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家都没能按时起来。
吴尽第一个打开房门, 他口渴所以出来找水喝, 正遇上韩樾也从房间出来,顺口跟他打招呼,“韩哥早啊。”
“早。”韩樾出来先去厨房烧水, “早餐想吃什么?”
“啊?”吴尽的思维还停留在“韩哥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这件事上, 心不在焉,“都,都行。”
韩樾便没再问,决定看着做了。
吴尽端着水杯喝水,眼珠子在两个房门之间转悠, 没记错的话韩哥出来的那个房间应该是崔哥的吧……所以他们俩是换了房间还是……
韩樾烧好热水, 倒了一杯去叫崔恕起床, 进了那个他出来的房间,“宝贝儿起了。”
噗……
吴尽喷了一口凉水。
为什么这种事情每次都让他遇上……
这样下去迟早被崔哥灭口啊!
他崔哥此时狗熊一样趴在床上, 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了似的, 实在不想起,韩樾叫他的时候他装死没听见。
“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韩樾放下水杯坐在床边,伸手揉揉他的头, “起来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就好,待会儿品牌方的人就来接了。”
这人的手一上头,崔恕就浑身紧绷, 昨晚上这位服务人员摁着他的脑袋吹了十五分钟, 恨不得把他头发一根根薅下来吹干了再种回去。关键是吧……他这个手的手感太好了, 揉在头皮上特别舒服,要不是怕丢脸,崔恕很想像猫似的哼哼两声。
“别老碰我发型!”崔恕翻过身来不让他揉,“我睡觉不吃饭!”
韩樾的手撑在枕头上,俯身过去凑他脸上,“你再说一遍吃不吃?”
崔恕一睁眼就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脸,韩樾的睫毛很长,这样看着的时候有种要被他睫毛戳死的感觉。
个睫毛精,他想。
“吃。”崔恕视线停在韩樾的唇尖上,喉咙上下滚动,咕噜了一声。
韩樾眼神一黯,克制着不用余光看他的喉结,他收紧拳头,低头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离开,“起来先把水喝了。”
房门关上后,崔恕睁眼看着天花板,又吞了一口口水,说:“哦。”
他发了会儿呆才坐起来,转转胳膊,感觉没有昨天那么酸了,不得不承认,那家伙的按摩技术还是很不错的——就是不太要脸,服务完了强行留宿,要不是他一直抱着他睡不能动,今天可能就好了。
昨晚上他说什么来着……崔恕抓抓头发,回想睡觉之前韩樾跟他说的话,当时他就要睡着了,有点分不清是不是做梦。
“你怕高么?”韩樾问。
崔恕哼哼着摇摇头,意思是不怕。
“那太好了,求罩。”韩樾抱紧他,在他后颈蹭了蹭,“我怕。”
崔恕记得当时自己心里一紧,没想起来嘲笑他,只是感到心疼。
真是的……还怕高。
他从床上起来,端着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求罩早说嘛,又是服务又是按摩的,一点都不实在,切~”
韩樾煎了几个鸡蛋摆上桌,队友们也陆续起来了。
“呦,今天大影帝做早餐啊。”白静来厨房帮忙烤面包,打趣道,“爱心早餐啊这是。”
可不是爱心早餐么,相当够爱心了,某人还不想吃。
韩樾煎培根火腿,特意给崔恕双份火腿,三片面包,牛奶里还加了一勺糖,感觉跟喂儿子似的。
“白姐,当年白姐夫追您的时候靠什么打动你的?”他随口问白静。
“我想想啊。”白静一口气烤了二十多片面包,随手拿了一片吃着,“好像也没啥,他那人不懂浪漫,就是会做菜。当时我特别忙,每天从早到晚轮轴转,一天经常就吃一顿饭,他就说这样不行,会熬出胃病,于是就每天按时给我送三餐,他一送饭吧,大家就不好意思再继续忙工作,我就能抽空吃点。时间长了我觉得这人稳当靠谱,就跟他领证了,你想一个人能给你三年连续不间断送三餐,这得多不容易,反正我是做不到,可能再爱一个人都够呛,爱谁都会,但不是谁都爱的有耐心。”
韩樾寻思着以后还得多备几本菜谱。
“这就是顶级浪漫了姐。”
“是嘛,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真是啥?”崔恕进来听见个话尾巴,他被面包香味吸引进来,顺手就抓了一片面包吃,“你俩密谋啥呢?”
“说韩哥浪漫呢。”白静朝韩樾努嘴,“不知道给什么人做的超大爱心三明治,跟个塔似的。”
韩樾手一抖,塔尖差点掉地上。
崔恕:“……”
那三明治用盘子压了半天依然比其它的高出一头,比孙哥的那块还高。
拿他当猪喂呢这是?
今天韩老大的早餐格外丰盛格外有爱,大家吃饱喝足浑身充满了力量,相信有韩哥牌爱心早餐加持能量,一定能战胜高空跳。
然而等到了拍摄地,上了高空跳台等候区的时候,一个个都傻眼了,胃里的爱心三明治瞬间消化,能量格顷刻间到底。
吴尽跟何天已经开始转腿肚子,“妈呀这么高的吗?”
“你俩大男生行不行啊!”白静撸胳膊挽袖子上前,“我先来!”
走了两步又怂回来,“我的妈呀我晕,还是你们男生先上吧。”
这就不是男女的事……
崔恕看了韩樾一眼,他本来就白,也看不出来到底害没害怕,反正挺淡定的,他拿胳膊肘怼怼韩樾的胳膊,“哎,叫爸爸。”
“抽你。”韩樾瞅他。
“不叫不带你飞。”
“我发抖呢别闹。”韩樾卖了下可怜,“我真怕。”
崔恕一下又不忍心了,“没事,崔哥带你克服恐惧。”
怂队友一个比一个怂,没人敢第一个上,崔大胆自告奋勇,“我先来吧,蹦极最好赶早,别耽误拍摄,等我拍完了,你们实在不敢上也没事。”
崔恕第一个上跳台做准备,一边蹦极教练给做着准备工作,一边品牌方的工作人员跟他讲拍摄注意事项,他点头听着。待准备工作做好,他站在跳台边看了看山川美景,然后朝着队友们的方向比了个“o”,微微一笑,张开双臂飞跃而下。
何天直接捂上了眼,其他队友抽了一口长气,半天没吐出来,看的比跳的还恐惧。
白静说:“我是跳过一次的,知道飞起来的时候感觉很爽,但再来一次还是会胆怯,崔恕居然一点没犹豫就下去了,他是不知道害怕为何物么?”
吴尽:“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跳了,看了崔哥跳我更不敢跳了。”
品牌方倒是不勉强所有人都要跳,毕竟跳了不算,还得跳得有美感。节目组那边是鼓励大家都挑战一下自己的,但这种事真挑战不了也不能逼着上,所以没有硬性规定。
何天腿肚子还在转筋,但他却想试试,“我想挑战一下自己,也许能增加点勇气。”
韩樾一直看着那个在山川间自由跳跃的身影,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有魅力,在他心里,崔恕就该是那样肆意。
是从什么时候恐惧站在高处的呢,好像还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那帮小魔鬼有个惩罚人的方法,就是把人吊在天花板上不让下来,其实没多高,但是对那个时候的他而言,跟吊在悬崖上没什么区别,那次他被整整吊了三个小时。
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厌恶,他讨厌跟那个地方有关的一切,他永远记得吊在高处时那种眩晕失控的感觉,所以他不想再体验,不想再记起那个地方。
崔恕弹跳了数次,顺利完成拍摄,最后被拉回跳台。蹦极有助于解压,他此刻身心舒畅,感觉特别爽。
“崔哥您完成的非常好,太帅了!”工作人员都如释重负,他们之前担心所有人都不敢跳,那高空跳这一块的方案就只能放弃了,“不知道韩哥他怎么样,他要能跳就更好了。”
“韩哥他没问题。”崔恕先把牛替韩樾吹出去,“我们韩哥做什么都很优秀,待会儿我跟他双人跳,你们可以拍一个双人飞翔的镜头。”
“那真的太好了!”工作人员求之不得,“那您先去歇会儿,白姐跟tt说是要挑战一下的。”
“行。”崔恕刚才跳的过程中吼了几嗓子,这会儿嗓子发紧,出来就四处找水喝。
“崔哥,水在这!”
有工作人员举着个保温杯过来,崔恕一挑眉,一看就知道是韩樾让他们准备的——按照这么个养生方式,再要不了多久保温杯里就该泡枸杞了,他距离中老年生活也就不远了。
崔恕虽然内心挺沧桑,但生活方式很小学生,喜欢喝汽水吃垃圾食品,喝水从来只喝冰水,连温水都不怎么喝。可韩樾每次给他热水,他居然也就喝了,喝着喝着居然也就习惯了。想想所谓的习惯其实没有那么顽固,不是一定要循序渐进才能改变,一旦遇上那个能让你改变的人,不过就是瞬息之间的事。
他拿着保温杯去找韩樾他们,白姐何天正准备去跳台,见何天一脸苍白,他顺口鼓励了两句,“天儿,告诉你个开嗓的好方法,你待会儿跳下去后可以扯开嗓子使劲吼,回来你就能打通任督二脉,头腔共鸣说话就能通,唱海豚音跟玩似的。”
“啊?真的吗?”何天听他这么说,居然真的幻想了一下,想得心里美滋滋的。
“不骗你,去试试,不管用你回来找我。”
“哦好好好。”何天对接下来的高空跳居然有了那么点期待。
小眼镜不敢跳,大叔说他那重量就不给绳子减短使用寿命了,也放弃了,两人只坐在一边观看。
“崔啊,叔就服你,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孙璞给他点赞,“爷们儿!”
“崔哥,你学过害怕这俩字么,我感觉你字典里没这词。”吴尽说。
“谁说没有的,我见了韩哥就害怕。”崔恕瞥了韩樾一眼,“没看见我让他吓得都喝热水了么。”
猝不及防噎了一嘴狗粮。
韩樾失笑,本来挺紧张,让他一句话给说不紧张了。
崔恕在他旁边坐下,“我牛可跟人吹出去了,你待会儿给点面子。”
“你陪我跳么?”韩樾扭头看他。
“我啊,我就不跳了吧,我才跳完心脏受不了。”崔恕仰头喝口水,“你自己跳呗,人何天都跳了你不跳差点意思。”
他自己可能意识不到,每次说谎的时候他眼神会飘,可能还自以为骗术惊人。韩樾只当没看见,有些失望地说,“好,我自己跳。”
这就好了?崔恕期待中的韩樾害怕,韩樾可怜巴巴地祈求他一起跳的画面居然没出现,真没劲这人。
但是一晃眼时,他发现韩樾的嘴唇有些发白,相比较他那张会骗人的脸皮,发白的嘴唇是比较有可信度的,他真的害怕。
“看在你害怕的份上我就牺牲一回,你说你这个人,平常看着挺能耐,没想到害怕的东西这么多——走,爸爸带你飞!”崔恕站起来,“白姐跳完了,咱该去准备了,要放水么,别一会儿吓尿了。”
“你陪我放么?”
“操,想什么呢你!你自己去。”
韩樾笑,“那我想想也行,反正我昨晚上都摸过了。”
崔恕:“……”
……老流氓他不会真摸了吧!
“骗你的傻子。”韩樾凑他耳边说,“脸都红了。”
崔恕摸摸脸,心说放屁,这是喝热水热的!
何天跳完被拉上来的时候仿佛灵魂出窍,大家说的什么爽啊痛快啊他没感觉到,就只感觉脑袋嗡嗡的,不知道是不是喊太大声缺氧了,见韩哥跟崔哥过来准备,他哑着嗓子说:“崔哥,我喊破嗓子了,海豚音没出来,成老烟嗓了。”
“是嘛,那更好了啊,有质感,你以后可以走摇滚路线。”
何天一脸黑线,“韩哥,崔哥也是这么忽悠你的么,你不用唱歌,他是说喊一喊会提高演技吗?”
韩樾笑着瞥了眼崔恕,“那倒没有,他说我可以马上实现一个愿望。”
崔恕:“……”
何天颇为惊讶地看了韩樾一眼,没好意思问韩哥您居然这么好糊弄的吗?阿拉丁神灯都不能这么忽悠人吧?
“那,那韩哥祝您好运哈,祝您愿望马上实现!”何天顺口放了一句香屁。
“嗯,借你吉言。”韩樾居然还深信不疑了。
做准备的时候,崔恕发现韩樾一直没睁眼,直到站在跳台前的那一刻他才睁开,额头立刻见了汗。崔恕知道这滋味,他并非生来不知道怕,而是不允许自己怕,有时候害怕跟生死之间只能选一样,于是害怕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握住韩樾的手说:“没事,有我给你垫底呢,你看底下是水,大不了咱掉下去潜水,不会脸着地的。”
“两位老师准备好就可以跳了,注意放松,翱翔的动作尽量舒展,刚才崔哥做得就很好。”工作人员提醒说。
崔恕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别着急,“待会儿安排船来接吧,我们这次不上来了。”
“好的崔哥。”
他站在稍前一点的位置,侧回头看看韩樾,“喂,我数一二三,你可别不跳,还有牙别磕我后脑勺,牙磕掉了我不赔。”
韩樾的手被他握住,稍微不那么紧张了,如果不是有他陪着,他肯定有多远跑多远,站在这里往下看一眼就晕,他这会儿说是天旋地转都不为过,都快恶心吐了,“数吧,再不跳我就反悔了。”
“那好,”崔恕迎面向前,张开胳膊,“一二跳!”
“……”三呢?
很奇怪,崔恕身体前倾的那一刻,韩樾很自然地就跟着他跳了,根本没考虑害怕的事,就是自然而然的,仿佛只要有他在,哪怕没有绑绳,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下去。
人生便是如此,当你迈出去关键的一步后,你就会发现后面的路其实没有多可怕。站在跳台上看下面是深渊,跳下来再看就是人间盛景,碧海蓝天翠绿山川,任你翱翔。
回弹的时候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崔恕忽然说:“你知道么,我那天站在三楼要往下跳的时候其实特别特别害怕,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因为我想自由地活着。”
他的声音不算大,仿佛只是为了说而说,不求他能听见,可韩樾却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他听见他说:“后来腿断了,但是我自由了。”
韩樾感觉眼中立刻有什么飞了出去,天地山川瞬间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