了林家的落败,才匆匆忙忙地将自己给嫁了出去。
但这件事情,别说是林明珠,就连她那在官场的父亲和兄长们,都未曾察觉。
林慎微又是从何得知?
林明珠更倾向于,这件事情本身或许就有林慎微的参与。
沈朝夕很容易就在脑海中找到了林慎微落水那日的记忆。
这件事情发生的并不远,就在一年以前。
那个时候林明珠入宫参加皇后举办的赏菊宴,回来就听到了庶妹落水,又被救起来的消息。
林家人虽然都恶心于林慎微的出身,但到底个个朗月清风,不屑于将母亲做下的错事,牵连到无辜的孩子身上,因此对林慎微虽然谈不上疼爱,却也绝无苛刻的地方,对比那些在家中受尽磋磨的庶女,林慎微过得日子虽然同林明珠比起来远远不如,比下却是绰绰有余。
听闻她落水后昏迷不醒,林明珠还差人拿父亲的帖子,给她请了太医。
察觉到不对劲是林明珠在她醒来后去看她那日。
林明珠比林慎微大不了几岁,意味着林慎微的母亲爬床时,她还很小。
林母自然不会将这些龌龊事情讲给自己的幼女听。
因此虽然知道林慎微的来历,林明珠对自己这个庶妹,并无多少厌恶,只是也谈不上多亲近罢。
林明珠对这个庶妹,记忆最深的,大概就是她永远抬不起来的头,和佝偻着的身子。
也不知道将她抚养长大的乳母对她说了些什么,养成了个怯懦无能的性子,幼时林明珠寻觅玩伴,试图同她一起玩闹,不过是玩游戏的时候争了两句嘴,发了些小孩子脾气,林明珠说完就忘,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林慎微回去就生了一场大病,被吓得连床都起不来。
顿时就打消了林明珠带着妹妹玩的乐趣。
之后的十来年里,林慎微给林明珠的印象也多是胆小,懦弱,上不得台面。
就连林父,对自己这个庶女都感到十分失望,平日和家人谈起,也只说让她低嫁一个普通人家,免得受到欺负。
直到那一日。
林明珠前脚进门,后脚就听见躺在床上的林慎微,语调虚弱的朝她告罪,说自己身体虚弱,起不来床,万望姐姐莫要介意。
这话放在寻常人家,自然是没什么不对,但放在林慎微身上,就显得格外奇怪起来。
且不说在进门前,林明珠就细细问过看诊的太医,林慎微虽然呛了水,但抢救回来后身体已无大碍,最多是在秋日落水受了些风寒,可能会不舒服一段日子,但绝没有到需要卧病在床的地步,就说林慎微对林明珠的态度——以她以往谨小慎微的性子来看,只要不是瘫痪在床,哪怕真的虚弱到需要躺在床上,听见林明珠进门的声音,她也绝对会爆发最后的求生欲挣扎着下床给她请安。
而不是自顾自的躺在床上,坦然自若地打发前来看望的林明珠。
当时林明珠没有多想,只当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性有了变化,以前的林慎微她看着都觉得糟心,现在这样倒也挺好。
好歹是有了几分林家女的风采。
那日过后,林慎微身上的变化越来越多。
先是林明珠路过林慎微的小院,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爽朗的笑声,招来奴仆,说是二小姐在院子里架了个秋千,正在同丫鬟玩乐。
这是给她以前那个胆小的要命的庶妹十个豹子胆也做不出来的事情。
要知道,以往同林慎微见面的时候,每次林明珠都觉着,庶妹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而她的院落也是常年冷冷清清,住了人跟没住一样,林明珠招那院子里的下仆来问,都说压抑的很,二小姐不爱说话,不喜大声谈笑,连带着他们说话做事也要小心翼翼,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可能吓破二小姐的胆子。
然后,是卖胭脂水粉的群芳阁里多了一款叫做眼线的产品,说是描在眼睛上,能让眼睛看起来更大更有神。
但在这东西出现在群芳阁之前,林明珠已经在林慎微的眼皮子上面见过。
她将眼角向下拉了些许,睁大一双同她母亲相似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圆溜溜的眸子如同猫儿一般既可爱,又显得格外无害。
这种小技巧林明珠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个透彻。
再然后,是若凝脂白玉一般,取代了香胰子作用的香皂……
落一次水,林慎微仿佛被人换了个脑袋,层出不穷的奇妙想法从里面涌了出来。
人也从胆小怯懦,变得大胆放纵起来。
有一次,林明珠甚至撞见了她同三哥吵架,将其说的哑口无言的场景。
那个时候她只是在心里偷笑,觉得三哥也有被人为难住的时候,回头想起来,只觉得可怕至极。
她的三个兄长,各个都拜在名师门下,随着师父走过千里路,学识渊博,见识广泛,林慎微一个养在闺中,字都不一定认得几个的女子,怎会怼的兄长说不出话来。她越想,就越觉得林慎微身上的疑点甚多,可是等她察觉到不对的时候,林家已经落败,而她也被套上枷锁,流放边关。
再多的猜测,再多的疑惑,尽数随着她生命的消逝,葬在了天地之间。
若是没有沈朝夕的到来,恐怕那些和林慎微不熟悉的人,到死都不会觉得林慎微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变化。
林明珠只猜测林慎微或许是被妖怪占了身体,在现代追过不少小说的沈朝夕,却下意识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穿越。
林慎微搞出来的那些小东西,在林明珠这个古人看来稀奇,但对沈朝夕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来说,不过是一些现代常见的小玩意儿。
沈朝夕成了神道修士以后,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见了不少,鬼上身、夺舍之类的事情亦遇到过不少次,但前者妖鬼能够支配躯壳的时间并不长,长则三两月,短则三五天,被上身的身体就会腐败,发出难闻的臭味,很快就无法使用,而且这一类身体实际上是已经死亡的,外表依靠鬼力妖力看上去同常人没什么两样,实际上身体机能已经大部分停摆,无法饮食,更无论排泄,甚至连呼吸都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