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朗道“你回来, 轻艇还在院子里放着”他说着, 就像是欧澄只是随意出去溜达一样说着让他回家。

    欧澄想起司朗走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 他鼻子突然有些酸, 内力泛起滚滚的委屈, 他咬了咬唇，克制了下自己的情绪，道“我不回去了，我跟梅里去尾族了。”

    司朗不由分说道“你是人鱼，那不是你待的地方。”

    欧澄咬咬牙, 道“我小时候就在尾族待着，现在依旧可以，再见”他说完忙摁掉了简讯, 手指在司朗的名字上划过, 犹豫片刻, 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欧澄的手不可抑制的捂住了眼睛，偷偷的把眼角的泪擦去。

    梅里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没什么都能让他紧张，道“承认自己喜欢, 或许会好过一些, 想他的时候也不用克制，慢慢的, 时间会带走一切的。”

    欧澄习惯性的拒绝, 他道“没, 我只是……”他顿了顿，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他道“我只是……说不出来”他嘲讽的轻笑一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梅里道“那就不要说了，我给你说说我的事情，你闭上眼睛听，睡着了就好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炎炎夏日的清泉，欧澄不反感，反而有安定人心的作用，他知道梅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他，他道“你和凯撒元帅的事情？”

    梅里一愣，大约是没想到欧澄会提到凯撒，他道“你说这个？我们的事情更简单”他想了想道“从头说吧。”

    欧澄闭上眼睛，梅里清淡的声音娓娓道来。

    “我是一个尾族雌性，尾族雄雌都是可以正常工作，地位平等的，两百年前的兽族，也是繁荣昌盛的，人口众多，那个时候，各族关系没有这么紧张，我的祖父还有我的父亲，我们一家都定居在俾斯星球，就在兽人的主城。”

    “那个时候，人鱼数量没有这么少，甚至于加上优化人鱼，数量要隐隐高于兽人，我的祖父是军部基因研究所的所长，他和我的父亲，一直都致力于优化人鱼基因，让人鱼生存率更高，身体素质更好，所以一日复一日的做着调查，取样，汇总的工作，手里有一手资料，百年时间，足够他掌握这个种族的基因资料。”

    “我就在军部，在研究所长大，凯撒的父亲也在军部任职，所以，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关系很好，安德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学生，他的父亲是素食兽人，这是基因决定的，而他的父亲也坦然接受，但是也在寻找自己的基因突破点，想要改造自己，因为素食兽人在兽人间总是受到歧视，甚至于因为他的兽形身份进入军部都勉强，是我的父亲，认为研究所并不考虑兽形对于战斗的影响而让他进入研究所的。”

    梅里的目光幽长，就像是这浩瀚的星空，他道“那个时候一切都很美好，我也顺利进入军部统战局工作，试验终于进入尾声阶段，那是我祖父和父亲多年的心血，但是有一天，我的祖父和父亲突然被军部带走调查，因为在尾族发现了一部分资料，而我们家，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被监视起来，我自然也停止了在军部的工作，如果是正常的兽人，他们会按照法律，等待确凿的证据，但我们是尾族，民众也不分青红皂白，认为是我们家做的，舆论是一边倒。”

    梅里清冷的声线中，透着无奈。

    “我的父亲和祖父被军部彻夜不眠的问责，但是没做过就没做过，祖父和父亲的为人我是了解的，他们喜欢这个城市，也甘愿为人鱼服务，更何况若是真的通敌叛国，肯定不只是泄露这么点资料，五天的不眠不休已经是身体的极限，我的祖父和父亲被带出来，祖父看得开，他年纪那么大了，除了心灰意冷，颓丧了些，别的还好，但是我的父亲，那时候，已经……已经濒临崩溃。”

    他的手不由的握紧了遥控杆，他道“任何兽人都不会遭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

    “我们家，依旧被监控，并且不允许离开主城，变相的被软禁，直到我们看到了一份祖父签名的文件出现在了尾族和兽族的交涉中，军部便有了确凿的证据，真正的把祖父和父亲抓了起来，我的祖父作风极正，那段时间他身体虚弱，我一直记得那是下午，祖父在摇椅里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对我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一定是权力更迭的大清洗，研究所的直系上司是反对这任领导班子的带头人，他一定会被踩下去，研究所就是个很好的口子，没想到那一日来的这么快，他走的时候只跟我说过一句话，要相信他和父亲，没有做任何事情，也希望我以后，做事情要对得起良知。”

    “那个时候，凯撒的父亲，也是知道内情的，他禁止凯撒和我接触，但是凯撒……一直在尽力帮助我，但是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我的祖父，父亲就这样去了，雌父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安德的父亲，也被清洗掉了”。

    梅里沉默下来，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欧澄却觉得，这段事情，太过心酸，他听得，心里也沉重了下来，他无父无母，没有得到过，也就不存在失去，但是梅里，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却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大概谁也无法接受。

    梅里接着道“可笑的是，新的领导班子上台，却为我父亲平反，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证据，把事情都推倒无名小卒身上，说前领导班子如何的尸位素餐，打压了检察院一干人，我的父亲祖父成了无辜，发了抚恤金，让我继续为军部做贡献。”

    “可是再多的东西，都无法弥补我的失去……你能想象吗，那段时间，整个家族都被民众唾骂，我那时候年轻，不甘心啊……。”

    欧澄道“跟年纪没有关系，若是我，我也不甘心。”

    “对，我不会甘心，那个时候，我和凯撒便有了分歧，他认为我应该继承祖父的遗愿，但我怎么可能还会甘心为军部工作……他说，等他做了元帅……做了元帅……来保护我。”

    欧澄睁开眼，看向梅里，他没有想到两个人是这种关系。

    梅里的嘴角微微勾起，欧澄看得出来在梅里的记忆里，大约是只有凯撒，是唯一的光明。

    梅里道“我们年轻，都天真的很，我们两个人互通心意，原来早就把对方放在心上，我相信他，不久，我就怀了孩子，谁也不知道兽族和尾族生下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但我不怕，这件事情被他父亲知道了。”

    “他的父亲认为我的存在，会影响凯撒的仕途，事实也是如此，就算我的家族被洗刷了冤屈，但我依旧是被防备的种族，如果凯撒和我在一起，就不会真正进入高层。”

    欧澄大约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他心里暗骂兽族都是渣男，道“他放弃你了？”

    “他没有放弃我，他放弃了我们的孩子，他觉得我们都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他可以顶住压力不去结婚，暗中和我在一起，等他坐到那个位置，他就有能力和我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谁也无法阻止，但是孩子是个不确定因素，也很难掩人耳目，他放弃了他。”

    欧澄，想，梅里这么骄傲，大约是不会同意的。

    梅里道“我那个时候便失望透顶，想要离开，却又舍不得，瞻前顾后，剪不断理还乱，最后我下定了决心，我再不走，那个孩子就快要生下来了，瞒不住的，大约是命中注定吧，那天我们同时邀请对方约会”他的眸中渐渐的含了泪光，“我和他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就想要离开，而凯撒却给我下了药，针对尾族的药，我流着血，疼得厉害，看着他在握着我的手，流着泪……说着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梅里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欧澄赶忙给他找水和纸巾。

    梅里咳得撕心裂肺，他在面板上摁了两下，让防御艇自动驾驶，便解开安全扣起身。

    欧澄不放心的跟过去，他道“你怎么样？要不休息一会儿吧？”

    梅里顺了顺呼吸，道“可惜，他被他的父亲算计了，我伤了身体，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我离开了兽族，誓要报此仇。”

    “兽族以为拿了全手的资料，但是我从小就有个天赋，任何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下来，纵使搜对于医学不甚了解，但是家学渊源，我多少是了解的，入门并没有什么难处，我重新做了一份资料，带去了尾族，很顺利的入职尾族指挥部。”

    后面的事情，欧澄大约是能猜出来了，毕竟司朗他们也给他提过醒。

    司朗说过，梅里是尾族的最高指挥官。

    “我明白尾族也是利用我，自然，我也是想要利用尾族，我按照我脑海中的资料研制针对人鱼的致命基因，研制针对人鱼的药，有时候就是这样，救命的药研究不出来，害人的药研究的飞快，那款药剂，可以让人鱼在短时间内身体素质大幅提升，似乎是很好的药，但是过几十年就会急速的衰败，而且受孕困难，孩子也不会健康，我研究了出来，但是在交给尾族的时候，我后悔了。”

    欧澄不知道怎么，想起了那句话‘我们可以卑微如蝼蚁，但不能扭曲如蛆虫’，他觉得背负着深渊大仇的梅里，如果没有这样疯狂的去报复，他相信，他的家风纯正，他的祖父和父亲亦不会做出叛国害命的事情、

    “我把所有的资料销毁，连夜做了份假的资料，把成品销毁，没来得及消灭半成品，但是实验室有人卖主求荣，拿着半成品找到了负责人，我便被排挤在外，由尾族的研究员接手了研究室，他们还背着我，给欧瑞杰，用了药。”

    “欧瑞杰那个时候还小，差点死掉，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救了回来，任何□□，如果没有表面的糖衣，是不会有人吃下的，兽族也是一样，资料是假的，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自然也是假的，明显的□□，兽族怎么可能上当，他们根本没有引进这款药物，虽然造成了部分人鱼和兽人的死亡，但是打草惊蛇，惹恼了兽人，任何种族对于子嗣都是非常重视的，这让原本松散的兽族空前的一致对外，第一场战争尾族虽然赢了，但是后面两场没有再占到优势。”

    “我在返程途中，发现了走散的伯德带了回来，现在看来，只怕是凯撒有心设计，回到尾族后，我被军部问责，卸掉了指挥官的职务，那个时候的我，看到了战场上无数战士的死亡，看到了无数家庭的悲鸣，就像是我当初一样，如果不是欧瑞杰和伯德，大约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我一个人，离开了主星，找了个小行星定居下来，安心抚养你们两个，尾族军部监视了几十年，便也就把人撤走了。”

    这个故事太沉重，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欧澄坐到旁边，半晌，道“星际这么大，竟然没有一处，真正安心的地方。”

    梅里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