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

    你。

    没能说出口, 没能鼓起勇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茉莉也就无法任性。

    所以，只要保持原样就好了, 什么都不要改变。

    她是征君的小提琴家，就算只是他的小提琴家也没关系，起码他会一直看着她, 给她除了她想要的那样东西以外的一切。

    她很满足。

    对, 这样就可以了。

    等注意到的时候, 眼前是一半金光闪闪, 一半被暗影笼罩的泉池，有着由乃面孔的美丽少女半趴在池边的巨石上, 支起脑袋冲她微笑。长长的黑发在她身后倾泻而下, 发尾伸进了池中, 或是扎进地里, 让人看不到它的极限。

    “欢迎光临, 茉莉也, ”她说，“你终于自己来到我身边了。我等这一天, 已经很久了。”

    茉莉也抬起晦暗不明的眼，似冷淡又似无所谓地说：“是吗？你就是给我祝福的神明吗，世弥小姐。”

    在脑海中出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后, 只是眨眼的时间就出现在了这里。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她的神明夜斗就是这样的存在。

    情绪前所未有的低沉, 思维却远比平日里更为活跃。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化为了一条连结过去与未来的丝线，指向了这唯一的一个结果。

    世弥——黄泉女神伊邪那美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神秘又充满魅力的笑容，爽快地承认了她的猜测。

    “是，去年冬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就为你赐予了祝福。”

    “是吗。”

    等了一会儿，发现茉莉也并没有继续说话的欲望，伊邪那美反而耐不住寂寞，坐在巨石上，往光明的这边挪了挪，忍不住替她问：“为什么不问我给你祝福的原因？”

    “是为了我的病吧。”医生说她缺少与世界的“联系”，所以世弥就给她“结缘”，结好多好多的缘，就算她一点也不想要。

    “但是我没能帮到你呢。”她斜倚着抬起头，看向半明半暗的天空，“茉莉也，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生我的气，生你父母的气，生那个人的气？”

    “……”

    “但是你却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她悲悯哀伤地看了过来，“茉莉也，你连该怎么生气都不会。”

    对，胸口这汹涌疼痛的情绪，几乎烧穿她所有理智的感情，是愤怒，是生气，是绝望。

    可是，即便她现在脑子从未有过的清晰，她仍旧想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大家只是在替她想办法而已，所有人都在为了她的病努力，因为她不愿意吃药，所以他们才用这样迂回的办法来治疗她。她心知肚明，她甚至能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动机，清楚地重现他们在制定这个计划时思考的每一个步骤。

    所以她明白，他们是对的，他们在做正确的事。就算有隐瞒，就算有谎言，也是出于善意的考量，是为了她能够更好地接受，为了她能更好地得到治疗。就算是世弥小姐，也只是以她神明的身份，给了她最好的一切。

    所有人都竭尽了全力想要帮她。

    她却还是很生气。

    “明明……没有人受到伤害。”她为什么会生气？

    “有的，茉莉也，受到伤害的人是你啊。”伊邪那美轻声说。

    “没有啊，你看，我好好的，没有流血，也没有哪里骨折……”她茫然地举了举胳膊。

    “我不是说你的身体，是你的心。你的灵魂在痛苦，你的精神在崩溃。”美丽的女神似乎想要伸手碰触她，却只能停在光影交界处，隔着几米的距离摹画她苍白的脸。

    “灵魂？心？为什么会受伤……我不明白。”

    “因为违背了你的意愿。”连这种事她都不明白，甚至需要她说出口。

    “但是，他们是对的，他们在做正确的事，所以我应该——”

    “这个世界上，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想不想。”伊邪那美打断了她的话，“跟正确还是错误没有关系，茉莉也，你只是不想。”

    她抬起左手，无数根红色的丝线飘散开来，四散天地。黑发女神的视线穿过时空的阻隔，看向了遥不可及的彼方。

    “如果你想，我的祝福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你转动。”

    长风吹过，再一次睁开眼时，那手中只剩下小小的一团红光。

    “可你不想要，所以，它最终只影响了一所小小的学校。就算这样，你还觉得不够，还为这份祝福添上了一个束缚，让它彻底失效。”

    “你的意思是……是我改变了祝福的形式？”

    “对，是你的心为它加上了枷锁，将它束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我给了你整个世界，茉莉也，你却弃之如敝履，只选择了那个人所在的……那个狭小的地方。你不想要，所以给你什么都没用。而他们越是希望你改变，你就会被伤得越深。”

    “那……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你不想要什么，但知道你想要什么的，只有你自己。”

    她抬起手指，指向茉莉也的胸口。

    “茉莉也，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曾经，征君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那时没能说出口。她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那句话，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所以犹豫不决，所以怎么样都没办法鼓起勇气。

    她怎么能说呢，怎么能告诉征君，她已经不想做他的小提琴家了呢？

    【我喜欢你，这份感情甚至超越了对音乐的执念。只要有你在，就算没有了小提琴，我也可以忍受。不，比起我的琴音，希望你能听我的声音，比我的小提琴，希望你能看到我。我不想做你的小提琴家了，我想做你的茉莉也。】

    这样的告白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否定了他们这么多年来最大的羁绊，她背叛了他们彼此许下的诺言。明明是她抓住了他的手，现在却又得寸进尺过河拆桥，还奢望他就算拒绝了她的感情，也不要移开视线。

    明明已经不想做他的小提琴家了，却还紧拽着这个位置，不愿意让给其他任何人。

    只想保持原样，只能站在原地。

    所以在征君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名字后，她才会天崩地裂一样得绝望吧。

    征君要的，是可以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人，这个人可以是黑木茉莉也，也可以是月待茉莉，甚至有一天，可能会变成上野爱理，或是别的什么人。

    赤司征十郎并不是非黑木茉莉也不可的。

    她只是碰巧，成了他的小提琴家而已。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她疯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没有。征十郎，你要知道你应该做什么。】

    【如果你的计划失败了，那么就算是用绑的，我们也会把茉莉也绑去医院。】

    【我们也是逼不得已。要是不想变成这样，就让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吧。】

    天衣无缝？

    或许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天衣无缝的计划，存在万无一失的筹谋，存在算无遗策的智慧。但归根结底，每一步都需要不同的人去执行。只要有人，就有不确定。就算将每一个计划参与者的选择都考虑进去，引导他们做出最适合的举动，最终计划能否成功，还是要看那个处在漩涡中心的人愿不愿意接受这一切。

    这次的计划最开始就没有打算瞒着她，否则根本不会出现这么多可能会被发现的漏洞。因为就算百般隐藏，最后参与考试的还是茉莉也，需要在审查会上演奏的也还是茉莉也。或早或晚，她总会知道的。

    所有的安排不过都是铺垫，这终究是一个赌局，赌的是茉莉也会接受他的安排，还是一把掀翻他的牌桌，让他血本无归。

    上一次在帝光祭也是一样的，就算一切行动全部按照他的预测发展了，最终茉莉也是否能够站上舞台，依然取决于她能否战胜自己，能否绕过那个缠绕她内心的诅咒。他只是把通向两个未来的道路铺平，送到她的脚下。至于最后她选择哪一边踏上去——

    全看她的意愿。

    这个结果，他们只能接受。

    就算他逞强，在我妻面前故作镇定也没有用。她说得对，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十足的把握。

    他只是在以自己的意愿，强加给茉莉也一个她本来并不想要的选择权而已。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清楚茉莉也想要什么，那这个人一定是他自己。

    茉莉也对他开放了她可以开放的一切，在他的面前没有丝毫隐私，毫无保留地回答他的全部疑问。有时候就算不说，也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隐晦地告知他自己的想法。

    她信任他，对他从不设防，用尽全力回应他的所有要求。

    茉莉也真的没发现帝光祭上那种种巧合太过可疑了吗？不，她知道，她只是不去想，也没有想得必要。因为这是他希望她去做的事，所以她愿意尝试，就算过程中可能把自己碰得头破血流，甚至可能会在舞台上发病倒下，她也愿意去试。

    只为了回应他的期望。

    这跟她是否觉得他的安排合她的心意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是他希望她去做的，她就会去做。如果实在做不到那也没办法，但她必须为之努力过才可以放弃。

    为什么？因为她是他的小提琴家吗？

    不，是因为赤司征十郎是黑木茉莉也的精神支柱。

    所以，她几乎没有违抗过他的任何命令。

    茉莉也无法清晰地察觉到这种不平等的关系，觉得自己无法违背他是因为他总是对的，或者他是在为她着想。但身为控制的一方，赤司一直都明白——就算他没有任何理由地要求茉莉也做一件事，她也很少会对此提出异议。因为在潜意识里，茉莉也太害怕失去他。

    她一直在纵容他，纵容他为自己安排他想要的路，纵容他毁去那些不合他心意的东西，纵容他对自己做出的各种各样超越一般友谊的举动……

    最重要的是，她将一个最大的权利交到了他一个人的手上——

    肆意伤害她的权利。

    她有时候甚至察觉不到这种伤害，但伤害本身并没有消失，它会隐秘地渗进她的意识，让她的精神世界更加荒芜，转而却会让她对世界付出更多的爱来填补这份空白。

    但这个世界上，有谁能保证自己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举动都不会伤害到另一个人呢？不可能的，就算他是赤司征十郎，这也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事。再怎么小心谨慎，再怎么敏锐聪慧，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在不断地伤害她。

    他的存在，对茉莉也来说就是一个悲剧。

    只有早日撕裂这层扭曲的关系，他们才有走向未来的可能性。

    医生知道，神明知道，双方的父母知道，他当然也知道。

    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茉莉也能够接受，又能够治愈她精神创伤的办法。一个不吃药不住院，也能够让她重新回到舞台之上的办法。

    他本以为，他找到了。

    帝光祭的成功让他明白，茉莉也是能做到的，只要避开她自己的名字，避开那段会由此被提及的过往，她就能从那个阴影中走出来。

    所以这一次，他替她安排好了新的名字，替她更改了志愿的专业。他几乎重现了帝光祭上影响成功的所有要素，甚至还提前探过茉莉也的口风，她也确实表示改名字是有意义的。

    那么只要她愿意接受这个选择，去参加音乐科的考试，那么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她会以月待茉莉这个全新的名字就读于星奏，没有过悲惨的过去，没有过可怕的阴影，纯白无暇的人生。等到她彻底适应了在他人面前演奏的事实后，再告诉她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她一直都是原来的自己，她的音乐也从没有因为是否知道她的身份而有所不同。

    【你的音乐并没有引发灾祸，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你是无辜的，你没有错。】

    他为此专程邀请了篮球部的队友，为的就是将来有需要的时候，朋友们的话远比陌生人的要更加有说服力。

    这样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总会走出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重新以黑木茉莉也的名字活跃于音乐界，成为她一直所梦想成为的音乐家。

    当她的听众不再仅限于他一人，她就不再是专属于他一人的小提琴家了。对于茉莉也来说他最大的价值就会消失，他就不再是她的精神支柱。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两人中间那根扭曲的“联系”才会消失，才能重新成为独立的个体。而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感情才能挣脱束缚，回到原本该有的轨道上。

    就算重新变回普通朋友也没关系，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争取，让自己重新成为她的唯一。

    他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他不想她只是他的小提琴家，他不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止步于此。

    为此，他要最后再伤害她一次，再强迫她做一次选择。

    成功了，皆大欢喜，所有压在他们头上的东西都会消失掉。

    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到起点，再找其他的办法。虽然应对父母有一定压力，但只要茉莉也一天不点头，他就能顶得住。

    只是没想到，在这个看似不会输的赌局里，他不仅输得一塌糊涂，甚至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从来都会站在原地等他，从来都会原谅他的茉莉也，彻底消失了。

    几乎将整个世界都翻了底朝天后，他终于意识到了。

    他所有的笃定不过都只是她的纵容，一旦她想要收回这种过多的馈赠，他根本无计可施。

    他不愿意继续做她的支柱，他不想再让她做自己的小提琴家。

    所以她放手了。

    一夜之间，他所有的计划都变成了废纸，所有的备案都失去了意义。

    茉莉也走了，他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